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岁的摄影师上田义彦与妻子桐岛加恋
隐居在一个名叫“叶山”的海边小镇。
夫妻俩花25年,
修缮、改造了一座百年老宅,
每个角落都美得像是电影中的场景,
上田义彦的不少经典作品亦是在家中完成。
上田义彦(Yoshihiko Ueda)和桐岛加恋(Karen Kirishima)的家
从半路出家、无人看好的初学者,
到爱马仕、无印良品等品牌争相合作,
斩获纽约ADC、戛纳银狮奖等国际大奖的“视觉诗人”,
上田义彦用半个世纪,
重新定义了商业与艺术的边界。
A DREAM Yu Aoi Hayama,2010(上田义彦摄于叶山家中)
自1980年代起,上田义彦多次拜访中国,记录下一个个普通人静谧、细腻而迷人的瞬间(摄影:上田义彦)
人们沉醉于他镜头里怀旧而朦胧的中国风景,
惊叹于他拍的明星写真中
总能捕捉到最松弛的本真瞬间,
也记住了他独树一帜的“上田调”
——静谧、质朴,却又直抵人心。
“人们总会在迷茫的时候,
迫切地寻找所谓‘正确的判断’,
但我宁可相信直觉,用直觉去生活。
生活也好,摄影也罢,
我想一切终归都是那种‘感觉’,
人之所以能获得幸福,关键大概就在这里。”
我们来到叶山拜访上田义彦的家,
记录了一家人平凡而温暖的一天。
撰文:朱玉茹
家门口与庭院中望见的海景
清晨6点,我们敲开幽静小镇中一扇古朴的木门,迎接我们的是一位兴奋的“逐光者”。
68岁的上田义彦顾不上寒暄,拉着我们直奔二楼的露台,“看,现在海那边的光是最好的。”说话间,他毫不犹豫地翻过围栏,伫立在屋檐之上,用手比划着取景框。
午后,上田的妻子Karen也加入我们,两人坐在窗边翻阅着厚厚的家庭相册,“这件校服还是我做的呢”,“看这条金鱼,后来还被狗咬过”……细数着往日琐碎,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聊着聊着,上田突然沉默了,从口袋里随手摸出一台相机,对着窗外拍了起来。“现在太阳变得低斜,可以看到阳光本身。”
Karen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开玩笑地向我们“抱怨”:“家里到处都放着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在拍了。”
上田义彦镜头下的Karen
作为演员和模特,Karen对拍摄并不陌生,但她说丈夫镜头中的自己总是不一样的,有一种“无意识”的真实。
而这或许也正是上田的魔法所在,他依靠直觉按下快门,也追随直觉去生活。“我的愿望,是把再也无法重现的某个瞬间留在照片里。”
日落时分,上田与女儿牵着狗到海边散步。望着被夕阳染得粉红的大海,他回头冲我们笑,“很美吧,柔软的样子。”
正如作品中一样,他总能在喧嚣的世界中,捕捉到一个个静谧而迷人的瞬间。他的一天简单而平凡,却无时无刻不在用心地感受着、表达着、记录着,并为此而幸福着。
以下是上田义彦的自述。
我们的家是在明治时代从京都移建到叶山的一座老宅,可能有150年的历史了。自从我们买下之后,就一直在修缮,大概花了25年时间。
主屋的结构我们完整保留了下来,用从世界各地收集而来的新旧物件混搭在一起,去重塑家的氛围:中国的古董柜、缅甸的漆器、摩洛哥的地毯、泰国的竹篮…….所有物件都是我们真正喜欢、每天都在使用的,不只是摆设。
我非常喜欢椅子,尤其是建筑师设计的椅子。像是进门玄关处,放着建筑师密斯·凡德罗(Mies van der Rohe)设计的“巴塞罗那凳”(Barcelona Stool)。
佛堂中,汉斯·瓦格纳(Hans J. Wegner)的“旗绳椅”(Flag Halyard Chair)对面,是在我作品中时常出现的那张沙发。其实它原本是拉夫·劳伦店里的家具,并不售卖,但我和妻子实在太喜欢了,硬是拜托店员,希望能转让给我们。
再往里走,这里的家具全都是芬·尤尔(Finn Juhl)的设计,包括椅子和灯具,配了一套老式音响。
Karen母亲的爱好就是收藏中国古董,特别是青花瓷。我每次去中国拍摄的时候,都一定会淘一些瓷器回来,所以在家中也能看到不少。
这个房间算是我最常待的地方,我时常就坐在窗前,什么也不想,只是盯着光看,怎么看都看不腻。
万物生灵依光而生,色彩与形状因光得以被我们看见,人们也会因“今天阳光真好”而萌生喜悦,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力量。
在主屋旁边,我们加建了一块餐厨区域,每一根梁都是我按照主屋内佛堂的结构骨架为模型,等比例复刻而成。
很有意思,我和夫人最初是收藏了一批印尼的隔扇,每个都尺寸不一,被我们改造成了壁橱,又以此定做了这整个厨房。
庭院里,一年四季的景色都不同,只要开花了我就会去拍。春天樱花开,接着是紫藤花,然后是杜鹃,再靠近夏天是绣球,秋天最先开的是山茶……妻子的生日在7月,每年我都会种一些绣球花作为礼物送给她。
我和妻子,一开始是因为工作结识的。她作为模特站在镜头前,拍了几张之后,很奇妙地,我心里突然觉得也许我会和这个人结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笃定。
摄影:上田义彦
结婚后开始同居的第一天,房子里都还没有家具,只有一张餐桌和一把椅子,Karen就坐在那里,那是一直留在我心里的一张照片。
摄影:上田义彦
还有同一天,我们一起去家门前的公园里散步,她回头的那张照片,在我心里就像是最初的照片。
从结婚,到四个孩子陆续出生、长大,上田义彦持续至今记录着家人的点滴,整理成《At Home》写真集
《At Home》写真集里的,几乎都是我偷偷在家人没察觉的时候拍下的,家里到处都放着相机,随时都可以记录。
但因为我拍的是黑白胶卷,要自己冲洗、试印、挑选、正式放大打印一步步完成,需要很多时间。我因为工作忙,一直没空把家人的照片打印出来,被Karen狠狠“教训”了一番:跟摄影师结婚这么多年了,相册里竟然没有一张你拍的照片。
我这才意识到:啊,我把重要的事耽搁了。大概有一年半的时间,我只要有空就钻进暗房,把十几年的分量全都冲洗出来。
这种时间差反而更打动我,那些“已经不在”的东西突然出现,从此我就像被点燃了一样,下一张,再下一张……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愈发强烈地意识到,这其实是我最重要的照片——眼前不经意的、极其普通的片刻,由我按下快门留住。
我之所以会走上摄影这条路,回想起来还是因为复读失败。18岁考进大学,读法学专业,4月入学,7月我就退学了,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更想去的大学,但是退学后复读了2年,最终还是没能考上。
我非常信任我的姐姐,当时我就去拜访她,姐姐问:你为什么执着于法学呢?你本来就喜欢画画,走那条路不行吗?当时我回答:靠绘画为生,对我来说很难。她突然说:那摄影呢?
上田义彦摄影作品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备考时常去书店的日子。有一天雨很大,我站在书店屋檐下躲雨,随手拿起的一本书,封面是筱山纪信拍的巴黎的古老楼梯,一下子闯入我的视线。
但当时我已经来不及参加正规大学摄影系的入学考试,便去了大阪的一家专业学校,主讲是摄影家中川贵司先生,是我尊敬的恩师。
那时我真的对摄影一无所知,但每天就跟着中川先生上街拍照,每天都很开心。就是那样一种快乐的状态,一直延续了下来。
从22岁开始到现在68岁,我在照片中所追求的东西竟然丝毫没有改变。我的愿望,是把再也无法重现的某个瞬间留在照片里。
上田义彦镜头下的张震、Andy Warhol、章子怡
到现在为止,我几乎记得我曾经拍摄过的每一个人。我并不是想拍所谓姿态、外形很帅或很美的样貌,我想拍的是那个人的目光,在那道目光里,含着那个人的心意。
我通常刻意什么都不说,正是在那种非常自由的“留白”里,会诞生出“第一次出现”的瞬间。
Dream Always,武夷山,1995,摄影:上田义彦
像是在上海、北京、大连三所很有名的芭蕾学校,找到的这四位舞者;
Dream Always,北京,1992,摄影:上田义彦
在北京密云湖边遇到的这对情侣,看向我很自然地牵起了手;
Dream Always,2003,摄影:上田义彦
从广州开往上海的普通列车,许多人朝窗外望着,那些神情与姿态,我就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拍下来……
我特别喜欢“人望向远方”的样子,我自己也很喜欢看海平线、地平线。看向远方时,日常里的烦恼与那些零碎杂念仿佛一下子都消散在身后,我想是件好事吧。
The Bees of Tibet,2025,摄影:上田义彦
去年,我第一次去了西藏,人们在做东西的身影,收麦子、织地毯、拣羊毛,一边做一边生出的那份喜悦,直到现在,我仍能强烈地感受到。我在旅行时,并不想去看异文化之类的东西,而是一种日常的感受。
我经常会对学生说,拍照的时候不要思考,就在你接住世界的那个感知的瞬间,直接按下快门。
Quinault No.1,华盛顿,1991,摄影:上田义彦
像是名为“Quinault”的森林系列的照片,最初我也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拍什么。只是因为喜欢植物,我便扛着8X10的大画幅相机走入了原始森林,那些突然映入眼帘的风景,那种让我驻足的状态,我拼命想通过摄影留下来。
直到后来我读到“materia”这样的词,在拉丁语中包含着“树干即生命之本源”的含义,我才明白:我想要拍下的一定就是它吧。
生活中其实也是如此。我们从小就被教育“思考”非常重要,在迷茫与不安的时候,人们总会迫切地寻找所谓“正确的判断”,但我宁可相信自己的直觉,用直觉去生活。
当你一惊一感、“啊”的一下有了感觉的时候,就投入你所有的能量,一口气朝那里冲过去。别处处去问人、去征询,就会像摄影中一样,错过。请先珍惜直觉,这是我最想对年轻人说的话。
我想一切终归都是那种“感觉”,人之所以能获得幸福,关键大概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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