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梓睿调来的第三天,在食堂遇上了麻烦。
他端着餐盘找位置时,看见靠窗那张桌子空着。阳光正好洒在桌面上,明晃晃的。他走过去坐下。
对面的老人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着。桌上放着半个馒头,一碗稀饭。老人没抬头,只是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在突然安静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打饭窗口后的师傅探出头,又缩了回去。几个正在吃饭的科员低下头,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摆准自己的位置。”老人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杨梓睿,“这是我的专座,是你该坐的?”
杨梓睿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排风扇转动的嗡嗡声。他认识这个老人——昨天在楼道里见过,人事科的傅主任低声告诉他,那是邓满仓,退休的老处长。
现在,这位老处长正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杨梓睿放下筷子,餐盘里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他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慢慢移动。
他想起了报到那天,罗副局长握着他的手说:“杨局长,咱们局里啊,有些老规矩,您慢慢就懂了。”
现在,他好像开始懂了。
01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局长室”三个字刚换过,新漆还有些反光。
杨梓睿推门进去时,闻到一股樟脑丸和旧报纸混合的气味。窗边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蔫蔫地垂着。办公桌是老式的红木家具,桌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杨局长,您看看还缺什么?”罗志刚站在门口,笑容恰到好处。他五十出头,鬓角有几缕白发,但梳得整齐。深蓝色的夹克熨得平整,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
杨梓睿放下公文包:“挺好的,不用麻烦。”
“您别客气。”罗志刚走进来,打开文件柜,“这些是近三年的工作总结,这边是各科室的人员名单。档案室在楼下,钥匙在傅主任那儿。”
他说得流畅自然,像演练过很多遍。杨梓睿注意到,罗志刚拉开抽屉时,动作顿了顿——最下面那层抽屉锁着。
“罗局,您在这儿工作很多年了吧?”
“二十三年了。”罗志刚关上柜门,转过身来,“从科员干起,对局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杨局长年轻有为,省里派您来,我们都很期待。”
话说得挑不出毛病,但杨梓睿总觉得那笑容后面还有东西。他在基层待过六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笑容——热情,客气,但隔着一层。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门口停住。一个年轻女人探进头来,见屋里有人,赶紧缩了回去。
“周雯静,进来吧。”罗志刚招招手。
女人低着头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她大概二十七八岁,扎着简单的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
“杨局长,这是小周,办公室的科员。这段时间先让她跟着您,熟悉熟悉情况。”罗志刚拍拍她的肩,“小周,好好配合杨局长工作。”
周雯静点点头,把文件放在桌上。她的手指细长,动作很轻。
“杨局长,那我先回去了。”罗志刚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食堂在二楼,中午十一点半开饭。咱们局里伙食不错。”
门关上了。
杨梓睿坐下,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是今年的预算草案,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他抬头时,发现周雯静还站在那儿。
“还有事吗?”
“没……没有。”周雯静犹豫了一下,“杨局长,您喝水吗?我去打。”
“不用,你忙你的。”
她点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杨梓睿靠在椅背上,环顾这间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十年前的日期。
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但书脊颜色已经泛黄。
窗玻璃外有灰尘的痕迹,看来很久没有彻底打扫过。
他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打不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省里老领导的短信:“梓睿,新环境怎么样?万事开头难,稳扎稳打。”
他回了句“都好,请领导放心”,把手机放在一边。
窗外传来鸟叫声。杨梓睿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几个职工正往办公楼走。其中一个老人走得很慢,手里拎着布袋子。走到楼门口时,老人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杨梓睿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老人似乎没看见他,慢慢走进楼里。布袋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桌上的电话响了。杨梓睿接起来,是傅春梅的声音:“杨局长,下午两点有个班子会,在小会议室。材料我让小周送过去了。”
“知道了。”
挂掉电话,杨梓睿重新坐下。他翻开人员名单,一页页往下看。在退休人员那栏,他看到了那个名字:邓满仓,原基建处处长,退休五年。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表情严肃,嘴角下垂。
窗外,云层遮住了太阳,房间里暗了下来。
02
周雯静送材料来的时候,杨梓睿正在看去年的决算报告。
她敲门的声音很轻,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杨梓睿说了声“进”,她才推门进来。
“杨局长,这是下午会议要用的材料。”她把文件夹放在桌角,“傅主任让我跟您说,议题主要三个:一是今年上半年预算执行情况,二是老旧办公楼维修项目,三是……三是职工食堂改造的事。”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语速稍微加快了。
杨梓睿抬起头:“食堂怎么了?”
“就是……设施旧了,大家反映油烟机不好用。”周雯静避开他的目光,“具体内容材料里都有。”
杨梓睿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七八份文件,装订得整齐,页码都用标签纸标好了。他注意到,食堂改造的预算方案只有薄薄两页,而办公楼维修的项目书足足有二十多页。
“小周,你在这儿工作几年了?”
“四年。”
“一直在办公室?”
周雯静点点头:“负责文书和档案管理。”
杨梓睿合上文件夹:“下午你跟我去开会,做记录。”
她愣了一下:“以前都是傅主任……”
“今天换换。”杨梓睿站起身,“对了,带我去档案室看看。”
档案室在地下室。走廊灯是声控的,脚步声响起时,灯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熄灭。空气里有潮湿的纸张气味。
周雯静掏出钥匙串,找出最长的那把。铁门打开时,发出沉重的响声。
房间很大,一排排铁皮柜子延伸到黑暗深处。靠近门口的柜子上贴着标签:2005-2010。往里的标签年份更早。
“杨局长想看哪年的档案?”
“随便看看。”杨梓睿走近柜子,随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白线缠着。他抽出一份,标签上写着“2007年基建处项目批复”。
“基建处……”他喃喃道。
周雯静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
杨梓睿把档案放回去,关上抽屉。铁皮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局里退休的老同志,常回来吗?”他问得随意,像闲聊。
“有的会来。看看报,聊聊天。”周雯静的声音很轻,“邓处长……就是邓满仓老处长,几乎天天来。在活动室看报,中午在食堂吃饭。”
“他退休前是基建处处长?”
“嗯。”
“那时候的副局长是谁?”
周雯静沉默了。声控灯灭了,走廊陷入黑暗。她跺了下脚,灯重新亮起。
“是罗副局长。”她说,“罗副局长当时分管基建。”
杨梓睿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到另一排柜子前,标签上写着“审计报告”。抽屉里很空,只有几个文件夹。
“这些年的审计报告都在这里?”
“重要的在。有些……可能没归档。”周雯静走过来,“杨局长,快中午了,食堂该开饭了。”
“好,上去吧。”
上楼的时候,杨梓睿走在前面。快到一楼时,他听见周雯静在身后轻声说:“杨局长,食堂的座位……有些老规矩。”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雯静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靠窗那张桌子,大家一般不去坐。邓处长习惯坐那儿。”
“为什么?”
“不知道。”她摇摇头,“我来的那年,那张桌子就一直空着,除了邓处长。”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周雯静立刻闭上嘴,侧身让开路。一个中年女人端着茶杯走过来,是傅春梅。
“杨局长,您在这儿啊。”傅春梅笑容满面,“我刚去您办公室,小周说您来档案室了。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
“那就好。”傅春梅转向周雯静,“小周,下午会议记录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好做,别出岔子。”傅春梅说完,又对杨梓睿笑笑,“杨局长,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您尝尝。咱们大师傅做这个是一绝。”
她端着茶杯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周雯静还站在那儿,肩膀微微绷着。
“走吧。”杨梓睿说。
他们走上楼梯,二楼飘来饭菜的香气。食堂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排队了。
杨梓睿看见靠窗的那张桌子空着,阳光铺满了整张桌面。
03
打饭的队伍不长,大概二十来人。杨梓睿排在最后,前面几个科员回头看见他,点点头,又转回去。
打饭的师傅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系着白围裙,袖口卷到手肘。看见杨梓睿,他勺子抖了抖,多舀了一勺菜。
“杨局长,您拿好。”
杨梓睿接过餐盘:“谢谢。”
他端着盘子找座位。几张桌子都坐了两三个人,只有靠窗那张还空着。他想起周雯静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桌子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杨梓睿放下餐盘,拉出椅子。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旁边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杨梓睿坐下,拿起筷子。红烧肉炖得软烂,肥瘦相间。他夹起一块,刚要送进嘴里,对面来了人。
邓满仓端着餐盘,动作很慢。他的餐盘里只有半个馒头,一碗稀饭,一碟咸菜。他在杨梓睿对面坐下,没有抬头。
杨梓睿放下筷子:“邓处长,您好。”
邓满仓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他拿起馒头,掰了一小块,泡进稀饭里。整个过程没有看杨梓睿一眼。
食堂里安静下来。原本的聊天声、碗筷碰撞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排风扇转动的声音。
杨梓睿重新拿起筷子,但胃口已经没了。他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背上,又很快移开。
邓满仓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咽下去,再掰下一块馒头。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布满老年斑。
吃到一半时,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杨梓睿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件家具,或者墙上的画。
杨梓睿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邓满仓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馒头泡饭。
罗志刚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端着餐盘,看见窗边的桌子,脚步顿了顿。然后他笑着走过来,在杨梓睿旁边坐下。
“杨局长,邓老,今天伙食不错啊。”罗志刚声音洪亮,打破了沉默。
邓满仓“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邓老还是这么朴素。”罗志刚夹起一块排骨,“您得多吃点,保重身体。”
“吃惯了。”邓满仓说。
三个字,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杨梓睿注意到,罗志刚来了之后,食堂里的声音又回来了。有人开始聊天,有人起身去添饭。那种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
“杨局长,下午的会,材料都看了吧?”罗志刚问。
“看了。”
“办公楼维修那个项目,是得抓紧了。屋顶漏水,一下雨,档案室那边就遭殃。”罗志刚摇摇头,“申请了两年,总算批下来了。”
邓满仓放下筷子。他碗里的稀饭喝完了,馒头还剩一小块。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又叠好放回去。
“邓老吃好了?”罗志刚问。
邓满仓站起来,端起餐盘。他走到回收窗口,把剩馒头倒进泔水桶,碗盘放进塑料筐。整个过程慢条斯理。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那张桌子。
阳光正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空椅子还保持着拉出来的角度。
邓满仓走了。
罗志刚叹了口气:“邓老这人,脾气倔。但他为局里付出很多,当年基建处那些项目,都是他一手抓起来的。”
“他退休后常回来?”
“几乎天天来。”罗志刚把骨头吐到餐巾纸上,“看看报,下下棋。老同志嘛,对单位有感情。”
杨梓睿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他把餐盘送回回收处。打饭的师傅正在收拾,看见他,笑了笑:“杨局长,味道还行吧?”
“不错。”
“明天有鱼,您尝尝。”师傅压低声音,“那张桌子……您别往心里去。邓老就那习惯,坐惯了。”
“没事。”
杨梓睿走出食堂,在楼梯口遇见周雯静。她端着餐盘,站在那儿,像在等人。
“杨局长。”
“才吃饭?”
“嗯,刚忙完。”她犹豫了一下,“下午的会议记录,我重新整理了一份。有些地方……标注了重点。”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杨梓睿。纸上用红笔圈了几处:办公楼维修预算明细第三项、食堂改造方案备注栏、上半年预算执行情况附表。
圈得很轻,但很清晰。
“谢谢。”杨梓睿接过纸,“你去吃饭吧,菜要凉了。”
周雯静点点头,端着餐盘走进食堂。她的背影很瘦,白衬衫有些宽大。
杨梓睿把纸叠好,放进衣兜。下楼的时候,他听见二楼食堂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04
小会议室在三楼最里面。杨梓睿进去时,人已经到齐了。
长条桌边坐着七八个人。
罗志刚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傅春梅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
其他几个副职和科室负责人,杨梓睿在名单上看过照片,能对上号。
“杨局长。”大家纷纷站起来。
“坐吧。”杨梓睿在主位坐下。
周雯静坐在角落的记录席,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她低着头,手指放在键盘上。
会议按流程进行。先是上半年预算执行情况,各科室汇报,数字和表格在投影仪上一页页翻过。杨梓睿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轮到讨论办公楼维修项目时,气氛活跃起来。
“屋顶漏水的问题必须解决了。”行政科科长说,“上次下雨,三楼走廊都积水了。再这样下去,怕出安全问题。”
“预算批了多少?”杨梓睿问。
罗志刚接过话:“一百二十万。设计图纸和施工方案都做好了,招标程序也启动了。”他把一沓文件推过来,“杨局长您看看。”
杨梓睿翻开文件。预算明细列得很详细:材料费、人工费、管理费……第三项是“其他费用”,三十万元,备注写着“应急及不可预见开支”。
他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就在这里。
“这个‘其他费用’,具体指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罗志刚笑笑:“杨局长,搞过工程的都知道,施工过程中总有意料之外的情况。比如材料临时涨价,或者发现隐蔽部位有问题需要处理。这笔钱就是备用的,不一定都用。”
“三十万是不是多了点?”
“我们请专业机构评估过,这个数额是合理的。”罗志刚转向其他人,“大家说是不是?”
几个人点头附和。
杨梓睿合上文件:“下一个议题。”
傅春梅汇报食堂改造方案。她的语速很快,像在背稿子:“……主要是更新油烟净化设备,更换部分桌椅,预算二十万元。已经询过价,三家供应商报价都在这个范围……”
杨梓睿翻到方案最后一页。备注栏写着:本项目不考虑结构改造,仅限设备更新。
“为什么不考虑扩大食堂面积?”他问,“现在就餐座位紧张,高峰时段要排队。”
傅春梅看了看罗志刚。
罗志刚开口:“杨局长,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一是预算有限,二是食堂结构改造涉及承重墙,审批复杂。先解决最紧迫的油烟问题,其他的以后再说。”
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杨梓睿点点头:“那就这样。”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大家陆续离开,周雯静还在整理记录。杨梓睿叫住罗志刚:“罗局,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罗志刚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有,有。去哪儿?”
“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们去了单位附近的一家茶楼。包厢在二楼,窗外是条老街,路灯刚刚亮起。服务员泡好茶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杨局长,是不是今天会上有什么不妥?”罗志刚给杨梓睿倒茶。
“没有,就是随便聊聊。”杨梓睿端起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扑鼻,“罗局在局里这么多年,对各方面情况都熟。我刚来,很多事还得请教你。”
“您太客气了。”罗志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有什么尽管问。”
“邓满仓老处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志刚的手顿了顿。茶水洒出几滴,在桌面上晕开。
“邓老啊……”他放下茶壶,用纸巾擦桌子,“能力强,原则性强,就是脾气倔。当年基建处在他手里,项目做得漂漂亮亮,没出过纰漏。”
“听说他退休后天天来局里。”
“是啊,风雨无阻。”罗志刚叹了口气,“老同志把一辈子都献给单位了,有感情。我们这些后辈,都得尊重他。”
杨梓睿看着窗外。老街上有家小吃店刚开门,老板娘正在摆桌椅。
“那张桌子,是怎么回事?”
罗志刚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一口。
茶杯见底时,他才开口:“杨局长,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邓老有他的心结,大家理解他,让着他。一张桌子而已,他爱坐就坐。”
“什么心结?”
茶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罗志刚关掉电源,蒸汽慢慢消散。
“十年前,局里盖新办公楼,邓老是基建处长。后来审计查出点问题,不大,但邓老觉得自己有责任,提前退了。”罗志刚说得简单,“其实不是什么大事,程序上有点瑕疵。但他那个人,太较真。”
“什么问题?”
“就是些票据不规范,施工日志不全。”罗志刚摆摆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档案都封存了。杨局长,咱们往前看,现在局里运转正常,上下团结,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给杨梓睿续茶,茶汤注满茶杯,几乎溢出来。
“杨局长年轻,有想法,我们都支持您工作。但局里有些老规矩,维持了这么多年,自然有它的道理。您说是不是?”
杨梓睿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路灯下有个老人慢慢走过,背影佝偻。
不是邓满仓。
“罗局,”杨梓睿转回头,“办公楼维修那个项目,招标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罗志刚明显松了口气,“您放心,我一定盯紧,保证公开透明。”
“好。”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茶凉了,罗志刚叫服务员换了一壶。新茶泡好时,他的手机响了。
“喂?……我在外面。……知道了,马上回去。”
挂掉电话,他歉意地笑笑:“老婆催了。杨局长,您再坐会儿?”
“我也该走了。”
下楼时,罗志刚抢着结了账。走出茶楼,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杨局长,我叫个车送您?”
“不用,走走路。”
“那好,您慢走。”罗志刚挥挥手,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杨梓睿沿着老街慢慢走。小吃店门口摆出了烧烤架,炭火刚刚烧红。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小桌边,笑声很大。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
衣兜里那张纸还在,折叠的边角有些扎手。他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那些红圈。
办公楼维修预算,食堂改造备注,上半年执行情况附表。
周雯静圈这些,想告诉他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杨局长,我是周雯静。今天会上,傅主任汇报的食堂改造预算,实际报价是十五万。文件里写二十万。”
杨梓睿停下脚步。
短信又来了:“对不起,我不该多嘴。但您是新来的,我想您应该知道。”
他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回口袋。
烧烤摊的烟雾飘过来,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杨梓睿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变长又缩短。
走到街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招牌亮着灯,二楼那个包厢的窗户黑着。
他想起邓满仓坐在食堂窗边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吃馒头泡饭。
还有那张空桌子,阳光洒满桌面。
05
第二天上午,杨梓睿去了档案室。
周雯静不在,傅春梅说让她去财政局送文件了。杨梓睿自己拿了钥匙,下到地下室。
声控灯依次亮起。他打开铁门,走进去,径直走向标着“审计报告”的那排柜子。
抽屉里还是那几个文件夹。他全部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灯光昏暗,他不得不凑得很近。
2008年的审计报告最厚,装订线已经松了。他翻开,一页页看过去。大部分是常规检查,问题都是“报销凭证不全”、“固定资产登记不及时”这类。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下了。
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淡:“基建处2007年办公楼项目,详见专项卷。”
专项卷?
杨梓睿重新翻查抽屉,没有。他又去其他柜子找,按照年份,按照部门。最后在“基建处2007”的档案袋里,发现了一份单独装订的材料。
只有十几页,没有封面,直接用订书机钉在一起。第一页是审计局的正式文件,标题是“关于财政局办公楼建设项目专项审计的几点意见”。
落款日期是2008年3月。
杨梓睿一页页往下看。审计指出了三个问题:一是部分材料采购未公开招标,二是施工变更手续不全,三是项目尾款支付依据不足。
每个问题后面都附了具体情况。材料采购涉及金额八十多万元,三家供应商中两家没有资质。施工变更三次,只有一次有书面批复。尾款三十万元,支付时项目验收报告尚未完成。
报告最后有处理意见:建议对相关责任人进行问责,完善制度,杜绝类似问题。
没有具体人名,只有“相关责任人”。
杨梓睿把材料放回去,重新装袋。袋口用白线缠好时,他发现线头处有被剪断又重新接上的痕迹。
有人动过这份档案。
他站起身,在档案室里走了一圈。铁皮柜子静静立着,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的潮湿气味更重了,像要下雨。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中午。周雯静还没回来,桌上放着一份新送来的文件——办公楼维修项目的招标公告,下午要发出去。
杨梓睿坐下来,打开电脑。他在内部系统里搜索2007年的会议纪要。系统显示有权限限制,部分文件无法查看。
他换了关键词,搜“办公楼建设”。跳出来几份公开的文件,都是表彰工程竣工、感谢兄弟单位支持之类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敲门声响起,两轻一重。
“进。”
周雯静推门进来,脸上有汗。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文件。
“杨局长,财政局的回执。”她把纸箱放在地上,“傅主任说放这儿就行。”
“辛苦了。”
周雯静站着没走。她看了看关着的门,压低声音:“杨局长,您早上去档案室了?”
“我……我回来时看见记录本上有您的签名。”她咬了下嘴唇,“那个专项审计的材料,您看了?”
杨梓睿看着她:“你知道那份材料?”
“整理档案时见过。”周雯静的声音更低了,“傅主任特意交代过,那份材料不对外提供,除非有局长签字。”
“不知道。”她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它就在那个袋子里了。袋口的线原先是断的,后来傅主任让我重新缝好。”
杨梓睿靠在椅背上。窗外的云层厚了,天色暗下来。
“小周,你在局里四年,听说过当年办公楼建设的事吗?”
周雯静想了想:“偶尔听老同事聊天提起。说那时候局里钱紧,办公楼盖得不容易。邓处长跑前跑后,累病了好几次。”
“还有呢?”
“还说……审计的时候,邓处长把所有责任都扛下来了。”她顿了顿,“但这些只是传言,我不确定真假。”
杨梓睿点点头:“你去吃饭吧。”
周雯静走到门口,又转回头:“杨局长,下午可能要下雨。档案室窗户关不严,上次漏水淹了几个箱子。傅主任让行政科去看,一直没修。”
门轻轻关上。杨梓睿坐在椅子里,看着桌上的招标公告。公告写得很规范,资质要求、投标流程、评分标准,一应俱全。
他拿起笔,在“监督电话”那一栏停住了。
按照惯例,监督电话留的是监察室的号码。但他记得,监察室主任是罗志刚提拔上来的,去年刚任命。
窗玻璃上出现第一滴雨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雨声渐渐密集起来。
杨梓睿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晃,树叶被吹得翻卷。几个没带伞的职工跑向办公楼,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
他看见邓满仓从活动室走出来,站在楼门口。老人没有伞,也不着急,就那样站着,看雨。
看了很久,直到雨稍微小些,他才慢慢走进雨里,朝家属院的方向走去。布袋子顶在头上,背影在雨中模模糊糊。
杨梓睿拿起手机,找到昨天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食堂改造的实际报价文件,你有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没有原件。但我记得供应商名字,报价单编号,还有傅主任签字的初审意见。”
“方便给我吗?”
这次等了更久。雨声敲打着窗户,噼啪作响。
短信终于来了:“下班后,我放您抽屉里。但请您……别告诉任何人是我给的。”
杨梓睿放下手机。雨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办公楼在雨幕中显得陈旧而沉默,墙皮有几处剥落,露出里面的砖。
他想起了茶楼里罗志刚的话:“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还有邓满仓坐在食堂窗边的样子,慢条斯理,一言不发。
雨顺着窗玻璃流下来,一道道的,像眼泪。
06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杨梓睿到局里时,院子里的积水还没退尽。几个后勤工人在扫水,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唰唰的声音。
他上楼时遇见傅春梅。她端着一摞文件,脚步匆匆,看见杨梓睿,挤出一个笑:“杨局长早。档案室那边漏得厉害,我去看看。”
“严重吗?”
“淹了几个箱子,正在抢救档案。”傅春梅说着就往楼下走,“行政科的人已经过去了。”
杨梓睿跟着她下到地下室。档案室门口堆着几个纸箱,纸箱湿透了,底部软塌塌的。周雯静蹲在地上,正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份拿出来,摊在临时铺的塑料布上。
“小周,怎么样?”傅春梅问。
“最早那批档案,八十年代的。”周雯静的声音有些哑,“湿了一半,正在晾。”
杨梓睿走进去。档案室地上有积水,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脚面。墙角的柜子泡在水里,铁皮生锈的地方渗出水痕。
“窗户关不严,雨水倒灌。”行政科科长站在水里,裤腿卷到膝盖,“早就报修了,一直没排上。”
傅春梅皱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抢救档案!”
几个人忙起来。杨梓睿也蹲下,帮周雯静把湿文件分开。纸张粘在一起,一撕就破。墨迹晕开,字迹模糊不清。
“这是什么的档案?”他拿起一份,纸张发黄,边缘破损。
周雯静看了一眼:“好像是……早年基建处的项目登记册。”
杨梓睿小心翻开。纸页粘得太紧,只能看到最上面几行:1985年,办公楼维修,预算三万元,负责人邓……
后面的字被水泡化了。
他继续往下翻。1987年,仓库扩建;1992年,职工宿舍楼;1995年,食堂改造……
每个项目后面都有负责人签名。邓满仓的名字出现了七次,从科员到处长。
翻到1998年那页时,杨梓睿的手停住了。
项目名称:局属招待所装修。预算:二十万元。负责人:邓满仓。备注栏有一行小字:实际支出十八万七千元,结余一万三千元上缴。
结余上缴。白纸黑字。
“杨局长,这些交给我吧。”周雯静轻声说。
杨梓睿把登记册递给她,站起身。裤腿湿了一片,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他走出档案室,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升腾,散得很慢。
中午去食堂时,地面已经打扫干净,但空气里还有雨水的腥味。打饭的队伍比平时短,可能有些人回家换衣服了。
杨梓睿打了饭,端着餐盘。靠窗那张桌子空着,阳光透过刚洗过的玻璃,格外明亮。
他走过去,坐下。
红烧肉,炒青菜,米饭。他拿起筷子,刚吃了一口,对面来了人。
邓满仓还是那个布袋子,还是半个馒头、一碗稀饭、一碟咸菜。他在杨梓睿对面坐下,动作和昨天一样慢。
但今天,他没有立刻开始吃饭。
他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着。擦得很仔细,镜片,镜腿,鼻托。擦完了,戴上,调整了一下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杨梓睿。
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打饭窗口后的师傅停下了动作,几个正在吃饭的科员放下了筷子。罗志刚不在,傅春梅也不在。
只有排风扇转动的声音,还有窗外的鸟叫。
邓满仓伸出手,食指的指节弯曲,敲在桌面上。
三声,不轻不重,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杨梓睿放下筷子。
邓满仓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他看着杨梓睿,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飞走了,久到排风扇转完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楚:“摆准自己的位置。”
他顿了顿,手指还按在桌面上。
“这是我的专座,是你该坐的?”
07
食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杨梓睿看着邓满仓,邓满仓也看着他。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深而硬。
旁边桌有人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杨梓睿开口,声音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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