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市区,道路两旁的景象便猛地换了一副心肠。那是一种骤然铺开的、坦荡而微茫的白。田野失去了平日的沟垄与色彩,只剩下连绵的、厚厚的积雪,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寂静的、毛茸茸的光。
我这才真切地知道,从天气预报里听来的那最后两场雪,竟是如此“着实不小”。它们仿佛有意避开了人烟稠密的城池,将全部丰沛的、清冽的心意,都慷慨地倾泻在这无垠的野地上了。
反观城内,街角残余的雪迹,早被暖阳与步履料理得黯淡而委顿,加上今日这回升的气温,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醺的、欲说还休的躁意,竟让人恍惚以为,春天已在指尖蠢蠢欲动了。
然而,这错觉是经不起远行的。车轮一路向东,将市声与楼影远远地抛在身后。路过些疏疏落落的乡镇场,便能看见屋脊上、院落旁,堆着些未曾被人气完全消融的积雪,像大地随意打着的、厚实的补丁。
待得拐进了愉群翁的街巷,那景象便更不同了。柏油路面上,不见明雪,却覆着一层油润润、暗沉沉的“黑冰”。那是雪与尘土、与车轮碾压的痕迹反复纠缠、半融半凝的产物。
此刻,它们正被地底悄悄回升的暖意瓦解,化作一股股细瘦的、汩汩流动的黑水,在路面上漫漶着,寻找着低洼的去处。车轮碾过,“哗”地一声,这黑色的汁液便飞溅开来,在车轮后拖出长长的、湿润的轨迹。
寒意从车窗的缝隙里丝丝地透进来,带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愉群翁的春天,似乎还被这层坚韧的黑冰严严地封着,远着呢。
我来,是为参加一个侄子辈的订婚宴。在邓家湾,我的目光被那红玫瑰围成的方阵牢牢攫住了。那红,不是城里花店精修过的、带着丝绒矜持感的红,而是一种近乎泼辣的、坦率的、喧腾的红。千百朵玫瑰,一朵挨着一朵,密密匝匝,被扎成一道齐胸高的花墙,围出一方喜气的天地来。
空气里,似乎有花香混着牛羊肉肴的浓香、油锅沸腾的滋滋声、还有人们高亢热烈的谈笑,酿成一种稠得化不开的、属于乡土的、扎实的欢腾。一张张久未见面的、被风霜与日光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带着熟悉的、略微陌生的笑容,向我涌来。那些被忙碌生活间隔开的亲缘的丝线,在这喧闹与玫瑰的香气里,被迅速地、结实地重新编织起来。
宴罢,没有直接回城,心底忽然起了些无赖的眷恋,便折去了母亲那里。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带着食物与旧物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弟弟妹妹竟都在,一时兴起,索性决定不走了。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决定,竟引得母亲脸上漾开一层格外的光亮。
夜渐渐沉下来,弟妹们各自安顿。屋里终于静了,只剩下我和母亲对坐在阳台的榻榻米上,天南地北地聊天。看着那乌润紧秀的茶叶在滚烫的白瓷盅里舒展开来,汤色由浅入深,幻出一片琥珀金圈的光晕。茶香袅袅地升起来,是一种清雅的、带着蜜意的香,与屋外那广漠的、清寒的夜气,隐隐地对峙着,又奇异地交融着。
话头是没有目的的,散漫如窗外的夜色。说起我小时候贪玩,棉鞋湿透也不敢回家;说起父亲早年赶着马车,在这样的黑冰路上如何小心地行走;说起今日宴上哪个亲戚的孩子出息了,哪个老人身体还硬朗……母亲的话,像那壶里的水,绵绵不绝,又温润妥帖。
我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应和几句,一口一口地呷着盅里的茶。时间仿佛被这茶水温透了,变得缓慢而黏稠。夜真静啊,静得能听见窗外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能听见自己吞咽茶水的轻响,能听见往事在话语的溪流里轻轻碰撞的泠泠之声。
那一大壶水,竟不知不觉见了底。再看瓷盅里,那原本浓郁的金黄色茶汤,在一次又一次的续水中,渐渐淡去,淡去,终于澄澈如一汪清浅的月光,静静地泊在盏底。茶叶也彻底舒坦开来,安宁地沉睡着。所谓“喝白了一盅金骏眉”,大约便是如此了。滋味从绚烂归于平淡,却另有一种喝透了的、心满意足的清宁。
夜深了。母亲已有倦意。我自己却毫无睡意。偶尔,允许自己这样懒散一次、自由一次、放纵一次,真好。从追逐季节的城市,退回到季节尚未完全苏醒的乡野;从一个人的清寂,投入到一群人的热闹,再归于母女相对的沉静。
这像一次逆向的旅行,从看似温暖的“春天”边缘,退回到严寒确凿的腹地,却在这腹地,找到了更为恒久的、抵御一切荒寒的温暖。那温暖,来自红玫瑰围成的方阵里血脉的喧响,来自一壶开水、一盅淡茶陪伴下的、无言的守望。春天或许还在路上,但有些东西,从未冻结,也永不会消逝。譬如今夜的灯火,譬如这茶喝到最淡时,喉间回涌的那一丝似有还无的、清甜的暖意。那才是真正可以触摸到的、生命的初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