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胡杨文/摄
2025年12月27日,北京地铁18号线正式通车,崭新的地铁站离我家不出100米,又适逢周末,“走,咱们去宛平城转转”,先生说。于是早上9点我们兴致勃勃地乘上新线出发了。18号线转16号线,十点半到达宛平城时阳光正好。
从“顺治门”入城,宽阔的街道两侧是新开的店铺,咖啡馆的香气与文创店的雅致交织。
作为七七事变的发生地,宛平城是中华民族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重要历史见证。如今这里作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每年吸引大量访客前来瞻仰学习。城墙上的弹痕至今依稀可见,默默诉说着那段烽火岁月;卢沟桥上的石狮静静矗立,与宛平城共同构成历史的“活教材”。
宛平县衙:一座城的旧梦与新生
入城便见一处青砖灰瓦的院落,门楣上悬着“宛平县衙”的牌匾。第一眼我就被门前拱手蹲坐在石柱上的石猴吸引了。它浑身泛着金光,头身被人抚摸得油光发亮。我也忍不住上手了。这“衙前石猴”的邀约,为这庄重之地添了一抹灵动的趣味。
县衙是复建的,少了些古旧衙门的森严,倒多了几分展陈空间的通透。“宛平”一名源自东汉刘熙《释名》:“燕,宛也,宛然以平之意”,取“北方幽州之地平坦”之意。宛平县的历史可追溯至千年以前,辽开泰元年(1012年),改幽都县为宛平县,此名沿用至今。
如今的县衙犹如一座“记忆的容器”,旧时的公堂、仪门,如今只余格局供人游览。“宛平记忆”专题展用图片和实物讲述这座小城从军事卫城“拱极”到烟火市镇的变迁。
有意思的是:看介绍,历史上“宛平县衙”明清时在北京地安门西大街上,再一查正是我供职的中国妇女报社的位置。而此时先生指着“宛平知县”刘峨的照片说:“这是我们刘家族谱上的先人。”我突然就想起一句话:所有的遇见都是久别重逢。
如今,宛平县衙和宛平城内其他小型博物馆——展示冷兵器的“拱极营”、陈列“赤脚医生”旧物的医史馆以及卢沟桥历史博物馆构成了宛平城“博物馆之城”的毛细血管。它们不追求宏大,只执着于保存一片瓦、一张方子、一段口述史,让历史不仅仅存在于国家叙事里,也浸润在柴米油盐的寻常记忆中。
卢沟桥:凝固的呐喊,觉醒的证词
宛平城是华北唯一保存完整的两开门卫城,东为“顺治门”,西门初称“永昌门”,清代改为“威严门”,两门均建有城楼、瓮城和闸楼,四角各建角楼,登城墙可眺望卢沟桥与晓月湖。宛平城与卢沟桥共同构成北京西南重要的历史文化景观,“卢沟晓月”为著名燕京八景之一。
那天出了威严门,便来到了卢沟桥。冬日阳光是一种介于清亮与昏黄之间的颜色,软软地铺在永定河上。我是第一次来卢沟桥,先站在河边远望,数了数是11孔桥。再走上桥去,桥面上高低不平的长条石板闪着岁月的光辉。那一刻不禁让人想象着1937年7月7日的那个夏夜,炮弹是如何撕裂这里的宁静。
1937年7月7日,日军在卢沟桥附近演习,诡称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被拒。7月8日凌晨,日军炮轰宛平城,中国守军第29军110旅奋起反击。7月29日,日军炸毁东门,攻入城内,宛平城沦陷。1945年日本投降,宛平城光复。1952年宛平县划归北京市,撤销县级建制,宛平城归丰台区管辖。1961年宛平城与卢沟桥一起被国务院列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如果说此前我的目光被宛平城灰沉的轮廓所吸引,那么走上卢沟桥,形态各异的狮子就以不容辩驳的姿态成了目光的焦点。它们有的蹲踞昂首,仿佛下一秒便要发出低吼;有的脚下按着幼狮,神情竟有几分温柔;更有那顽皮的,从母狮身下探出半个头来……八百余年的风雨,给它们每一尊都镀上了独一无二的青黑色斑纹,那不是沧桑,而是时间的署名。
驻足在一根望柱前,伸手轻轻触摸冰凉的石狮,指尖传来的,是金代匠人的斧凿,是元代商旅的车辙,是明清学士的吟哦,更是那一个永载史册的夏夜,骤然响起的、划破宁静的枪声。
桥下的永定河默然流淌,它见过“燕京八景”中“卢沟晓月”的诗意,也见过七七事变第一枪的惨烈。石狮们依旧不语,但它们身上每一道风霜的刻痕,都像是凝固的呐喊与证词。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卢沟醒狮”的寓意,那沉睡后终被血与火唤醒的,又何尝不是这桥、这城乃至这整个民族不屈的魂灵。
抗战纪念馆:星火收集铸就“抗争”的丰碑
逛完卢沟桥,我们从“威严门”走回“顺治门”,又冷又饿,决定去城门外的李记火锅吃涮羊肉。吃饱喝足后再次入城,参观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
馆前广场开阔,中央矗立的“卢沟醒狮”与两侧寓意“七七”和十四年抗战的七块草坪。1987年7月7日,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在城内落成,邓小平题写馆名。2004年,复建宛平县衙,重现历史风貌。
步入馆内是另一个时空。光线被谨慎地调控着,只照亮那些不容忘却的物证。数字在这里变得无比沉重——三千余件文物,近三万件馆藏。最触动我的,是那个运用声光电技术再现七七事变的场景画面。当虚拟的炮火在巨幅油画上炸开,轰鸣声立体地包裹住感官时,那种临场的震撼,远非文字与图片可比。这不是为了渲染战争的刺激,而是为了让后世的人们,能尽可能地“感受”到那一夜的屈辱与悲壮。
在“抗战家书视听空间”里,一封左权写给妻子的家书被精心呈现,通过AI技术复原的两位主人公动态影像,正声情并茂地演绎着信中的内容。左将军写自己种了洋姜和西红柿,写对妻子和女儿围坐嬉戏的想象。信末“念、念、念、念”四个字,如重锤般敲击着观众的心。在这段文字里,观众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既怀民族大义又藏儿女情长的左权,也读到了一个充满家国柔情的故事。
在展厅我还看到了故宫文物南迁的历史。七七事变标志着军事抗战的全面爆发,而故宫文物南迁则是贯穿战火、保护中华文脉的“文化抗战”。二者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在危亡之际,为保卫国土与文明而进行的殊死抗争的壮阔画卷。
纪念馆像一座巨大的熔炉,将散落于历史尘埃中的星火收集、熔铸,最后凝结成一座无比清晰的、名为“抗争”的丰碑。
看展结束,我在电子献花墙下,一键献花敬英雄。我是第133461位献花者。当屏幕上闪动的是一个个英烈的面容,我泪目了。
那天走出馆门,正是夕阳西下时。回望那乳白色大理石的外墙,它像一本刚刚合上的巨著,书脊在日光下闪着冷峻的光。
宛平城的最后一站,我留给了古城墙。从抗战纪念馆这一侧拾级而上,当双脚踏上黑黢黢的城垣,凭栏远眺——古老的桥、战争的痕、静谧的城、流动的河、蓬勃的现代生活,被我的目光同时收纳。历史与现实,烽火与烟火,在这一刻达成了惊人的和谐与共生。
城墙坚固无比,基础是六层条石,墙体用黄土碎石夯实,再包以巨砖,是纯粹的军事杰作。我沿着垛口缓缓东行,手指拂过墙砖粗粝的表面。那些深陷在砖石里的弹坑与弹痕,经过保护性修缮,它们如同被特意装裱起来的伤疤,清晰地呈现在夕阳下。
在“顺治门”下拍了最后的夕阳,我再次回望这座周长不过两里的小城。它曾是拱卫京师的铁血卫城,名为“拱极”;它曾是苦难与抗争的见证地,城墙上的每一处弹痕都是民族觉醒的刻度;今天它正努力将自己活成一个“动态的文化空间”,一个“古今辉映的时空之城”。
在这里,卢沟桥的石狮、抗战馆的史诗、县衙的记忆、城墙的弹痕与咖啡馆的香气并行不悖。它们共同诉说着一个最朴素的真理:所有对历史的铭记,最终都指向和平年代里,每一个平凡而温暖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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