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宿州市曹村镇三环村,坐落在苏皖两省三县交界的咽喉之地,素有“安徽北大门”的美誉。
村庄西部,一条斑驳的明清古驿道蜿蜒穿行,青石板被千年足迹磨得温润发亮,当地百姓亲切地称它为“官路”。
而在这条古驿道的中段,一座三孔石桥静静矗立,最令人称奇的是,桥身中心的石墩之上,竟生长着一株参天“鬼柳”,它的根系像无数条坚韧的臂膀,在石桥的石板缝隙中迂回盘绕、奋力穿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桥身的每一道裂痕,将冰冷的石桥紧紧“环抱”。
古树苍劲挺拔,枝叶婆娑,石桥厚重古朴,坚不可摧,二者相依共生,形成了“桥驮树、树驮桥”的罕见奇观,被誉为“安徽一绝”。
01
三百年古桥:炮火轰不垮,坦克压不塌的坚韧
这座石桥,桥头碑文上清晰镌刻着“三环桥”三个字,但在三环村百姓心中,它更响亮的名字是“树驮桥”。它始建于清乾隆元年(公元1736年),至今已有近300年历史,曾是连接南、北二京的交通要道。
古时的三环村,常年受洪水困扰。每到汛期,西部皇藏山的洪水便顺着淝河东奔而下,淹没两岸道路,阻断村民出行,也给南北往来的驿卒、商客带来极大不便。
为解民忧、通交通,清廷特意委派兵部侍郎杨三公督办,修建了这座横跨淝河的三孔石桥,从此,这座桥便成了当地百姓的“生命线”。
“树驮桥”呈南北走向,静静横跨在淝河之上,桥面铺满了厚重的青石板。历经近三百年的风雨侵蚀,每一块青石板上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石板缝隙中,青苔肆意生长,杂草零星点缀,为这座古老的石桥增添了几分生机与野趣。
石桥整体宽约3米,长约15米,由三块巨大的拱石垒砌成三个拱洞,中间的拱洞稍大,两侧拱洞对称分布,造型简洁大气,却暗藏精妙匠心。
最南边的石拱内侧,隐约能看到一根粗壮的树干横向延伸,像一根坚实的横梁,默默承受着桥面的载荷。
桥拱前方的迎水面,特意设置了分水墙,形似锋利的刀刃,能够有效分流上游奔涌而来的洪水,减轻洪水对桥身的冲击力,这也是它能够在风雨中屹立近三百年而不倒的重要原因之一。
更令人惊叹的是它的坚固程度——战争年代,它曾多次遭到飞机轰炸,炮弹落在桥边,碎石飞溅,可桥身主体却完好无损;解放后,有坦克从石桥上缓缓驶过,桥面虽有轻微震动,却依旧安然无恙。
02
240岁鬼柳:石缝中生长,承载离别寄望的生灵
在这座历经战火与洪水考验的石桥上,还生长着一个与桥几乎同龄的生命——一株已有240多年树龄的“鬼柳”。
当石桥在岁月中静静矗立,这株“鬼柳”的种子偶然落入桥身东侧的石缝,在无人照料、无土可依的绝境中,顽强地生根发芽,慢慢长成了如今参天挺拔的模样。
它的树干斜倚着桥身,蜿蜒曲折,宛如蛟龙探水,姿态苍劲有力;枝叶繁茂浓密,层层叠叠,如同华盖擎天,为冰冷的石桥遮挡风雨、增添绿意。
每一位经过此地的行人,都会被这株生长在石缝中的古树所震撼——它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充足的水分,却能在坚硬的石桥上顽强生长二百余年,用蓬勃的生命力诠释着“绝境逢生”的真谛。
很多人好奇“鬼柳”之名的由来,其实,它的中文名是枫杨,是胡桃科枫杨属的落叶乔木,因常生长在河岸、溪谷等湿润地带,枝条柔韧,被当地百姓亲切地称为“鬼柳”。
据《宿县林业志》记载,这株枫杨高约13米,树干直径达80厘米,粗壮的树干需要两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勉强环抱,枝繁叶茂,遮荫面积可达数十平方米。
从前,每当有友人离别、亲朋远行,人们都会相送到“树驮桥”头,折下一段枫杨的枝条相赠。因为“柳”与“留”谐音,寓意着“挽留”;“鬼”与“归”谐音,寄托着“期盼归来”的美好心愿。
03
盘根错节的根系:桥与树的“生命纽带”
这株“鬼柳”最令人称奇的地方,莫过于它的根系。与普通树木扎根土壤不同,它的根系与石桥紧密缠绕、浑然一体,形成了独特的共生景观,而这也是“桥驮树、树驮桥”奇观的核心所在。
它的根系由四根碗口粗细的主根组成,每一根主根都有着自己的“生长轨迹”,仿佛四条坚韧的生命线,将树与桥紧紧相连。
其中一条主根,硬生生从坚硬的桥石中间穿行而过,历经数百年的生长,不断粗壮、延伸,甚至将坚固的石块撑出裂痕,最终穿过桥墩,深深扎进河底的淤泥之中,在河底向四面蔓延,汲取着河水的养分,为树干的生长提供支撑。
另一条侧根则向西延伸,横穿整个桥身,直达石桥对面,然后在西部桥墩后分叉,向南北两个方向张开,紧紧攀附在桥孔之上,深入桥墩两侧的泥土中,仿佛在为石桥“加固”。
第三条根则在桥身表面来回盘旋、缠绕,大部分根须钻进桥墩的石缝之中,与石桥融为一体。那些无法钻入石缝的根须,则裸露在桥身表面,相互交织,形成一张细密的“根网”,紧紧包裹着桥面。
最后一条根,在桥孔中间上下穿梭、蜿蜒缠绕,像一根坚韧的绳索,紧紧“捆住”桥的两端,仿佛在拼尽全力守护着石桥的完整。它用无声的姿态诉说着:“只要我还在,这座桥就绝不会倒下。”
04
桥树共生:风雨同舟,生死相依
从石桥的西面望去,枫杨密密麻麻的根系紧紧包裹着桥身,像大自然伸出的无数臂膀,将冰冷的石桥温柔相拥;桥身内部,根系早已盘根错节、相互交织,默默托举着桥面,减轻桥拱的压力,让这座历经沧桑的古桥,在风雨中稳稳站立。
石拱中间那根横向延伸的树干,如同桥梁的横梁,静静承载着桥面的一切,任由行人、车辆、牲畜在其上穿行,始终稳如泰山——这便是人们口中“树驮桥”的由来。
而从石桥的东面望去,景象又截然不同:厚重的青石板将整个枫杨树身紧紧包围,仿佛石桥在用自己坚实的臂膀,温柔呵护着这株生长在绝境中的生命。
在石桥的庇护下,拱上的树身得以顺利生长,硬生生在一堆坚硬的石头中凌空挺拔,枝干从西南向东北延伸,枝叶繁茂,生机盎然——这般景象,又像是“桥驮树”。
这株“鬼柳”与这座石桥之间,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共生关系,形成了“树靠桥立,桥靠树撑”的生命羁绊。
“鬼柳”依靠石桥的缝隙扎根,汲取桥身渗透的水分和河底的养分;石桥则依靠枫杨盘根错节的根系,加固桥身,抵御洪水的侵蚀。
它们就像一对相依为命的伙伴,彼此依存,谁也离不开谁:若是老树倒下,失去根系支撑的古桥必然会松动坍塌;若是古桥坍塌,失去庇护的老树,也会因根基动摇而枯萎死亡。
如今,桥与树早已融为一体,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生命共同体。树亦非树,桥亦非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它们在岁月的风雨中,荣辱与共、相依为命。
05
古树溯源:跨越数十里的“生命邂逅”
这株生长在石桥上的古树,并非原生于此,它的种子,来自数十里外的老淝河发源地——萧县皇藏峪。
它的到来,充满了自然的神奇与偶然性,也为这段桥树共生的传奇,增添了几分浪漫色彩。
据林业专家分析,二百多年前的一个夏天,萧县皇藏峪一带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山洪裹挟着大量的泥土、石块,顺着河流奔涌而下,而这株枫杨的种子,便是被这场山洪带走,开启了一场跨越数十里的“漂流之旅”。
这场漂流漫长而曲折,种子在洪水中辗转沉浮,历经数日,最终被冲进了三环桥的石缝之中。
或许是命运的眷顾,或许是石缝中恰好留存的一丝泥土和水分,这粒渺小的种子,竟然在这片看似不可能生长的地方,找到了生存的希望,悄悄扎下了第一根细根。
没有肥沃的土壤,它便拼命延伸根系,穿透坚硬的石缝,汲取河底的水分和养分;没有充足的阳光,它便努力向上生长,挣脱石桥的束缚,向着天空伸展枝叶。
桥石仿佛被这颗顽强的小生命所打动,默默为它让开缝隙,任由它的根系在自己体内蔓延、生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粒小小的种子,慢慢长成了小树苗,又从小树苗,长成了如今参天挺拔、枝繁叶茂的古树,与石桥相依相伴,走过了二百余年的风雨历程。
06
夏日盛景:一方清凉,一村温情
每到夏天,烈日炎炎、暑气逼人,而三环桥畔的这株枫杨,便成了当地百姓最热闹的聚集地。
浓密的枝叶撑起一片巨大的绿荫,将暑气隔绝在外,留下一片清凉,男女老少,只要有空闲,都会不约而同地跑到古树之下,享受这份难得的惬意与安宁。
尤其是晚饭后,夕阳西下,烈日的炙热渐渐褪去,晚风轻轻吹拂,古树之下的人群愈发密集。大家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摇着蒲扇,拉着家常,空气中弥漫着欢声笑语,藏着最质朴的人间烟火气。
女人们依旧保持着质朴的习惯,即便天气炎热,也穿着整齐的衣裳,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她们的手从来不会闲着,大多拿着针线,专注地做着刺绣活儿。
男人们则随性了许多,大多穿着短袖裤衩、白背心,有的甚至光着脊梁,或蹲或躺,嘴里叼着旱烟卷,手里摇着大蒲扇,与身旁的好友谈天说地,从庄稼收成聊到邻里琐事,从过往岁月聊到当下生活,不亦乐乎。
年长的老人,喜欢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眼神悠远而平静。
还有一些村民,喜欢在古树之下编帽辫。他们挽起一条裤腿,坐在青石板上,手中拿着一根根麦秆,熟练地编织着。
若是遇到特别炎热的夜晚,一些男人还会选择在古树之下过夜。他们铺一张凉席,带一个枕头,盖一条薄单子,就这样躺在青石板上,头顶是璀璨的星空,耳边是虫鸣与树叶的沙沙声,伴着清凉的晚风,一夜安睡,何等惬意。
结语
这桥,这树,早已不是冰冷的石与木,而是两个有温度的生命。
它们彼此爱着、偎着、疼着、守着;相互拥抱着、缠绵着、支撑着、温暖着……
三百年的风霜雨雪,战火洪流,未曾将它们分开。
它们以沉默的坚韧,诠释了何为“荣辱与共”,何为“生死相依”。
参考文章
[1]《三环村“树驮桥”:桥树共生的三百年传奇》,《安徽日报》
[2]《民间传说与地方记忆:以皖北“鬼柳”为例》,《民俗研究》, 2018年第4期
[3]《宿州市埇桥区志·文物篇》,宿州市埇桥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黄山书社出版
[4]《皖北古桥遗存现状与保护研究》,《安徽建筑》2022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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