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澜昌
“和平委员会”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道德重量。和平,向来是国际政治中最具正当性的词汇之一,几乎没有国家会公开反对。也正因为如此,当它被谁提出、以什么形式出现,反而更值得警惕。新西兰在惠灵顿给出的答案,并不喧哗,却格外清晰:不加入美国总统特朗普发起的所谓“和平委员会”,至少不以“目前的形式”。
这一拒绝发生在一个并不陌生的背景之中。瑞士达沃斯,全球政治与资本惯常交汇的舞台,特朗普与十余个国家和地区代表签署文件,宣布启动“和平委员会”,声称将首先处理加沙问题,继而延伸到“其他冲突”。文件之外的含义,却远比字面更为复杂。美方并未掩饰对联合国体系长期运转不满的情绪,这个新机构的构想,自然被解读为一种“另起炉灶”的尝试。
新西兰的态度因此显得耐人寻味。总理拉克森的表述谨慎而克制,“不以目前的形式加入”,留下了一定的外交回旋,却没有模糊立场。外长彼得斯则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任何所谓的“和平机制”,都必须与《联合国宪章》相辅相成。这不是一句程序性的外交辞令,而是对国际秩序基本结构的公开强调。
在当下的国际体系中,新西兰并非大国,却是典型的规则型国家。它依赖多边机制,也受益于多边机制。正因为如此,它对任何绕开联合国的设计,天然保持警觉。所谓“和平委员会”,如果只是补充性平台,强化联合国的调解能力,并不会引发如此明显的分歧;问题在于,这一机构从构想到启动,几乎完全游离于联合国框架之外,其合法性来源更多依托于美国的政治动员,而非普遍授权。
联合国并不完美,这几乎是国际社会的共识。安理会长期受制于大国博弈,决议执行乏力,冲突调解时常陷入僵局。但这些缺陷并不意味着可以随意弃置规则。相反,联合国的权威,正是在不断被质疑、被修补的过程中维系下来。一旦主要大国选择绕行,规则型中小国家所倚赖的制度基础便会随之松动。
特朗普式的制度想象,并非首次出现。在他的政治语言中,多边机制往往被描绘成效率低下、约束美国行动的障碍。从退出世卫组织,到对多边贸易体系的反复冲击,一条清晰的脉络始终存在:将复杂的制度问题,转化为可以通过“重新谈判”“重新组群”解决的政治工程。“和平委员会”正延续了这一逻辑,把本应在联合国体系内讨论的和平议题,放置在一个由少数国家主导的新平台上。
加沙问题因此成为一个关键入口。冲突的惨烈与人道危机的紧迫性,使任何“快速行动”的承诺都显得诱人。但问题从来不只是速度,而是方向。谁来界定和平的目标,谁来决定调解的边界,谁又拥有最终的话语权,这些都无法回避。若和平被重新包装为一种由强权主导的政治安排,它很容易从解决冲突的工具,滑向塑造秩序的杠杆。
新西兰的拒绝,在这一点上显得格外冷静。作为联合国“重要创始会员国和长期支持者”,彼得斯的表态并非怀旧,而是现实考量。对新西兰而言,联合国不仅是一个象征性的舞台,更是保障其安全与外交空间的制度屏障。一旦这种屏障被削弱,受影响的并非某一场具体冲突,而是整个国际体系的可预期性。
这种担忧并非孤立存在。围绕“和平委员会”的舆论反应,已经超出了对某一政策工具的讨论,而指向国际秩序的走向。一个平行于联合国的机构,哪怕以“和平”为名,也意味着规则被重新分层:有的国家在规则之内,有的国家在规则之外;有的冲突进入“委员会”的视野,有的则被边缘化。制度的选择性,往往比公开的对抗更具破坏性。
值得注意的是,新西兰并未将话说死。“目前的形式”这一限定,透露出一种并不激进的立场:问题不在于和平本身,而在于路径。这种表述方式,既保留了与美国沟通的空间,也明确了底线。对一个中等规模的西方国家而言,这是典型的理性外交选择。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一事件折射出当今国际政治的一个核心张力:效率与合法性之间的拉扯。快速、灵活的小机制,确实可能在短期内推动议题进展,但它们往往以牺牲包容性和长期稳定为代价。联合国的缓慢与笨重,并非偶然,而是多边妥协的必然结果。否定这一点,等同于否定规则本身。
和平并不是一份可以随意签署的文件,更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更名、重组的机构。它需要被嵌入规则,需要被承认的合法性支撑,也需要被长期维护。新西兰的选择,并不会改变“和平委员会”的存在与否,却为国际社会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参照:当规则遭遇绕行时,沉默本身也是一种立场。
世界并不缺少关于和平的倡议,真正稀缺的,是对制度边界的尊重。惠灵顿的这一次拒绝,看似低调,却在纷繁复杂的国际语境中,留下了一条清晰的线。和平如果要成立,它首先必须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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