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生万物》主题曲《一穗沉土,一岁沉浮》,花僖悦作词,袁文睿作曲,雷佳演唱。我非常喜欢这首歌,尤其是“人生几多漫长,我用穗芒丈量”这两句,每次听到都感慨不已。
用穗芒丈量人生,这是另一种尺度。有穗芒的农作物有好几种,麦子最具代表性。麦芒在麦穗上,在包裹麦粒的麦壳上,像针一样又尖又细。穗芒的长度只有几厘米,用它怎样丈量人生?其实,这是用穗芒在田野里出现的次数指代人的岁数。我家乡的老人拉呱,常说这样的话:俺年纪不小了,不知道还能吃几回新麦?这就是用穗芒丈量人生,因为穗芒一年出现一次。
农民对麦穗特有感情。过去在春夏之交、青黄不接时,家中粮食吃完,男女老少都眼巴巴地看着麦子秀穗、灌浆,盼望着麦粒成熟。在农民眼里,麦浪滚滚,是这世界上最美的景象之一。
麦穗长出后,有人会伸出手掌轻拍它们,觉得穗芒柔软,那就是麦粒未熟;如果穗芒坚硬,刺疼掌心,那就意味着将要收割了。庄稼进化出穗芒,是防止鸟儿啄食,而对人类来说,则只起一个报告成熟度的作用了。
穗芒变得坚硬,麦穗尚未变黄之际,有人会提前品尝。掐下一穗,取下一粒,剥了壳放到嘴里,那种麦粒软囊囊的,甜丝丝的,让人的舌尖愉悦到颤抖。还有人采一把麦穗,生火烤熟。把麦芒烧掉,用手掌搓一搓,吹几口气让麦壳飞走,剩下的麦粒香气扑鼻。吃进嘴里,那滋味真是太享受了!
我五岁那年,麦子将熟之时,跑到地里掐了一穗,捏在手里观赏。可能是太喜欢了,也太想吃了,就把整个麦穗塞进了口里,穗在里,芒在外。这一下坏了,麦芒有倒刺,扎在上颚,吐不出来,也抠不出来。我张着大口,赶紧回家求助。母亲见我这样子,急忙领我到村医那里,让他用镊子把麦芒一根根夹出来。在我就医的过程中,有些围观者笑个不停。
我用穗芒丈量人生,这是非常难忘的一回,十分痛苦,也十分可笑。虽然穗芒让我吃过苦头,但是每年到了麦熟季节,我还是忍不住去看,去摸。穗芒刺疼我的掌心,似乎在传递来自土地的某些信息。
一年一年,我渐渐长大。虽然参加工作,离开了村子,然而每当田野里麦浪滚滚之时,都忍不住去看,心醉神迷。35岁之后,我在滨海城市日照居住,每当看到海里波涛起伏,我都会联想到田野上的麦浪。
有一年市直干部参加“支农”行动,去一个村子割麦。我拿一把镰刀来到地头,用手拂过麦穗,突然问自己:你有多少年没割过麦子了?
算一算,我上一次割麦子,还是1983年。老婆孩子名下有二亩多地,其中的一块种了麦子。收完这季麦子,第二年把家搬到县城,此后再没种地。到这次在日照割麦子,时光已经过去十年。也就是说,世界上的麦子,已经有过十次生灭。
但我心中储存的信息尚在,而且酝酿出创作冲动。两年后的大年初一,我吃过麦面饺子,在电脑上敲出一个书名:《缱绻与决绝》。从这天起,我每天都让电脑上生出一行行文字,感觉这是我种出的麦垄。1995年的最后一天,我种出了最后一行。
此时,我突然想到土地上去走一走,就叫了车,与老婆一起去了城南的麦田。那里,一垄垄麦苗呈深绿颜色,正积蓄着生长的力量。我走进去,久久地站着,痴痴地看着它们,想象冬去春来时它们拔节、秀穗的样子。老婆取出相机,把我的样子拍了下来。我说,等到出书,把这照片印在扉页上吧。
1996年的穗芒长出时,这部长篇小说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变成了清样。根据它改编的电视剧《生万物》播放时,第一次听到“人生几多漫长,我用穗芒丈量”,我整整七十岁。此刻,一年一年的穗芒,在我眼前汇积成大片金黄。
原标题:《赵德发:用穗芒丈量人生》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金晖 王瑜明
来源:作者:赵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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