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之上,黑白二子,纵横十九道,围地取势,争胜斗智。千百年来,围棋不仅是一种竞技,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的极致体现。有人沉醉于局部计算的深邃迷宫,追求一击必杀的雷霆手段;有人则俯瞰全局的浩瀚星图,在目数增减的涓涓细流中奠定胜势。这两种路径,如同武学中的剑宗与气宗,各自登峰造极,又彼此映照。在中国围棋的现代转型中,聂卫平棋圣以其独特的行棋哲学,将中国围棋从一味追求力战绞杀的“深度”迷恋中,引领向一片更注重全局均衡与效率的“广阔天地”。他的棋,或许少了几分刀光剑影的爽快,却揭示了围棋胜负更为本质的另一种逻辑。
一、 妙手与“无妙手”:两种风格的直观碰撞
对于大多数围棋爱好者而言,韩国“围棋皇帝”曹薰铉的棋风无疑更具观赏魅力,也更易理解。他的棋,是“手筋大全”,是“妙手频出”,是以凌厉的攻杀和精准的吃子,点燃盘上烽火。曹薰铉自己也坦言:“就算是输棋也要把手段露出来。”这种对计算深度和局部手段的极致追求,在他与弟子李昌镐的经典对决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例如,在第7届三星杯决赛中对阵中国棋手王磊时,他复现了日本古谱中本因坊秀和的“多送一子”妙手,一举锁定胜局,令人拍案叫绝。这种棋,看得人热血沸腾,是力量与智慧的炫技,是深度计算(DFS)的胜利。
然而,聂卫平的棋,则呈现出另一番景象。许多棋迷初看他的棋谱,尤其是巅峰时期的对局,常觉“平淡”,甚至“找不到妙手”。与宫本直毅九段对弈中的精妙之着,往往也深藏于全局运营之中,而非局部突兀的“鬼手”。这种观感,源于他迥异的棋理内核。聂卫平更注重“目数”——即实实在在的领地优势。在他的哲学里,追求最高效的每一手,远胜于追求最华丽的一手。他甚至认为,频繁依赖“妙手”救场,往往本身就是形势不利的征兆,如同日本巨匠坂田荣男,其棋风凌厉,常以险招翻盘,但过程往往“走得很苦”。
这种区别,在职业高手眼中却泾渭分明。李昌镐,这位被誉为“石佛”、统治了一个时代的巨人,在访谈中曾直言,他打谱学习最多、最认可其棋中“真意”的,正是聂卫平的棋谱。李昌镐的棋风,厚重如山,看似平淡无奇,却让对手无处发力,往往仅以半目优势取胜,正是将“全局控制”与“减少失误”发挥到极致的体现。这仿佛是一种传承:从聂卫平注重全局与目数的思想,到李昌镐登峰造极的“防守反击”体系,一条不同于纯攻击手筋的胜利之路清晰可见。
二、 逆向思维与“不战而胜”:聂卫平的棋理革命
要理解聂卫平的棋,或许需要一种“逆向”思维。我们通常打谱,从第一手看到最后一手,是顺向的进程。而理解聂卫平的构思,有时需要从终局目数的结果反推,理解他每一手看似平常的落子,如何为最终的半目、一目优势积累资本。他的思路,在当时的中国棋坛,堪称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当时中国棋手的主流风格,深受古棋力战传统和擂台赛时代昂扬斗志的影响,以陈祖德院长为代表的“中国流”布局风靡一时,强调主动出击,近身搏杀,招招指向对手要害。这种风格热血激昂,但在与计算同样精深、且更注重全局节奏的日本顶尖棋手长期对抗中,胜率并不稳定。聂卫平在激烈的中日擂台赛烽火中,通过深入研究日本现代棋谱,逐渐领悟到另一种赢棋方式。
他的领悟核心在于:围棋的胜负终归是数目的,不是看谁吃子多。 因此,思路不能局限在一条道走到黑的局部缠斗上,而必须打开视野,在更广阔的局面中寻找最高效的着点。有时,这甚至意味着“放弃”。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他处理“大杀小输赢”局面的思路。职业棋手为半目优势掀起滔天杀戮,双方寸土不让,是常见景象。但聂卫平的观点是:“不下,让对方吃。”在他的计算中,如果放任对手花费宝贵的手数去吃一块已经价值不大的棋,自己若能借此在外围连续走到关键的三手,全局反而可能领先。更精妙的是,对手在吃棋过程中未必步步精准,一旦吃得不干净,那块棋可能成为负担,补则落后手,不补则留有活棋余味,进退维谷。这种思路,将子效与全局节奏置于局部得失之上,充满了太极般的柔韧与深远算路。
这种棋风,在实战中效果卓著。例如,他对韩国林宣根八段的一局,整个过程被观战者形容为“行云流水”。聂卫平仿佛总能预见对手的下一手,始终领先一步,让对手的发力处处落空,最终无可奈何地败下阵来。他的布局研究极为深入,花费了大量心血,这为他中后盘的精准判断打下了坚实基础。
三、 “求道”的代价与传承:从常昊到陈耀烨
然而,聂卫平这种“求道派”的棋风,对棋手的要求极高,常人难以企及。他自己在自战解说中曾提到,为了研究“金柜角”这一经典死活型,他曾通宵达旦,穷尽各种变化,最终得出“诸多杀法结果多为打劫”的结论。这种对基本型的极致钻研,是职业高手的立身之本。但对于业余爱好者而言,既无如此巨量的时间投入,也缺乏高手指点迷津,往往只能望而兴叹。聂卫平的棋评也常被棋迷戏称为“只说结论,不摆变化”,因为那些深入的研究,是他克敌制胜的“秘密武器”,自然不可能在杂志上全盘托出。
尽管如此,他的棋理思想在中国围棋界得到了深刻的传承与发展,演化出不同的实战形态。
常昊继承了聂卫平、李昌镐一脉的“控制流”精髓,并将其发挥到新的境界。他拥有强大的杀棋能力,但更常选择“驱赶”而非“歼灭”。他像一位高明的牧羊人,将对手的大龙赶向预设的方向,迫使对手为求活而不得不走单官(无目数的棋),自己则在驱赶过程中顺势成空。与他对弈,职业棋手常感“浑身难受”,因为自己的选择仿佛都在对方的计算之中,明知是“阳谋”,却不得不踏进陷阱。这种赢棋方式,建立在极其深厚的布局研究和局面理解之上,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现代围棋典范。
陈耀烨则代表了另一种极端化的“求道”形态,他的棋风某种程度上是被“力战派”代表古力逼出来的。古力的计算力磅礴浩瀚,尤其擅长大型复杂对杀,能在电光石火间下出百余手连环正解,气势如虹,拍子有声。为了对抗这种狂暴的力量,陈耀烨选择了“极致生存”的道路:他的目标不是杀敌,而是确保自己不死;他不追求妙手,而是每日与孔杰等高手研磨那些历经千年淘汰留下的、最坚实、最“没毛病”的常形。他的棋,旨在消除一切可供古力发力猛攻的弱点,将局面导入最细微的官子争夺,比拼谁更擅长“抠”出那半目、一目。这种棋,固然让喜爱激战的棋迷觉得“索然无味”,却是一种极其务实、针对性强的高级策略,体现了在特定对抗环境下对“正确”与“胜利”的独特理解。
四、 思维的维度:从“深度之树”到“广阔森林”
聂卫平棋风的意义,远不止于个人风格的成功。它实质上为中国围棋打开了另一个思维维度。
我们可以用一种简化的模型来理解:如果将围棋所有可能的变化比作一棵巨大的思维树,那么曹薰铉代表的风格,是追求在这棵树的某一条分支上(一个局部战役中),进行极致的深度挖掘(DFS),算到最深最透,找到一击制胜的犀利手段。这需要无与伦比的局部计算力。
而聂卫平代表的风格,则更注重思维的广度(BFS)。他意识到,棋盘不是只有一棵树,而是拥有无数可能路径的广阔森林。胜利不一定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非要通过最复杂的局部算路决出。通过全局性的子效比较、形势判断和节奏把控,在更广阔的选点空间中,持续选择当前局面下“最不坏”、“效率最高”的一手,积小优为大优,同样可以通向胜利,且可能更为稳健。他的实践,将中国围棋的思维从对单一“计算深度”的崇拜,部分解放出来,更加重视“局面广度”与“综合平衡”。
这有点像日本围棋史上取消中国古棋“座子”规则带来的思想解放。取消座子后,布局从固定套路变为自由发挥,棋手们发现,并非一定要从开局就扭杀在一起。尤其在江户时代的“御城棋”等重要比赛中,棋手们为了身家荣辱,大多选择更为稳健、厚实、少犯错的“本手”行棋,力求先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对手犯错。这种棋风,孕育了日本围棋深厚的理论体系和对全局平衡的深刻理解。聂卫平对日本棋谱的钻研,正是把握住了这一精髓。
当然,这并非否定深度计算的重要性。顶尖棋手皆是深度与广度兼备的怪物。聂卫平本人也拥有强大的算力,只是他选择将这种算力更多地用于全局得失的比较,而非单一局部的穷追猛打。AlphaGo的出现,完美印证了这种“广度优先”结合“深度评估”的威力。它每手棋都评估成千上万种可能,但其选点往往在人类看来“平平无奇”,因为它追求的是全局胜率的最大化,而非局部的戏剧性。只有当人类试图用复杂攻击挑战它时,它才会展现出计算深海中蕴藏的、令人绝望的精准算路。
五、 境界的证明:冷汗之后的信心
聂卫平对棋理的深刻信仰,最生动的例证来自他自己的实战。在一次中日擂台赛的关键对局中,他事后回忆,自己在中盘时竟漏看了对手在自己空中的一个隐藏手段。当对手突然施出此手,吃掉他一块棋时,他瞬间“冷汗直冒”。按照常理,这样的失误在高手对决中足以致命,心态崩溃、投子认负者比比皆是。
但聂卫平接下来的反应,完美体现了他的棋艺境界。他迅速扫视全局,冷静判断出这一亏损的目数,然后立刻开始计算盘上剩余大场的价值。片刻之后,他得出了结论:虽然亏损惨重,但棋局尚未结束,若能抢到另一处全局要点,形势依然可战。于是,他立刻稳住心神,信心满满地继续落子。反而是对手,本以为此招一出胜负已定,面对聂卫平毫不气馁的继续抵抗,心理准备不足,后续行棋节奏出现了紊乱。最终,聂卫平奇迹般地逆转了这盘棋。
这个故事没有神话聂卫平的计算永不失误,却彰显了他超越时代的胜负师本质:对围棋胜负本质(目数对比)的深刻理解,以及建立在全局判断基础上的、钢铁般的心理素质。 他赢下的,不仅是一盘棋,更是一种建立在广阔思维维度上的信念之战。
包容的智慧
时至今日,围棋的殿堂依然星光璀璨,风格多元。我们依然会为古力百手追杀的磅礴计算而热血沸腾,为辜梓豪天才般的犀利手段而击节赞叹,这是围棋“深度之美”的永恒魅力。曹薰铉式的探索,永远是围棋锐利的矛。
但同时,我们也应理解并欣赏聂卫平、李昌镐、常昊、陈耀烨们所开拓和代表的“广阔之美”。他们的棋,或许初看“无聊”,却是在另一维度上探索围棋的真理。这是围棋沉稳的盾,是另一种高级的智慧。
聂卫平对中国围棋的伟大贡献,不仅在于擂台赛上连胜的赫赫战功,更在于他用自己的实践,拓宽了中国围棋的思维边界。他证明了,通往胜利的道路不止一条。在力战绞杀的“深度之树”旁,还存在着一片以全局理解与效率把控为特征的“广阔森林”。正是这种思维上的包容与拓展,为中国围棋日后涌现出各种风格的顶尖棋手,夯实了最根本的思想基础。围棋的魅力,或许正在于这“深度”与“广度”的永恒交响,在于人类智慧在这纵横十九道上,永不停止的、多元而深邃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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