2025年岁尾,我乘“蓝宝石公主号”邮轮环游南美。邮轮上的生活相当舒适,到港会安排登岸观光。但是完全在海上航行的日子多达16天,也是一种严峻的考验。邮轮成了大洋中的孤岛,视野是一个云层环围成的巨大的圆,碧蓝的天对映着碧蓝的海,极目之处,没有任何伴侣,偶尔掠过舷边的海鸥都能引起乘客的兴奋。不满足于填饱肠胃的人,就必得寻找点什么填充自己的大脑。值得庆幸的是,我的行囊中有一本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云游》。
“云游”这个中译书名,让人联想到“云游四海”,它确实是一本关于旅行的书,而且是一本适合旅途中阅读的书。开卷即是一系列与旅行相关的短章,儿时的记忆、青春的求学、相遇人物的素描、旅途事物的剖析与思辨,以及坦言自己如何写出这些短章。《处处,无处》一节中甚至说旅行是文明与野蛮的分野:“可迁徙、流动性、虚幻性——正是因有这些素质,我们才变得文明。野蛮人不旅行。野蛮人只是去目的地,或是去围捕猎物。”即便是一些相对完整的故事(同样发生在旅途中),也被有意识地剪碎,用看似不相干的篇章间隔。温柔的、心平气和的文字表述,生动而富于诗意的细节刻画,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奇特比喻,淡化了读者对情节的关注。这部400页的书,不分篇章,没有目录,由116个片断组成,长的约两万字,短的只有一句话,没有中心人物,也没有一个贯串的故事。你可以随手翻开读上一两节,也可以随时放下。或者说,你不得不放下书,对习以为常、理所当然的一切,重新思考。
作者的旅行是双向的:一个是人类向外在世界的探索,一个是人类向自身内部的探索,两者有机交织,构成一幅奇特的画卷。如果说外在世界的行走故事时而引发读者的共鸣,时而颠覆传统的形式、打破常识的迷幻,作者对于人体解剖、器官标本和塑化保存的阐述,则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窗口。你很难为这本包罗万象的书下一个确切的定义。就内容而言,它广涉历史、神话、心理学、医学尤其是解剖学和人体塑化保存法、眼中的世界与头脑中的世界、身体的漫游与心灵的漫游、哲学思辨与现实生活。就形式而言,它跨越了散文、速写、随想、游记、传记、史诗、寓言、书信、新闻、评论、故事、小说(包括历史小说、悬疑小说等)诸多文体的界限、虚构与非虚构的界限。译者于是称它为长篇小说,我觉得《纽约客》“创造了一种介于组诗与史诗之间的新型文学形式”的表述更为准确。瑞典文学院授予托卡尔丘克诺贝尔文学奖的颁奖词也说作者“富有想象力的叙述带有百科全书式的激情,代表了一种跨越边界的生命形式”。
托卡尔丘克成名后,有很多机会在世界各地旅行,很想写一本关于旅行的书。但她对常见的游记和旅游指南强烈不满,在《旅游指南》一节中说:“旅行文学已经造成了巨大的破坏——是名副其实的祸害,广泛蔓延的疾病。旅行指南给这个星球上所有的好地方带去了致命的一击……那些书挖空了每个地方,再盖棺定论,令其面目模糊。”于是在《译后记》中介绍:“传统的旅行书籍过于线性,缺乏‘紧张的、甚而是有攻击性的,非常活跃,又非常紧急’的旅行特质。为了找到恰当的文体,她煞费苦心,始终找不到一个恰如其分的结构。结果,当她整理笔记的时候,把116篇散章摊在地板上,她站到桌子上俯瞰……忽然意识到这些笔记能构成一部完整的作品。”
作者将这种结构称为“星群组合”。她在《症候群》里说:“我总是被破损的、有瑕疵的、有缺陷的、破裂的东西所吸引……我坚定不移,也不无痛苦地相信,生物正是在非常态中冲破表象,展现其真实本性的。”在《线条、平面和实体》一节中写道:“保持距离。只看碎片化的世界,因为并不会有另一个世界。瞬间,碎屑,转瞬即逝的组合——刚形成,就崩解。生活?没有所谓的生活。我看到的是线条、平面和实体,看到它们随着时间变换形态。”
当代旅行离不开的交通工具是飞机,本书英文版书名Flights,意思就是航班或飞行。文中不断出现飞机、机场和乘客,全书的最后一节是《登机》:“也许,现在的我们有了焕然重生的机会,这一次,会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在《机场》一节中,作者写道:“机场不仅仅是旅行中的交通枢纽,而是一种特殊类别的城邦:地理位置稳定不变,但城民在流动。机场都是‘机场共和国’,是全球机场联合国的成员。”她描述机场几乎具备现代城市的所有功能,“很快,我们可能要这么说:城市才是机场的辅助设施”。我想,邮轮也是类似的微缩城市吧,舱房和餐厅、酒吧之外,音乐厅、剧院、影院、图书馆、画廊、展览厅、演讲厅、健身房、游泳池、网球场、美容院、免税店以至赌场,能满足各国游客的不同需求。每个港口都有人上船、有人下船,而舶港时的观光城市,更像是邮轮的外延。有人会像托卡尔丘克写机场一样地写邮轮吗?
托卡尔丘克倾心的旅行,本质上是移动的一种形式。准确地说,移动或逃离,才是作者的题旨。与书名相同的《云游》一节,是全书中篇幅最长的小说,写一位女性照顾天生残疾的儿子和病态的丈夫,终于精神崩溃,逃离令人窒息的生活轨道,流浪街头。她在地铁里拾起的报纸上看到各色社会新闻,最后一条是“移动性已成现实”。文中以大量篇幅描绘她所遭逢的“裹得层层叠叠”不停蹒跚徘徊的流浪女,“她的脸被完全遮住,你只能看到她的嘴巴不停地吐出一串又一串的咒骂声”,谁也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作者又专门写了一节《裹得层层叠叠的流浪女说了些什么》:“摇摇,走走,摆摆。只有这一个办法能摆脱他。他统治世界,但没有权力统领移动中的东西,他知道,我们身体的移动是神圣的,只有动起来,离开原地的时候,你才能逃脱他的魔掌。”否则“你会每天活在痛苦中,好像你这辈子已被判了死刑。但是,因为什么罪过呢?什么时候判决的?谁判的?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行动起来,走动起来。离开的人是有福的”。
2018年,托卡尔丘克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说到:“通常我的确会在头脑中形成整本书的大体框架,所以这些拼图一样的故事就像是往整体框架上喷漆填充。我喜欢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组织自己的想法和想象,这就是我发挥想象的方式,而且我认为读者在这些碎片化的文本中畅游也会很轻松。如今,我们的思考方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简单。我们和电脑的关系已经改变了我们自身的感知——我们接受了大量迥异的、碎片化的信息,不得不在头脑中将它们整合起来。对我来说,这种叙事方式似乎比史诗式的庞大线性叙事要自然得多。”
作者认为她擅长的碎片化书写,也符合互联网时代读者的阅读习惯。然而,互联网上的海量碎片化信息,与构成《云游》“星群组合”的碎片并不是一回事。不是所有的碎片都能称之为星。星是有光的。更重要的是,“每一个散章各不相关,如同星子散布,但共同存在于一个星系,彼此互有吸引,似有玄妙无形的引力波将它们吸纳在一起”(《译后记》),焕发出思想的辉光。
尽管作者宣称“你不需要成为专家,你只需要有想象力”,但阅历不同、素养不同、思维方式不同的读者,整合这些碎片文本的结果必然千差万别。碎片化文本的阅读可能会轻松,但究竟有多少人能在《云游》中接受作者的启迪,“脑波碰撞之际,发现文本间的关联”,理解这“蕴含了真相”的星群,进入作者建立的世界,也是很难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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