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理《国语》历时传播和研究史发现,浙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存在。三国时期的虞翻是重要的《国语》研究学者,南宋的绍兴刻本是重要的《国语》刻本,元代在西湖书院补版重新刊刻此本。促成弘治十五年李士实序本刊刻者陆崑是归安人,主持明弘治十七年补修宋刻元修本的章懋是浙江兰溪人。《国语》七卷、《补音》二卷的刊刻者为浙江海宁许相卿的明德堂。乌程闵齐伋有裁注《国语》三色、二色套印本传世。钱塘卢之颐有订正本《国语》传世。清代章寿康刊刻《国语正义》。明清时期多种《国语》评点著作以及日本江户时期的诸多《国语》著作称述的孙鑛是浙江余姚人,陶望龄是浙江会稽人。拙撰《国语研究史》研讨明代《国语》评点25人,其中浙江籍8人,占到1/3。拙撰《〈国语〉研究史》研讨清代从事《国语》训诂考校24人,其中浙江籍11人,几乎占到一半。清代《国语补音》研究主要有陈树华《国语补音订误》、王煦《国语补音》、钱保塘《国语补音札记》三家,3位都是浙江人。清代《国语》研究历史剪影中,浙江籍学者的身影更是频频出现。如陈树华《春秋外传国语考正》、黄模《国语补韦》、王煦《国语释文》、董熜《读国语札记》、董增龄《国语正义》、汪远孙《国语校注本三种》等皆有专门著作。此外,海宁陈鳣、钱塘汪远孙等皆致力于《国语》旧注辑佚。又俞樾、李慈铭、陈伟等虽无《国语》专门著作,但其著作中涉及《国语》部分体量也较大,研究内容丰富、学术价值较高。尤其董增龄《国语正义》、汪远孙《国语校注本三种》,可谓清代《国语》研究之鸿篇巨制,即便放在中外《国语》研究史上,其体量也是较大的,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为晚近以来《国语》研究者和相关研究著述征引提及。
笔者有幸,先后整理《国语正义》《国语校注本三种》,通过整理,对董增龄和汪远孙《国语》研究路数有比较多的了解。董著和汪著都与清代经籍新疏盛行的学术背景相呼应,且都成书于道光年间,既是清代经籍新疏繁荣的体现,也是清代《国语》经学性质认同的有力证明。董增龄《国语正义》虽名为“正义”,但并未囿于长期以来“疏不破注”的惯例,对韦昭注多有指摘。在疏证韦昭注时,又杂引《国语》旧注,以与韦昭注比核。董氏征引四部典籍颇丰,仅医学典籍就征引了十几部。汪远孙《国语校注本三种》同样征引宏富,但和董氏征引多有不同。如汪氏征引项名达等人之说,于历法律吕多有匡正,此董增龄所未及者。董氏所引有些游离,汪氏所引更能贴住《国语》及韦注本体。董增龄《国语正义》曾经王引之、徐养原、施国祁等提供修改建议,汪远孙《国语校注三种》在陈奂的督促和帮助之下完成。董氏居处为乌程、归安所在,明清时期刻书业发达,南浔董氏家族诗书传家,有比较便捷的典籍获取途径。钱塘汪氏,自汪宪(1721-1771)始,几代藏书,富甲东南。且自汪应绍(1754-1794)以来,汪氏后人大多游艺四部,学有专攻。又汪氏和乾嘉时期的诸多名家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交游甚广(详参拙撰《〈国语〉研究史》第968-970页)。即便陈树华、董增龄的著作稿抄本,汪远孙亦能得而引之,且评价董增龄《国语正义》,谓:“董君撰《国语正义》,征引极博,于发明韦注之中,时有是正。余采数条入鄙著《国语发正》中。”(《借闲生随笔》“《国语》非完书”条)汪氏书称“三种”,研究、校勘、辑佚部分明晰,虽具体条目稍有交错,整体上界域严饬。二者皆因应清代经籍新疏发达的时代学术背景,俞樾也把《国语正义》和《国语校注本三种》列入续经解目录,但王先谦辑刻《续清经解》,却仅选入汪远孙《国语发正》,未选入《国语正义》,或许代表了王先谦等对于董、汪《国语》著作经学价值的体认。
汪远孙像
余学也晚,知《国语正义》和《国语校注本三种》二书之名时,已近而立。此后在老师指导下,对《国语正义》下过一定功夫,唯学力不足,又兼怠惰,所得有限。此后整理断断续续,至2022年正式出版,去初知此书时几二十年。《国语校注本三种》,时从广西师范大学图书馆古籍库借出复印(当时尚无古籍不允许复印的规定),此后忙于硕士学位论文,并没怎么关注。至2007年的时候,设想把一批《国语》研究材料录入电脑以便检寻,《国语校注本三种》才再次进入视野。在内子的协助下,《国语校注本三种》等一批《国语》研究著述录入电脑,形成初步的电子文本。并对《国语发正》前六卷和后两卷进行了简单的标校,利用过程中还进行过局部核对。读博之后,忙忙碌碌,就又放到一边。在随园图书馆看书的时候,顺便把古籍部能够借出来的几部《国语》古籍全部拍照,包括绿荫堂本《国语》单行本和《国语》《国策》合编本、辽沈书社1934年影印《王觉斯国语读本》、崇文书局本《国语》。2012年的时候,计划做《国语》汇校集解辑评,考虑到体量、体例、工作投入等诸多因素,打算先做《周语》。这样,包括《国语校注本三种》在内的一批《国语》著述才又进入视线,并对《周语》相关部分做了进一步标校。这个工作进行到2016年底,即开始了《〈国语〉研究史》《日本〈国语〉研究史》和《国语正义》整理本的推进。2020年、2022年两个项目先后结项,《〈国语〉研究史》和《国语正义》整理本先后提交出版,《日本〈国语〉研究史》继续修订。因缘际会,蒙浙江古籍出版社陈小林副总编约请,提交《国语》整理类选题,《国语校注本三种》获批,和浙江古籍出版社签订出版合同,才又把主要精力放到《国语校注本三种》的整理上来。把原有的电子文本和振绮堂本进行一一核对,然后又一一检核续清经解本《国语发正》以及《国语明道本考异》的多个本子,并核对了《国语校注本三种》的引文,撰写校勘记,形成《国语校注本三种》整理本。
出版社具体负责《国语校注本三种》的编辑老师,认真负责,举凡凡例和整理的匹配、书名号的标识、异体字的标校、校勘记征引材料格式的统一、行文表述之精准与否等,多一一为揭出,并说明存去理据。在编辑老师的认真把关下,《国语校注本三种》整理本的质量得到了有效保障。此外,编辑老师还对《国语校注本三种》的诸多校本进行了仔细核对,并发现了崇文书局本《国语明道本考异》和《国学基本丛书》本《国语明道本考异》的问题。我整理《国语明道本考异》时用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藏崇文书局本,也想当然地认为崇文书局本《国语》不存在初刻和后刻等问题,故凡南京师大藏崇文书局本和振绮堂本《国语明道本考异》的异文,都以崇文书局本笼统称之。编辑老师用自己手头的崇文书局本核对后发现,我用以勘校的南京师大藏崇文书局本文字存在诸多不同。这一信息反馈给我之后,我把南京师大藏崇文书局本和中国国家图书馆藏翁同龢跋录本、中国科学院图书馆藏本、日本庆应义塾大学图书馆藏本进行了比对,发现其他三种文字相同,南京师大藏本和另外三种文字多有不同。经和其他三家学术机构所藏崇文本《国语明道本考异》核对发现,南京师大藏本有误字20处,白板5处,墨钉1处。按照刻书一般规律,后刻要优于前刻或初刻。则南京师大藏崇文书局本属于初刻,其他三家藏本属于后刻。崇文书局在晚近出版业中具有一定影响,所刻古籍底本采用时人具有共识的精刻,如《国语》《战国策》皆用黄丕烈刻本。至于崇文书局的具体刊刻流程,目前研究不多。南京师大藏崇文书局本和其他几家学术机构藏本的异同,可为崇文书局刻书流程的深入细致研究提供具体案例。这一发现,归功于编辑老师工作的细致和认真负责。
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藏崇文书局本《国语明道本考异》书影,郭万青提供
近代商务印书馆辑印有《国学基本丛书》,《国语》赫然在列。此书于1958年3月重印。我从读硕士研究生的时候,用的就是商务印书馆1958年重印、1959年10月上海第2次印刷本,该本版权页上标有“1935年12月初版”的字样,想当然地认为1935年初版本即有《国语明道本考异》。编辑老师特意找到商务印书馆1935年初版本《国语》进行核对,发现初版并无《国语明道本考异》,可以确认《国语基本丛书》本《国语》后附《国语明道本考异》是建国之后新加上去的。职是之故,只能说《国语明道本考异》是1958年《国学基本丛书》本《国语》增附,而不能归到民国版《国学基本丛书》本《国语》的头上。整理前言中对该本的表述更为精确谨严。同样,归功于编辑老师的工作细致和认真负责。
1958年商务印书馆重印《国学基本丛书》本《国语》附汪远孙《考异》
耿相新说:“相对于作者角色而言,编辑是把关人、推广人、策划人,是内容规范者,是组织协调者。”“从书稿自身层面而言,在书稿的固化和社会化过程中,编辑也参与了作者式的智力劳动。”(《谈一谈编辑的角色定位》,氏著《出版四重奏》,北京:中国书籍出版社2024年版,第297页)编辑老师在《国语校注本三种》整理本的编辑上,既起到了把关和内容规范的重要作用,同时也提供了“作者式的智力劳动”。以上所举崇文书局本和《国学基本丛书》本的例子,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1846年,在陈奂的襄助之下,《国语校注本三种》由振绮堂刻印行世。一百八十年后,《国语校注本三种》整理本在编辑老师的把关下,由与振绮堂旧址隔湖相望的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整理者虽然下了一定功夫,由于水平有限,错讹在所难免,祈请四方俊彦不吝指正!同时,也希望《国语校注本三种》整理本的出版,可以助力《国语》研究、钱塘汪氏研究及相关研究。
《国语校注本三种》,(清)汪远孙著,郭万青点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25年12月
郭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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