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有“世界活丹霞,中国梦之谷”美誉的甘泉大峡谷,我四季都曾造访,每一季的风,都驮着不一样的谷中韵致。
记忆最深的是20世纪90年代末的炎夏。听林场同事说,雨岔桦树沟深处有处石旮旯,曲径缠成迷宫,崖壁被水流磨得溜滑,里头凉得沁骨。我邀了几位同事驱车前往,谷口被密林捂得严实,若不是旁人指引,根本瞧不见它的踪迹。我们攀着草木探入谷底,幽邃瞬间裹住周身,青苔爬满崖壁,阳光挤过谷缝,碎成星子似的光斑。谷底清泉淙淙,几处背阴地还凝着薄冰,我们只得挽起裤脚,赤脚蹚水而过,冰寒顺着脚心钻上来,凉风裹着身子,忍不住瑟瑟打颤。那时没有相机,没留住这份狼狈。也没有现成的路,几百米的峡谷竟走了四十多分钟,几个人像陕北老乡说的“猴子吊月亮”,你推我拉才爬出谷口。谷外热浪灼人,谷内清凉浸骨,真真应了冰火两重天。听当地村民讲,这石旮旯就是天然冰箱,暑天里瓜果搁进去,数日依旧鲜灵脆爽。
2000年的三月天,待春风吻醒黄土高塬时,我独自踏入峡谷。这时的峡谷,卸下寒装,漾起一腔温柔。冰雪酥融,清泉汩汩漫过谷底,崖壁青苔润得发亮,石缝里的蕨类、野蒿冒出新芽,嫩生生的绿芽顶着泥土,谷口坡地的野花星星点点缀在枯草间,像散落的碎霞,紫的苜蓿、黄的蒲公英,混着草木的青气,酿出一股子清甜的香。风掠过草木,沙沙声缠上溪水叮咚,还捎着几声蛰虫苏醒的轻吟,是峡谷写给春日的短笺。
朔风卷着雪沫漫过山头时,在距春天独自探访峡谷十年后,我邀远方而来的朋友踏雪再访这方秘境。雪给谷口松柏裹上素绒,为丹霞岩壁勾出清晰的棱线,像一幅晕染的水墨画。谷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只有雪粒簌簌落在谷壁的轻响,薄冰下的水流细如游丝。青苔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阳光淡得像宣纸,映得红崖白雪交织,漫出陕北独有的凛冽与温柔。
第四次进入峡谷,这里早已被开发为景区,便与甘泉的文友们一起来这里开展文学采风。此时,正是夏阳的余温刚漫过谷巅,秋霜便为崖壁泼上赤焰。崖畔的火炬树燃成一片霞,红叶纷纷扑进溪流,随波逐走。阳光筛过叶隙,把赭红岩壁浸得愈发醇厚,风摇酸枣树,酸枣果“咚”地坠地,脆响撞碎谷中宁静。谷里的秋虫在枯叶下低吟浅唱,秋草混着树叶的清芬漫开,每一缕都裹着陕北秋日的浓醇。
甘泉峡谷,是大地的记忆匣子。生命演化的密码,嵌在岩壁的纹路里,绣在青苔的脉络上,沉在谷底的泥水中。它像一株站了亿万年的古树,谷壁上的道道刻痕,就是它圈住的前世今生。这正是道家“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真谛。
峡谷是有生命的,该怀着尊重去亲近;峡谷是有灵性的,该抱着敬畏去仰望;它是件精工雕琢的艺术品,该敛气凝神慢慢赏;它更是部厚重苍莽的史诗,该由一代又一代人俯身摩挲,细细品读。
甘泉峡谷,本就是一部跨越亿万年的无字史书,藏着地球的万千奥秘。细想来,地球已默然伫立四十六亿年,奥陶纪的海、泥盆纪的蕨、二叠纪的冰、三叠纪的陆、白垩纪的风,五次生物大灭绝的兴衰更迭,都在峡谷的掌纹里流转。而人类不过二百万年的光阴,五千年的文明史,放在这漫长的时间长河里,不过是弹指一瞬。我们之于峡谷,之于地球,终究不过是盲人摸象。或许,它正是那把解锁天地玄机的钥匙。
赤色丹霞与黄土相拥,是天地最深情的落笔。黄土驮着陕北人的悲欢岁月,丹霞藏尽地球的沧桑玄机,二者相融于甘泉沟壑,便成了故土独有的模样——烟火暖,洪荒远。人立峡谷中,便是站在时间的交汇处,前望是亿万年星河轮转,后顾是信天游漫过峡谷的风,漫过岁月的痕,漫过每一季风里的谷中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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