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周 航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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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窗外香樟树落叶的那天,CAR-T细胞缓缓输入妻子体内。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她的血管,像初春缓慢解冻的溪流。
主治秦医生说:“这些改造过的T细胞,会像导航导弹一样找到癌细胞。”妻子轻轻点头,手指攥着病号服的衣角,指节发白。这是我们最后的赌注——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第三次复发,化疗已经无效。CAR-T,这个几年前还只存在于医学文献里的词,如今成了我们唯一的浮木。
卖掉学区房的那天,中介在协议上盖章,“啪”的一声很轻,却像砸在我心上。那是我们为女儿准备的初中,现在变成了一串银行卡数字。岳母取出了全部养老金,我退掉了刚续费的停车位,妻子卖掉了结婚时买的金镯子。筹款平台上,同学、同事、甚至陌生人的转账记录像雪花一样累积。每一笔后面都是一个声音:活下去。
回输后的第七天
病房成了无菌堡垒。空气净化器24小时低鸣,所有进入的人都必须穿戴隔离装备。妻子的体温开始爬升——37.5℃,38.2℃,38.8℃。秦医生查房时却说:“发烧是好事,说明T细胞在战斗。”
高烧持续了三天。她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说想吃杨梅,迷糊时喊着女儿的小名。监护仪上的数字起起伏伏,我的心也跟着上下颠簸。
回输后第十五天,PET-CT检查的日子。妻子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CT室的门缓缓关闭,那扇铅门把我们隔开二十分钟。我在门外来回踱步,数着地砖的格子——就像七个月前她第一次确诊时,我在另一家医院的走廊做过同样的事。
“清零”两个字
秦医生拿着报告走进病房时,是下午四点十七分。阳光斜射进来,把病房分成明暗两半。
“影像学显示,”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活性肿瘤病灶。”
妻子愣了两秒,然后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她捂住脸,肩膀颤抖。我抱住她,感觉到她瘦削的脊背在手掌下起伏。女儿在视频电话里尖叫:“妈妈赢了!妈妈赢了!”
秦医生也露出笑容:“CAR-T细胞起作用了,这是非常好的响应。”但他很快补充,“不过接下来要密切监测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就是常说的免疫风暴。这是治疗起效的副产物,不能掉以轻心。”
我们点头,其实并没有真正听懂。癌细胞清零了,这五个字已经占据了我们全部的认知空间。那天晚上,妻子吃了半个月来第一顿完整的饭,还让我拍下餐盒发朋友圈:“重生之餐”。评论里全是欢呼和祝福。
风暴前的平静
清零后第二天,妻子说有点胸闷。监测显示血氧饱和度97%,正常范围。护士说可能是躺久了。
第三天早上,她的血压开始下降。90/60,85/55,输液泵调快了补液速度。秦医生带着团队查房,仔细听了心肺,“肺部有少量湿啰音,做个超声心动图。”
我开始频繁看监护仪,那些数字成了新的信仰。白细胞、C反应蛋白、IL-6——这些陌生的指标代替了之前的肿瘤标志物,成为我们每天晨起第一眼寻找的东西。
第四天凌晨三点,妻子突然坐起来大口喘气。监护仪警报响起:血氧饱和度89%。面罩吸氧、呋塞米、甲泼尼龙……护士们进出病房的脚步变得急促。秦医生连夜赶来,看完血气分析结果后说:“要转ICU了。”
风暴来袭
ICU的门在我面前关上。透过玻璃,我看见她被连接上更多的管路:中心静脉导管、动脉测压管、鼻饲管。呼吸机面罩扣在她脸上,每次吸气胸部起伏时,呼吸机就发出“嘶”的送气声。
“严重的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秦医生在谈话间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她体内的免疫细胞在疯狂攻击癌细胞的同时,也释放了大量炎症因子。现在这些因子正在攻击她自己的器官——肺、心脏、肾脏。”
我盯着那些上下波动的曲线,像盯着海啸预警图。
“我们已经用了托珠单抗,这是专门对抗IL-6受体的药。还有激素冲击。现在就看她的器官能不能撑过去。”
撑过去。这三个字成了新的祷告词。我在ICU外的家属等候区租了一张折叠床,每天只有半小时探视时间。进去时我握着她浮肿的手说话,说女儿模拟考进了前十名,说家里阳台的三角梅开花了。她的眼睛偶尔会睁开一条缝,但不知道是否听得见。
第五天凌晨,ICU的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家属请立刻过来。”
走廊的灯光惨白。主治医生、ICU主任、秦医生都在。他们面前的病历摊开着,各种颜色的标签纸像绝望的旗帜。
“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加重,已经用了俯卧位通气。”
“心功能持续恶化,大剂量血管活性药物维持。”
“肾功能衰竭,开始持续肾脏替代治疗。”
“凝血功能障碍,血小板输注无效。”
每一个医学术语都是一记重锤。秦医生的声音很轻:“多器官功能衰竭。医学上,我们已经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窗外天色微亮,晨光一点点漫进来。就在前天,妻子还笑着让我帮她梳头,说等出院了要去把头发染成栗棕色。
“她想见女儿。”我最终只说出一句话。
最后的相见
特许探视批准下来是上午九点。女儿穿着隔离服走进ICU,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走到病床前,握住妈妈的手,说:“妈,我数学考了满分。”
监护仪上的心率突然加快了几拍,又慢慢缓下去。妻子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
十分钟后,女儿被带出来时没有哭。她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回到等候区,她才把脸埋在我怀里,整个身体剧烈颤抖,却依然没有声音。
撤掉生命支持系统的决定,是我签的字。同意书上写着“终末期医疗决策”,我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那天下午很安静。呼吸机撤下后,妻子自己呼吸了二十三分钟。很浅,很急促,像蝴蝶扇动翅膀。我数着她的呼吸,数到第两百七十四次时,它停了。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又一片。
余波
秦医生后来给我看了妻子最后一天的化验单。IL-6指标高得惊人,是正常值的上千倍。“这是免疫系统在彻底疯狂。”他说,“CAR-T疗法就是这样,既要它足够强大去杀癌细胞,又要控制它不伤及自身。但这个平衡点,有时候医学还把握不好。”
我没有怨他。我知道,如果没有CAR-T,妻子可能三个月前就不在了。我们赌赢了前半局,却输在了最后一步。
女儿变得沉默。她不再提起妈妈,只是把手机屏保换成了母女俩去年在海边的合影。有天深夜我起床喝水,看见她房间门缝下透出光。推开门,她正对着相册发呆,眼泪一滴滴落在塑料膜上。
“爸,”她说,“如果知道是这个结果,我们还会卖房子吗?”
我抱住她,没有回答。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清明
妻子走后的第一个清明,我带女儿去扫墓。墓碑照片上,她笑得很温柔,那是确诊前一年拍的。
女儿放下一束白菊,突然说:“其实妈妈赢了的。癌细胞清零了,她真的做到了。”
我怔住了。这半年,我一直被困在“只差最后一步”的遗憾里,却忘了在医学意义上,她确实战胜了那个折磨她两年的癌症。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我仿佛又听见秦医生的话:“CAR-T疗法是突破,但也伴生着风险。医学的进步,总是这样一步一步,付出代价,积累经验。”
下山时,女儿走在我前面。她十六岁了,背影开始有点像她妈妈。手机震动,是秦医生发来的学术链接——关于新一代CAR-T细胞安全性的改进研究。他附了一句:“这些研究,都有你爱人的一份贡献。”
夕阳把天空染成淡淡的金色。我想起细胞回输那天,阳光也是这样透过病房窗户,照在妻子苍白的脸上。她当时小声说:“真暖和。”
是的,真暖和。这人间总有遗憾,但也总有不肯熄灭的、微小的光。就像那些改造过的T细胞,它们在妻子体内完成了使命,用最激烈的方式证明了:人类对抗疾病的征途上,每一步前进都如此艰难,却从未停止。
而爱,大概也是这样——明知可能受伤,依然选择倾其所有;明知结局未必圆满,依然感激每一刻并肩。
我们往山下走去,暮色四合。路还很长,但我们会继续走。带着那份清零的胜利,也带着那份未能抵达的遗憾,更带着所有在医学与人性交织的战场上,永远不肯认输的、平凡而伟大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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