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实者不华 笃行致远
王佳欢 文 马向超 刻
实,《说文解字》释为:“富也。从宀,从贯。”宀代表房屋,贯是成串的钱币。家有资财,屋宇充盈,谓之实。其本义直指富足的物质基础。
在江南,实被赋予更丰富的内涵,是务实、高效、不舍寸功的精神,是精耕细作的农人身影,是诚实守信的商贾之道,更是经世致用的文人风骨。
江南人的实,首先是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杭嘉湖平原,被誉为鱼米之乡,这片富饶是先民用千年汗水与智慧浇灌而成的。这是一部将荒芜变为沃野,将有限空间提升产出的创业史。
早在三国时期,海昌屯田都尉陆逊,率部“筑土围田”,劝督农桑,兴修水利。这是人与自然的角力,是将沼泽湿地改造为良田。这为嘉兴的富庶打下坚实的物质基础,也为这片土地注入务实肯干、改造自然的初始基因。
如果说屯田是从无到有、开疆拓土的宏大叙事,那么当土地格局初定,人口稠密之后,嘉兴的实便转向精耕细作。
清代思想家、桐乡人张履祥在《补农书》中记载,明末清初浙江嘉湖地区形成“农—桑—鱼—畜”相结合的模式,“桑、鱼、稻”互养互利,形成高效的循环系统,在有限的土地上实现农业、渔业、副业的多重丰收。
正是这种对土地潜力的挖掘,将江南水乡的自然禀赋,转化为百姓碗里沉甸甸的米饭和一种殷实、安稳的生活底色。
土地的富庶,催生手工业与商业的繁荣。江南人的实,也化作商业文明中的诚实与信用。
说起嘉兴的商道之实,“文财神”范蠡是绕不开的代表。相传他助越灭吴后,偕西施隐居嘉兴。他“待时而动”,尊重客观规律,“旱则资舟、水则资车”是洞察事物本质的务实;“三聚三散”将财富视为流通之物,是勘破浮华的踏实;“富而好行其德”,将商业根植于社会责任,更是行商于世的诚实。
嘉兴的商脉里沉淀着对实的敬畏,诚实不欺是根本内核。明代著名收藏家项元汴之父项铨,早年购入房产,在十多年后修缮时,从墙壁夹层中发现大量金银,他寻到原房主后人,悉数归还。项家振兴少不了这种传承的诚信。
正是这种诚信与品质的坚守,沉淀为今天嘉兴一个个响当当的商业名号,五芳斋、陆稿荐、三珍斋等老字号,用百年的经营实践,诠释着货真价实的商业准则。
如果说农业与商业的实构成嘉兴的经济底座,那么嘉兴文人骨子里的“经世致用”铸就精神脊梁。
这种风气贯穿古今,薪火相传。从明末清初张履祥撰写《补农书》、致力于农业的务实之学,到晚清重臣沈曾植投身洋务运动、力主图强求变的致用之举,再到地质学家唐菊兴踏遍雪域高原、为国寻矿的担当,嘉兴知识分子始终在时代洪流中寻求着学问与现实的结合点。
明末清初,江南知识分子反思晚明学者空谈心性、不务实际的学风,吕留良便是其中之一。他推崇朱子理学,强调乱世中儒者应有的气节与担当,将“夷夏之辨”的思想根植于士人心中,试图以学术匡正人心,挽救世风。
在近代的风雨飘摇中,嘉兴人更将这种“致用”精神推向民族救亡的浪潮之中。海盐人张元济,投身出版业,“昌明教育平生愿,故向书林努力来”,他以扶助教育为己任,以开启民智为目标,走通了一条“教育救国”的“致用”之路。
辛亥革命元老、九三学社创始人之一的褚辅成一生都在为国家奔走。他从创办实业、参与国事到援救志士,用一生的行动诠释了嘉兴文人“知行合一”、挺身入世的家国情怀。
嘉兴人汪胡桢主持修建被称为“新中国第一坝”的佛子岭水库,从实际出发,大胆设计连拱坝方案,为我国水利工程技术的发展作出重大贡献。
“大人不华,君子务实。”实不是悬于高阁的哲学概念,而是一种可触可感、代代相传的生存方式。
它是嘉兴人内敛、坚韧、讲求实效的品格,是一种将理想一步步转化为现实的能力。在今天,当我们谈论工匠精神、实体经济、科技创新时,我们所关注的,正是这种源远流长、植根于江南文化深处的实的精神。
民生在勤 勤则不匮
沈怡 文 何军 刻
勤,《说文解字》释义“劳也,从力”;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说,“劳也,慰其勤亦曰勤”。“从力”二字诠释了先民努力耕作是为勤。
随着时间推移,勤有了更宽泛的含义。
《尚书》“克勤于邦,克俭于家”,既能服务社会又能节俭持家,成语“克勤克俭”典出于此;《左传》有“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强调民生的富足来自辛勤劳动。
嘉兴人骨子里刻着勤劳两个字。
一代文宗朱彝尊用四句话勾勒了城市的气质:农夫勤耕、工商勤业、士人勤读、官员勤政。
农夫勤耕,以农耕垦殖立世的嘉兴,塑造了最勤快的农民群体。
7000年前的马家浜文化出土的谷粒和农具,仿佛还凝着先民的体温,诉说着耕耘的辛勤,禾城是中国最早人工栽培水稻的地区之一。
唐宋时,稻麦轮作和经济作物种植同步进行,农民的勤劳让土地“四季无闲田”;明清时,形成“百亩为圩,千圩成网”的圩田灌溉体系;蚕桑业兴起后,江南地区“湖桑遍野,户户饲蚕”。
清晨采桑、日间喂蚕、漏夜照料、静待结茧,再耐心择茧、缫丝。蚕农们风雨无阻、起早贪黑,过着“昼耕夜绩”的辛劳生活。
一代代的勤苦劳作,成就丝绸之府与鱼米之乡,“嘉禾一穰,江淮为之康”,嘉兴成为重要粮仓。
如今,嘉兴农民打造“田成方、渠相连”的现代高标准农田,无人机施肥、物联网灌溉,“勤则不匮”而富庶。
工商勤业,手工业者与商人把勤刻进器物的纹路、散发酱香的蒸晒。
富庶宜居的江南,“六里成市”的格局催生了手工业及商品贸易。
明代张鸣岐铜手炉名扬天下,制作时常“三日夜不寐”;清代徐鼎丰酱油酿造琐碎艰辛……工匠勤勉劳作而器物精良,商人勤恳经营而致富有道。
“百工技艺与苏杭等”的嘉兴,延续这份勤谨,正以智能制造与数字经济,打造世界级的产业集群。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是寻常人家窗下的烛火。状元之乡与院士之乡的江南,靠的是士人勤读。
嘉兴人历来崇文厚德。“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朱彝尊形容嘉兴人“田野小民皆教子孙读书”“好读书,虽三家之村,必储经籍”。
唐相陆贽“燃薪抄书”、明代袁了凡教化乡里、清初张履祥手订《训子语》……历史上的嘉兴官学、私学、书院林立,沉潜经史与聚学吟咏的勤奋,造就嘉兴俊彦辈出,文学成就与科举功名并驾齐驱,秀水钱氏“著书立说、超轶前古”,海宁陈氏“一门三宰相、四世五尚书”,查氏“一门十进士、叔侄五翰林”……
学而优则仕的嘉兴人官员勤政,安邦贵在勤,为地方治理留下诸多实绩。
从整饬水利、兴办义田,到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从筑堤导水、强固海塘,到保障漕运、防御港务;从编修志书、兴学崇文,到合作赈灾、地方慈善……嘉兴官绅“克勤于邦”,为后世留下可借鉴的经验。
不久前通过验收的海宁上塘河灌区,是在“百亩为圩,千圩成网”基础上完成的现代化灌溉系统;盐仓段“智慧海塘”工程,通过数据监测潮汐与堤坝状态,延续“鱼鳞海塘”守护家园、庇佑农田的使命。
今天的嘉兴,从脱贫攻坚到城乡融合,从景区更新到文旅活力,从污水治理到绿色发展,从海河联运到立体交通……扎根地方的勤政作为,不断提升居民的生活质量。
汗水点点,凝聚起吴根越角的温柔坚韧;金色稻浪,折射出江南水乡的富庶底色。
天道酬勤、惟勤有功,江南人之勤,是从马家浜的第一粒稻种,到丰产田里的大型农机;从手工作坊的第一炉铜火,到智能工厂的机械手臂;从柴薪下的第一页抄书,到图书馆的万卷典籍……
这是镌刻在城市基因里的不懈坚持,更是时代浪潮中的从容进取。
和流而行的 江南智慧与气度
朱利芳 文 陈发荣 刻
和,《说文解字》解释为“咊,相应也”,本义指声音相应、和谐地唱和或伴奏。
和,在甲骨文和金文中都能找到,有两个分身。上古文字里的龢概指音乐和谐,和则指声音相应和。二字各有所指,但常通用,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称:“经传多借和为龢”。
汉字的趣味和真意在于不断成长与生发。和经岁月历练,以东方文明智慧照亮了人性澄澈。
江南水乡,水造就了一方土地的气质,也成就了一地百姓的生活。活出优雅,靠的就是和字诀。
人们顺应水脉建屋筑路,借景造园,以“天人合一”的生态哲学,使烟火日常变得从容,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朱淑真看到人间和美;“柳叶乱飘千尺雨,桃花斜带一溪烟”,吴伟业重游南湖,回忆昔时唱和之景。
江南发展离不开水。江南人在协调中前进,和谐的一江水,护佑两岸的人间烟火,运河成为“和则两利”的实践案例。
长安闸是大运河的世界文化遗产点,连接的上下河道落差近两米,它的建构正是调和差异,化矛盾为动力,实现通航。
团结协作、不断向前,大运河以求和状态,历和解过程,得和谐之果。
江南水乡的一团和气,人与自然的和谐,恰是在与自然较力、争取生存最优环境的过程中求得的。
勇猛精进、和谐共生的携手同行,成为这方土地上生活之人的重要特性。
数千年来,钱塘江畔的先民以勇毅驯潮患,以传奇彰显精神。
吴越王钱镠为修海塘,以坚强的信念和力量最终筑成捍海塘,一代代人为着海晏河清,以鱼鳞石塘护全境和平。抗潮、斗潮、敬潮、观潮,乃至“天下第一潮”成为人间共享的奇观。2009年“钱江观潮”入选浙江非遗,2020年列入“浙江文化印记”。
先民们将壮阔的生命之源通过平衡和谐来创造、利用;将澎湃不息的伟大风景作为天地间最美的交响来欣赏。
一代名臣许汝霖为官三十年,既是清吏也为能臣,对上对下温和有礼,又处处化解难题,为民造福,被康熙帝嘉许“堪称完人”。他修撰《德星堂家订》,将和的理念融入日常实践,倡导以俭养德、以礼修身。
家庭和睦与社会风尚淳厚的和谐统一,是“谋深远”的智者之共同心愿。
袁了凡的《了凡四训》、张履祥的《训子语》、澉浦吴氏的《家诫要言》,和占据着至高的位置。
生生不息的道理,饱含家族兴旺的密码。
“中国现代漫画的鼻祖”丰子恺,被友人称为“于‘清’字之外又加上一个‘和’字”。
他始终以温柔对抗苦难。家里仅4平方米阳台,被他命名为“日月楼”,只因为那扇顶窗,可以透进太阳和月亮的光。他每天凌晨4时多起床秘密创作,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度过人生最后五六年的创作时光,完成《护生画集》,将爱与和平的种子播向四方。“人生短,艺术长”,卖花人去路还香。
和被视为社会和谐、人际和睦的基石,中国传统文化把根扎进了和之沃土,与时代唱和着,踏歌而行。
和,有融合带来的改变与新生,更有交汇之后的宽广与辽阔。
江南从吴越文化圈到接受楚文化的辐射,直至走进中原文化大家庭,漫长的时间顺着和流而行。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就是和的大境界,这块土地容纳了各种文化的蓬勃。美美与共,各美其美,令和美出了内在的真正张力。
自南北朝至近代,嘉兴地区共出现331位藏书家,占全浙藏书家的四分之一。诗书传家,重文重教,嘉兴领风气之先,代有才人出。
嘉兴为程朱理学南传之重镇,也是心学一系的早期萌发地。一代代江南才子,站在包容而开放的厚土上,不断重塑中国文化的高度。
张九成以独立精神开启心学的序幕,王国维融中西与古今,用自由思想建立的学术高峰,至今仍令人仰望。
和不仅孕育了江南人性格的丰富和深刻,也以充沛的能量走入寻常的生活。
造字之初的笔画里,春风和煦化育活泼生机;
和流而行,波澜壮阔交汇无限可能。
水串联而成的 俗世烟火
沈蕾 文 吴中明 刻
雅,《说文解字》释为,“楚乌也。一名鸒,一名卑居。秦谓之雅。”
在古代文献中,雅字兼具正声、规范之意,《毛诗序》有云:“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
简约的字形,暗含着雅赋人以品格端方。
嘉禾之雅,半在烟波,半在文墨。鸳鸯湖的潋滟波光里,载着一代代文人的乡愁与风雅。
从元代画笔到清代棹歌,一脉相承,生生不息。
鸳鸯,何其优雅的水鸟,更寄托着人们对唯美爱情的期许。
嘉兴城南,澄海门之外,自古以来就有万顷之陂,因其形似交颈鸳鸯,故有鸳鸯湖的美名。
今天,昔日的鸳鸯湖已更名西南湖,水面已不复当年的浩浩荡荡。所幸,元四家之一的嘉兴画家吴镇,以画作为后人忠实保留了这片造型优雅的水域的模样。
三百多年后的康熙十三年(1674)冬天,嘉兴人朱彝尊客居潞河(今北京郊区)之际,突而萌生思乡之念。
回忆江南故地风土人情,以鸳鸯湖为题眼,串联嘉禾风物,咏成百首绝句,即《鸳鸯湖棹歌》。
较之诗词的工整,文赋的刻板,蜕变于民间曲调的竹枝词,朗朗上口、明白晓畅,于通俗之中透着雅致,是经由文人之笔点化提炼之后的民谣。
风雅如谭吉璁、张燕昌等,唱和不断,将这雅俗共赏之韵延续,诗词之雅从书斋扩展到渔舟唱晚的寻常景致中,成为可感的生活诗意。
嘉兴千年运河的碧波上,南来北往、舟楫穿梭,铺陈出一城的风雅底色。
河湖交织是嘉兴本土的地理特征,河、湖同音则是嘉兴方言的语音特色。
哲学大家维特根斯坦曾提出“语言即世界”的宏观命题,或许恰可印证:嘉兴人对河与湖一视同仁、等量齐观。
除却鸳鸯湖的清雅风姿,河在嘉兴人的风雅日常里举足轻重。
纵贯南北的千年运河为文人雅士的雅致生活,写下浓墨重彩的注脚。
明初,致仕归里的嘉兴人姚绶,闲暇之余,效仿米芾书画船,建造“沧江虹月”船,于吴越之间泛舟雅游。
元代钱选的传世名作《浮玉山居图》,正因姚绶多达十多次的题跋而知名。这些题跋分别以真、草、行、隶诸书体写就,千字有余,是在一段起于嘉兴武塘(今嘉善魏塘),迄于杭州的运河水路旅途中,陆续写成的。
明末嘉兴最懂生活情调的士人,非“博物君子”李日华莫属。他在嘉兴府城东门外甪里街修筑味水轩,每日舟楫络绎,载来各方雅士和古董商贩,或品茗论画、摩挲古物,或请其掌眼书画器物,迎来送往,热闹非凡。
嘉兴文人的雅集之风,自晚明便蔚然成势。
项元汴之孙项圣谟,与李日华交契深厚。亲历明清易代的沧桑巨变,项圣谟与友人张琦合作《尚友图》,将常来嘉兴的艺坛耆宿董其昌、陈继儒与李日华,一并入画,定格下一众江南文士畅叙襟怀的风雅集会。
嘉禾雅韵,不止于诗画烟波,更藏于糕饼果馔,传承数百年的嘉湖细点正是水乡人的雅致之味。
举凡雅集,自然少不了茶点。嘉兴人的佐茶佳品,当推嘉湖细点。
嘉湖细点四字文雅周正,本系坊间寻常吃食,经岁月与匠心打磨,温润细腻,自明代流传至今。民俗学先驱周作人在《再谈南北的点心》中,将之作为南派点心的代表:
北方可以称为“官礼茶食”,南方则是“嘉湖细点”。
嘉湖细点米香的醇厚,终究离不开嘉禾水土的滋养。
其做工之精细、口感之独到,水是灵魂。水点以水润米、以水拌粉,方能蒸出软糯绵密的质地;干点需严控水分,方能烤出酥松适口的口感;糖食需以水融糖、调味,方能让甜意层层递进。
西塘八珍糕、乌镇姑嫂饼、盐官大麻饼、王江泾栗酥等,皆是脱胎于市井烟火的茶食,经由嘉兴人匠心制作,从巷陌间的寻常滋味,酿成案头佐茶的雅致清欢。
嘉禾之雅,不避烟火、不慕虚名。
在千年岁月中,如鸳鸯湖水泛起的阵阵涟漪,将古与今、雅与俗融于一体,酿成独属于嘉禾之地的文化风骨,在时光中静静流淌,愈发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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