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李氏琼 文梅 成都报道
当人们谈论一座城市时,总会谈到它的地标建筑、特色美食,但最终的落点总是会回到这座城市的人,以及承载他们日常交往的公共空间。
城市为人而建,人的日常流动性在哪里,这座城市的生动性就在哪里。
“Youth Box”青年之家一层的公共区域,常能看到安静自习的年轻人
这种对“共处之地”的重视,在成都尤为明显。走在成都的大街小巷上,最常看到、感受到的,就是三五人围坐一桌,泡壶茶,慢悠悠地聊上半天。这种公共生活一直是成都社会文化生活的特点之一,在城市不断更新的缝隙间,它也在不断拓展。
在成都温江,许多闲置用房、楼宇架空层、街角零碎地正在成为新的“共处之地”:涌泉街道清泉社区一间由社区闲置用房改造的“戎光茶社”,退役军人们在这里喝茶、聊天、议事;柳城街道大学城社区“Youth Box”青年之家这栋白色建筑里,年轻人在这里自习、讨论,或者静静地放空,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些公共空间正慢慢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成为居民们交往、休憩与自我实现的重要场所。
空间再生,在闲置处打造生活温度
城市公共空间,首先是能够满足居民最具体而微的生活需求。学者张雅茹分析,孩子和老人是最常使用公共空间的群体,孩子需要宽敞安全的玩耍场地,老人们则往往寻求一个既能安静休息,又能方便交流的空间。
怎么满足不同公众的需求,并且不因“建设”而造成新的浪费?“我们得先盘清家底,弄清楚不同人群需要什么,才能做出包容、好用的空间。”成都市温江区社会工作支持中心的运营负责人田野说,温江区“温江一家亲”理念提出后,他们以居民需求为导向,打造了一系列“亲邻坊”服务点,提供达人超市、亲邻学院、社区书屋、共享食堂、文化活动、健康服务等服务。
在“亲邻坊城市1号店”聊天的社区居民,这里成为他们每日必来地
在“亲邻坊城市1号店”里,记者看到接送孩子的家长围坐在一起聊天,“平常等孩子放学,就在这儿和邻居说说话,屋里暖和,时间也过得快”。也有年轻的居民常常在“亲邻坊企业1号店”里的小型健身区里锻炼,“离家近,还免费,用起来很方便”。
这样的空间也承载着人的手艺和心意。家住温江区涌泉街道清泉社区的李志坚退休后喜欢磨刀,就主动为邻居免费服务。一开始他在小区里支个小凳子,后来“亲邻坊”给他安排了固定位置。消息传开后,连附近社区的居民也会带着刀具来找他,他磨过的刀具多达4000余把。“我没啥其他爱好,退休后就喜欢捣鼓捣鼓一些小东西,磨刀不在话下的。现在身体还吃得消,大家信得过,我就多干点。”
在“亲邻坊企业1号店”,一位大爷正在咨询公交卡补办事宜
《华夏时报》记者观察到,温江区的很多公共空间,把政务服务融进了共享空间,集中窗口,敞开门来办事,居民也不用一趟趟跑远路。“您好,我公交卡丢了,怎么补办啊?”工作人员看了大爷基础信息后,指了指对面的窗口:“您先去对面公安窗口开个证明……”从问到办,来回不超过30米。
“基本上温江区的每个社区都有公共空间,而且还在不断把生活服务、终身学习、餐饮保障和居民议事整合在一个地方。”田野说,这些公共空间大多数是由闲置资源改造而来,目标是低成本投入,高频次使用。万春镇高山村的榜样青年社区,现在看起来是木墙落地窗,飘着大蒜咖啡香味的开放场所,但它的前身,是闲置的老村委会办公楼,房屋再利用后,焕发了新生机。
关系生产,在协商中破解治理难题
在温江区涌泉街道清泉社区,流动摊贩曾是一个治理难题。“小区门口的流动摊贩总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早晚高峰出门太不方便了。”“菜农们没固定摊位,刮风下雨都得在路边守着,赚点钱不容易。”关于流动摊贩的讨论很激烈,简单取缔或放任不管,都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面对这种两头难,清泉社区党委书记李燕牵头请党支部、居民代表、流动菜农代表和附近的爱心商家一起商量,几次讨论下来,敲定了方案:每周二由爱心商家集中收购蔬菜,在固定点位免费发放,先到先得。保障了菜农的销路,缓解了占道压力,也让居民得到了实惠。
基层治理的日常,往往是事情不大,但头绪繁多,每一件都需要具体的回应。之前,天来汇景小区物业根据居民反映的“绿化不足”“小区品质跟物业管理不对等”问题,对园区枯死树木、绿化进行了补栽补种,但是新栽的树木反而引发了更大的争议。“这树真的太小了,又矮又光。”“说好的‘品质升级’就是这吗?”面对“二次意见”,社区将居民纳入后续改造的设计过程中,邀请大家共同商议树种选择与养护方案,居民满意度上升了,甚至还有居民自愿捐赠了1000多棵树苗。
过去,社区治理往往因过于行政化或外包,导致居民参与感弱,公共性难以培育。如今,公共空间本身的黏合性,让它成了议事的天然场所,通过“唠一唠”来“议一议”,解决共同面临的问题。
“大家时间这么宝贵,真愿意花精力参与这些事吗?”针对《华夏时报》记者的疑问,清泉社区居委会副主任孙科军说:“因为这里是家,谁不希望自家门口干净、方便、有人情味呢?”
“办法总比困难多。”李燕说,关键是要让居民真正觉得这事跟自己有关,不是去参加某项活动,而是参与进来,让大家真正感受到共建、共治、共享。他们通过“居民自荐+邻里推荐”选出热心人,再按特长分配任务——擅长沟通的做调解,懂维修的做设施维护;同时定期组织培训,教大家怎么开议事会、怎么设计公共空间、怎么规范做志愿服务,避免各自为战。现在,这个小区内的公共事务有人牵头、有人响应,“协商—共治—共享”的路径,慢慢成了社区里一个被认可的样本。
文化滋养,在互动中凝聚情感记忆
“我们建了不少物理空间,但如果只是停留在提供基础服务,缺乏能持续吸引人停留、参与的内容,或者激发公众的参与热情,它就只是物理空间。”一位社区负责人说,他们希望城市的公共空间,就像老茶馆一样,不只是功能场所,更能成为人们自然想起、主动聚集、积极分享的地方,能有更多文化上的意义。
温江区柳城街道大学城社区内有多所高校,在校大学生包括留学生在内超过14万人。“很长一段时间,这些学生们像是过客,开学来,毕业走,他们在校园里有自己的圈子,但是跟周边社区的往来较少。”相关运营主体说,他们想改变这种关系,不是搞一场活动就散,而是让他们走出校园,和本地生活真正连接起来。
于是,“Youth Box”青年之家成了一个连接点。不同学校的学生聚集在这里,参加公益活动、举办跨文化沙龙,甚至开启创业第一步,合伙注册公司,这里慢慢成了他们的社会联结点,有了更大的“朋友圈”。
“对很多人来说,他们可能记不清楚参加的是哪一场活动,哪一个项目,但是他们会记得在一栋白色建筑里,藏着一个青春的坐标。”“Youth Box”青年之家负责人说,这是他们的初衷,希望学生们记住的,不只是春熙路或宽窄巷子这样的地标,还有校外这片真实生活的街区。
在“Youth Box”青年之家,来自不同学校的年轻人前来参加手工活动,扩大自己的“朋友圈”
“这里比图书馆的氛围要放松一些,又比咖啡馆更自在,能安静做自己的事,也能随时加入一场对话。”“今天课程不多,看到这里有手工活动就过来了。动手的过程很治愈,很解压,还能认识志同道合的朋友。对我们这些刚步入社会的青年来说,这种安全、开放又不带压力的社交空间,真的很难得。”……“Youth Box”青年之家尊重青年的自主性、创造力与社交需求,渐渐成为青年主动建构社会关系、探索身份认同的“生活实验室”。
这种因共同在场而生成的情感联结,并不局限于青年群体。在温江区的街头走一走,能看见不少社区公共空间的门口,成群成群的孩子来回奔跑嬉闹,大人们在一旁看着唠家常。温江区超大面积的公共绿地光华公园大草坪,被当地居民戏称为“若尔盖大草原”,即使是在冬天,只要阳光好,草地就会被当地居民“铺满”,有人露营、有人唱歌、有人遛娃,他们把这些原本“路过”的场景融到了自己的生活里,带上了自己的记忆。
价值循环,让空间拥有自生的力量
田野说,理想的公共空间是这样演进的:最初是政府提供基础服务;随后根据居民需求增加功能,比如增加日间照料服务等;再往后,结合社区特点形成特色主题;最终,空间能通过服务获得稳定收入,不再完全依赖财政支持。
公共空间的营造,归根结底是一项关于“如何让公众共同生活”的社会工作,既不能全靠政府兜底,也不能完全交给市场,而是兼顾各方利益的、多元主体共治行为。
作为一场正在探索的社会性实验,温江区的社会工作正在朝着最终的目标走,这过程中必定会有阵痛,记者也观察到,一些入驻公共空间的第三方机构,因为难以实现收支平衡,在合作了一段时间后选择退出。
这是否意味着要退回“政府全包”的老路?田野解答说,在功能协同与专业性上,社会组织或第三方主体更有优势,而且,多主体合作也能让政府从持续性的资源投入中解放出来,把更多的注意力分配到制度创新和对社会组织的系统性支持上。现在,温江区正在摸索什么样的合作模式,才能让空间既服务于公众、又能让运营可持续。
今年,温江区社工协会通过培训、资源对接等方式,支持愿意长期参与公共空间运营的第三方提升服务能力。几轮尝试后,一些更了解社区需求、能平衡公益初心与运营成本的服务者留了下来。温江区长安路社区的“常安亲邻”食堂就是由第三方机构运营,社区负责提供场地并协助组织。每天中午,周边老人前来用餐,价格实惠,而且送餐岗位优先安排社区内的困难居民,既保障了高龄老人的用餐,也为他们提供了就近就业的机会。
这是温江区正在不断更新的理念,《华夏时报》记者多次听到这样的声音:“在中国的基层做到‘放得活、管得好’,不是说什么都管,而是把需求听真切、资源盘清楚、服务做到家,尽量避免干预,激励他们创新。”“现在的管理,需要我们少动资金、多动脑筋,用市场化的逻辑盘活现有的闲置资源,改变原来的治理难题。”
因此,一些社会组织和温江区政府部门达成合作:通过提供场地或设施使用权,换取第三方机构提供公益性服务。双方确定运营方每月举办若干场公益活动,并将部分经营收入用于支持社区活动,既降低了政府支出,也让专业力量有了扎根社区的支点。
万春镇高山村榜样青年社区,如今成为集咖啡厅、创业孵化于一体的青年聚集地
在万春镇高山村,榜样青年社区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温江区高山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颜泽菊告诉《华夏时报》记者,高山村家家户户种植红七星大蒜,但是售卖范围非常传统,七星蒜具有丰富的大蒜素,如何让高山村的大蒜从一个调味品变成快消品,榜样青年CSA社区主理人戴超产生了将大蒜与咖啡结合起来的创意,村委会也大力支持创新。就这样,一杯不按常理出牌的“村咖”成了“爆款”,当地的大蒜种植户会来这里尝尝咖啡,不少外地人也慕名而来。
现在,大蒜咖啡平均每天能销售200杯,一年销售7万多杯,不仅覆盖了运营成本,还通过快闪研学活动,将农业教育与文旅体验结合,助力本地蒜薹销售,提升了农产品的溢价能力。“现在,我们明显感受到来高山村的游客增加了。”戴超说,好的公共空间运营理念能够转化为乡村可持续发展的内生动力,他们希望未来能让更多项目和当地人的生活发生联系,持续滋养他们的所在地。
责任编辑:周南 主编:文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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