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盛夏的一个夜晚,北京西长安街灯火寥落。总参办公大楼的走廊里,二十八岁的李必达在昏黄灯光下摊开信纸,犹豫再三,仍写下那封后来搅动高层风云的密信。没人想到,这位干练的年轻秘书,竟会用笔墨在军政漩涡里划出一道难以磨灭的裂痕。
李必达的命运似乎从小就被握在别人的手里。二十年前,他出生在湖北孝感的一个贫农家庭,排行最小,上有八个兄姐。家里断炊成家常便饭,父亲又早逝,母亲咬牙把他过继给同县一户李姓富户,想给孩子留条生路。谁知土改风暴来袭,那户“地主”一朝被错划,连累小必达也尝足了饥寒。有人说,这段灰暗岁月成了他练就坚韧性格的炉火。
饥饿没有磨灭求知欲。课堂上,他写得一手蝌蚪般的小字,被老师当作反面教材贴在黑板上示众。那一刻的羞赧,让少年暗暗发狠:字不能丢人。自此,他每日饭后蘸水临帖,往往深夜才合眼。到五年级,粉笔字、毛笔字已成班里数一数二,高士英老师干脆把黑板报全权交给他。
一九五二年,高考录取榜贴出,中南政法学院里出现了这个瘦高个的名字。校内图书馆常能看见他左手托书右手握笔临碑摹帖的身影,写累了就背诵《尚书》。同学笑他“半个古人”,他只摇头:多学一分就多一分底气。毕业分配时,他顺利进入广州军区政治部,被称“文化骨干”。
面对稠密的作训安排,他仍抽空写大字报。于贯文——当时的团政委—瞧出了门道,逮住机会向司令黄永胜推荐:“这小伙子能文能武,还懂诗书,首长正需要这样的人。”黄永胜一见李必达,先端详字帖,再聊古诗,随即点头带走。二十八岁的李必达就这样成了总参谋长的贴身秘书,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北京空气并不宁静。杨、余、傅事件后,军中山雨欲来,林彪、江青两股力量暗中较劲,黄永胜被推到漩涡中央。李必达日夜随行,目睹权力的暗流,心里升起退意:“留在这儿,迟早被裹进去。”他婉转提出下基层,却被劝去北京卫戍区值班。几番推辞无果,他被直接发配到锅炉房——煤灰与汗水掩住了曾闪亮的肩章。
就在锅炉房里,他意外掌握到林彪身边某些敏感动向。思前想后,他决定把情况写成密信,准备交温玉成司令转呈中央。信中措辞克制,却直指林彪谋划。温玉成接信时只淡淡一句:“林副主席可能误会了我”,李必达心头咯噔。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投错了门。
不敢耽搁,他连夜再写一封,托另一名可靠的首长秘书直接送往毛主席办公室。临封口前,他写下“军情紧急”四字,用红铅笔重重圈出。几日后,得到回电确认信已送达,他长舒一口气。那两封信在高层迅速发酵,成为审视林彪集团的重要砝码;也正是这股压力,使得林彪更早动身筹划出走。
风暴转向了写信的人。一九六九年,李必达被关进广州军区看守所。石灰墙、铁栏杆、日夜审讯,再加上肾结石剧痛,几乎把他摧垮。机缘在于,有人查到他信中关键情报的真实性,他才得以在一九七一年秋被释放,调入总参军训部,官复原职。那一年,林彪坠机蒙古温都尔汗。
摆脱牢狱之后,他格外珍惜军装。对越自卫反击战前线,他自请赴边,负伤轻微,却在行军间隙还不忘夹着宣纸练字。战后回京,他转业至司法部,一路做到办公厅副主任,再到商标局和企业注册局,算得上重归正轨。朋友取笑他:“你呀,从前写字救命,如今写字救心。”
二〇〇一年退休,李必达彻底放下公函电报。那年深秋,他在东四胡同的小院支起长桌,每日鸡鸣即起,提笔写《兰亭序》、写《出师表》,其间夹着自撰的七绝。邻居常听见他轻声念:“笔随心转,墨由意行。”书卷气混着松烟香,一墙枯藤也显得生动。
有意思的是,他从不自称“书法家”。朋友邀他开个人展览,他连连摆手:“字是写给自己看的。”直到那位文化公司总经理抬着一沓作品拜访,说老父最爱其行草,一语打动他——字既能慰己,亦能悦人。翌年十一月,中国美术馆举办“李必达书法展”,楷、隶、行、草、甲骨、东巴,一应俱全,观者逾千。
他的笔墨风格,行家总结出几条:吸收多家,落笔却自成面目;行书最见功,笔断意连,似水急流;主题多取励志格言与古文警句;每展因地制宜,北京写“家国”“职守”,回乡则挥毫“孝悌”“耕读”。这种“接地气”的选材,让许多工人、老兵在宣纸前驻足良久。
晚饭后练字是雷打不动的习惯,他常用旧报纸打底,先运笔再铺宣纸。有人问他成功秘诀,他笑答:“别怕写坏,写坏当柴烧火。”这句略带湖北口音的俏皮话,总能引来满屋笑声,却道出千锤百炼的苦功。
如今的李必达,鬓发早已银白,背脊依然挺拔。每逢书友前来切磋,他泡一壶老枞水仙,端坐案前,展开尺幅:“墨汁别省,纸别怕浪费,手要松,心要净。”话音不高,却透着在大风大浪中摸爬滚打后的淡定。
他不谈往昔的是非,更不愿评价当年的恩怨。在他看来,那两封信早已化作纸灰,真正陪伴他的,是一管狼毫与案上那块旧砚。有人感慨世事难料,他摆摆手:“风雨淬骨,总要留点痕。字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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