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月八日拂晓,锦州城南的电台里雪花声嘶吼,蒋纬国拍案而起:“廖公馆那边怎么还没发车?”无人敢答。就在前一夜,国民党东北行辕最后一支应急援军在葫芦岛集结完毕,却被一道并不高的塔山阻了脚。
说塔山不高,实则也就海拔百来米,松石层层,看上去像条横卧海边的灰色脊背。但它把辽西走廊切成了海岸、公路、铁路三条细缝,只要守住山脚,装甲车也挤不过。东野司令部掐准这一点,将冀热辽边区的第九、第十一纵队塞进塔山阵地,五千米正面,口袋一般扣死交通线。
有人问:国军干脆翻北面山区不就行了吗?地图摊开来看,从凌源向北,直到山海关,确实有一条碎石官道。但别忘了那片山地连着燕山余脉,沟壑纵横、路幅窄的地方只能单车通过。现代战争讲究卡车、火炮、油料,山路一堵,补给成了奢谈。战役打到十月,东北昼夜温差大,夜里零下几度,人吃马嚼都得靠炉火,粮弹油加在一起一天就是千吨级的消耗。没有铁路,翻山就意味着自绝后勤。
之所以会有人幻想走山区,是因为三年前杜聿明确实这么干过。那时共军主力尚未成气候,辽西山地归国民党,第五十二军沿着锦承铁路一路下探,连承德都拿下送礼。可别忘了,那是民国三十五年;到一九四八年夏,八纵、九纵已经把那条山区铁路的碉堡拔了个干净,炮兵阵地贴着路基,敌军若再来,只能给炮兵练靶。
陈诚看出来路子不妙,八月里抽出整整四个师做“清剿”,结果进山一个多月被打得七零八落,还丢了两千多匹骡马。司令部档案第一次出现“山地损失率过半”的批注。经此一役,谁还敢说可以避开塔山?
另外一个必答题是时间。锦州城内只有十万人口,入秋后缺粮尤甚。东野靠舟桥封锁大凌河口,海运补给也断了。蒋介石从北平、葫芦岛、沈阳三路组织逆击,目的只有一个:在锦州弹尽粮绝前打通走廊。路线越长,夜宿越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分险。塔山是四十公里,山路是两百公里。明摆着的加减法。
别忘了东野的机动。林彪手里有两个突击兵团处于机动待命状态,一旦敌人真的从山里摸过来,他完全可以将骑兵纵队、山炮连扔进要隘,联络地方武装切断公路,再在山口布下雷场。国军一旦陷进来,就像廖耀湘兵团在新立屯那样,被四面山头火力拦腰截断。山地里不能发挥坦克和飞机优势,谁耗得起?
有人举满清崇祯二年皇太极“闯关”绕山直逼京师的例子。那一次固然造成了明廷的震荡,可别忘记,努尔哈赤的马队只是在京郊抢了粮就撤,根本没准备硬啃京城。因为他也清楚,后勤链断了长时间围而不取就等于自杀。历史不会简单重演,一九四八年的国军可没有骑马撒袋粮那么轻巧。
再说塔山阵地自身。这里不仅是几道山梁,还有一条宽阔的滩涂,涨潮时水深过腰。东野工兵用十几万沙袋、三千根木桩把每条可能的登陆点都封死。海面上,东海舰队的炮艇巡游;山沟里,民兵团埋雷设卡。蒋介石即便派出海军尝试从海上登陆,也得在潮汐之间赌运气,而东野的122迫击炮早已对准浅滩。
战场选择不完全是地理题,更是政治与军心题。锦州一失,沈阳与北平成孤岛,东北大局尽失,华北防线岌岌可危。蒋介石调集的能动兵力本来就只剩十来万人,倘若再让其翻山而行,难保途中不被各路游击队啃到找不着北。与其血本无归,还不如沿北宁路硬拼一把,说不定能在海上炮舰支援下冲开缺口。塔山因此成了死结,双方都看得明白。
战斗开始于十月十日拂晓,三昼夜激战,塔山阵地换手十六次。余程万、刘玉章两位国军师长向葫芦岛飞报:“炮火像铆钉,不能前进半步!”与此同时,林彪则给前线下了死命令:“塔山丢了,军法无情。”这不是口号,而是战略命门的写照。最终,东野阵地只后撤百余米,却守住海岸铁路,国军的海陆空全力一体攻势付诸东流。
十月十四日晚,锦州蒋军增援无望,城防只剩两天粮弹,卫立煌向南京发去哭诉电。十九日晨,东野主攻部队从西北角突入,白刃战一路砍到火车站,锦州宣告解放。此时再看远处山路,国军坦克队还在旋转调头——山区的小路让铲土机开不出宽度,先头部队剩下的步兵也已弹尽油干。
事后不乏检讨。有人说如果不恋战塔山,或许还能保持机动,待胡宗南从山海关北上形成夹击,局面会不同。但档案冷冰冰:胡宗南部彼时被西北野战军死死缠住,走不开;北平傅作义始终犹疑。蒋介石调得动的牌只有廖耀湘兵团和葫芦岛海运部队,两股人马如果不走走廊,就只能孤悬深山,让东野各个击破。
塔山因此成为辽沈战役战役链条上的关键齿轮:它是东野锁死敌军北宁路之楔,也是国军保锦州、固东北的最后希望。绕过去救援听上去豪迈,落到地图上却寸步难行;真要去做,非但救不了锦州,还可能把主力葬进无粮、无路、无掩护的山沟里。历史的答案已写在那片灰色山岭:塔山难越,谁来谁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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