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0月,一封贴着两次退件章的黄色信封在黑龙江巴彦县邮局的格子里兜了个圈,又回到了寄信人手里。寄信人是李广忠,即将参加征兵体检的年轻人,他想把自己报名参军的消息告诉河北保定的38军,可在写信人一栏落笔时,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写下了父亲的姓名——李玉安。信封退回的原因是:查无此人。
李广忠拿着那封皱巴巴的信,心里直打鼓。父亲在粮库当工人,一辈子勤恳木讷,从不和儿女谈过去的事,可他坚称自己当过兵,还说当兵就得去38军。偏偏征兵办审核时,档案里并没有“李玉安”参军的记录。年轻人犯难了,只能在家追问。老人抿着嘴,一声不吭,只是把炉灰拨了拨,火星四溅。
春节一过,李广忠接到了38军体检合格的通知。1990年2月的一天,保定的冷风像刀子一样,他扶着满头白发的父亲和舅舅,一同站在38军营门口。卫兵例行询问来意,老人抬眼望着营房屋檐上飘扬的军旗,嘴唇动了好几下,没发出声。卫兵只好把他们引到值班干事谢某面前。
“我叫李玉安,335团3连。”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却掷地有声。名字一落地,谢干事先是迷惑,随后猛地想起军史资料里反复出现的那串名单——松骨峰阻击战的十三名模范烈士,其中就有“李玉安”。“老人家,您说的李玉安,是您自己?”谢干事问。老人点头,掏出一本发旧的小学课本,翻到《谁是最可爱的人》,那行小字下,红笔圈着的正是他的名字。
营区里炸开了锅。军史办公室主任李淼生紧急核对档案:1950年11月30日,335团3连副班长李玉安在松骨峰负重伤,被列入阵亡名单。眼前这个佝偻的老人却在营门口站得笔直。铁证面前,李淼生握住老人的手,半晌说不出话。
战史往前推四十年。1950年11月,第二次战役中,38军112师夜行百里突袭韩军阵地,仅两个小时就突破凤鸣里,随后死守松骨峰,为主力合围创造了时间。当日拂晓,美军第二师调动三十余架飞机、数辆坦克,外加持续八小时的炮火,反扑高地。3连一百余人打到最后只剩七人。魏巍战后踏勘时,看见美军和志愿军密布山坡的尸体,写下《谁是最可爱的人》,其中“李玉安”赫然在列。
李玉安到底如何活下来?他在军史处的会客室里讲述那段经历:第六次冲锋时,他被子弹穿胸,昏迷前拉响手榴弹。再醒来已是夜色,伤口疼得像火烧。凭着求生本能,他往山下滚。半路遇朝鲜人民军司号员,几经辗转送到师部洞穴卫生所。子弹从腋下钻进,撕开脊骨,八次手术才保住性命,却落下终身残疾。1951年初,部队决定让他复员。
复员证和残疾证摆在桌上,他回到巴彦县粮库,干了整整三十九年。五十多元工资养活八口人,日子紧巴巴,却谁也没听他提过一点军功。粮仓检斤时有人塞礼物,他一句“国家的秤不准打偏”顶回去;单位分房,他看到青年工人没处住,便把分到手的新砖房推了回去。熟人偶尔问起胸口那道碗口大的疤,他只说年轻时摔伤了。
老人沉默的背后,埋着百余名战友的名字。“他们都走了,我活得好好的,还要什么光荣。”李玉安平静地说。可送小儿子当兵,对他却是心心念念的事。他希望孩子回到母团,把旗帜接下。
38军很快为李广忠开辟了绿色通道。手续办妥那天,李淼生把李玉安请到335团庆功会场。老英雄一出现,掌声像炸雷,一片“敬礼”声此起彼伏。老兵眼眶红了,却把脊梁挺得更直。有人悄悄问他:“怎么没早点回来?”他摇头:“能回来的人不多,我不急。”短短一句,把生死置之度外。
此后,“活烈士”的消息传遍全国。记者、学者、学生接踵而至,他大多婉拒,只在地方学校和工厂作简短报告。出差住最便宜的招待所,一张烙饼、一杯凉水就能对付。有人塞给他演讲费,老人把钱塞回去:“这事不能拿钱。”
1990年10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赴朝参战四十周年纪念活动在平壤举行,李玉安作为特邀代表,再次跨过鸭绿江。金日成亲授“一级国旗勋章”。朝鲜劳动党中央书记崔泰福握手时说了一句中文:“崇高敬意!”老兵只是轻轻点头。
回国后不久,他忙着另一件事——给家乡修路。兴隆镇雨天泥泞,他拄着拐杖走街串巷拉赞助。乡亲劝他歇歇,他笑道:“腿疼不碍事,路修好就行。”款项到位,施工车辆刚进场,李玉安却因旧伤复发住进医院。1997年初夏,他在病床上平静离世,终年七十三岁。
整理遗物时,儿子们发现一封未拆的信。信封上写着“李玉安同志收”,落款是魏巍。老人没拆,完好无损。家人把信放进棺木,随他一起埋在黑土地里。
那年秋天,38军新兵连点名,响亮的回答声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姓氏。班长低头看花名册,“李广忠——335团3连”。那一刻,许多老兵的目光透过操场,仿佛望见松骨峰山风猎猎,百余名战士仍在阵地守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