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菜水稻大片死亡，种植户忧心又无奈。今年上海两会上，多位市人大代表不约而同关注了同一个严峻问题——农业生产的用水安全。
蔬菜基地企业主、基层乡镇干部、农业领域专业人士……三位市人大代表向新民晚报记者共同表示，上海部分农村河道存在看起来清澈、实则隐含除草剂成分的突出问题，这种“清而不洁”的现状，已造成规模化基地减产、农户种植绝收的现实损失。
他们建议，应尽快加强顶层设计、综合施治，推动问题系统性解决，夯实上海“米袋子”“菜篮子”的安全根基。
基地内菜苗大片枯萎。受访者供图（下同）
偷偷“倒牛奶”
多处蔬菜基地受损
“我们11000多亩地，去年有10%-15%受到了影响，去年情况尤为严重。”上海市人大代表沈建华谈到了规模化蔬菜基地的受损情况。
从他向记者展示的照片中可以明显看到，部分蔬菜基地内土地裸露，菜苗稀稀拉拉，绿芽刚冒头便已开始枯萎。“蔬菜种不活。”沈建华说，“即便一部分蔬菜种活了，经过我们检测也是农残超标的，只能统一销毁，绝不能流入市场。”
沈建华说，造成这一现状的主要原因是部分河道内有除草剂成分，导致农业灌溉用水受到污染。
有人在河道内投撒化学品。
他告诉记者，在溯源排查过程中，基地工作人员发现了关键线索：“有人偷偷在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划着小船在河道内大面积投撒化学品。它们像牛奶一样，快速融入河道水体，随后溶解、沉淀，水草很快就枯萎了。”
用这样的水浇灌，农作物自然无法存活。迫于无奈，农业生产主体只能“靠天吃饭”，积蓄雨水灌溉。一些农民甚至违规打下深井，寻求替代方案。
粗暴式养护
水中检测到禁用成分
沈建华代表的困扰，市人大代表、浦东新区泥城镇党委书记张银标也有共鸣。作为基层工作者，张银标接到过不少农民、种植户关于蔬菜绝收的反映投诉，了解到其他乡镇也存在类似情况。
“部分乡村河道受污染，已经影响到了农业生产。而它的本质原因在于，乡村河道的养护指标不合理，这在一定程度上违背了自然规律。”张银标告诉记者，部分河道养护单位为了避免扣分，对坡岸两边植物、水生植物采取捞光、砍光甚至“药光”的做法，直接破坏了坡岸生态。“除了在水里直接投放外，对沿岸绿化使用的除草剂等，经过雨水冲刷，同样会流入河道内。”
张银标说，多项检测结果表明，目前不少河道中存在“甲嘧磺隆”“扑草净”“西草净”等违规或已禁用除草剂成分。“但这些成分，又不在现有的河道检测指标之列，无法及时监管。”
理念待更新
要重见“小蝌蚪找妈妈”
针对乡村河道“清而不洁”的现状，今年上海两会，张银标递交一份建议，希望进一步加强农村河道水质检测与综合整治。
张银标提到，除了两岸和水生植物被过度清理之外，河道坡岸被混凝土硬化等行为，也会导致鱼虾龟鳖无处安身，破坏自然生态系统，致使自净能力严重下降。“我是农村长大的，小时候我们经常能看到‘鱼翔潜底’的情况。”他说，“而现在农民反映，农村的孩子甚至都越来越难看到‘小蝌蚪找妈妈’的景象了。”
张银标认为，问题的根源在于对农村河道的养护管理理念。“应该因地制宜，把恢复、保持农村河道的生态功能放在重要位置，把底泥污染物（重金属、有机物）、微生物指标、农药残留等纳入常规检测范围。”
治水的难点，一方面在于污染行为隐蔽，另一方面在于综合治理机制的缺位。
“现在是多头治水，河道建设、雨污分流等工程类项目由建设部门实施，水体监测由环保部门实施，面源污染控制、水产养殖尾水处置等由农委负责……”张银标坦言，各部门、各层级之间还有紧密衔接的政策空间。
各方快行动
共同守护农产品安全
市人大代表、致公党浦东新区区委主委张敬明深耕农业领域已有35年。他指出，河道养护对水体造成的伤害，不仅影响到了农业生产，更影响到了耕地质量和农产品安全。
沈建华也告诉记者，受损的土地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修复，至少两年。期间还要一遍遍地灌满干净的水、再排干，好比“洗土”。
“这不仅涉及农民或企业的损失，更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张敬明说，上海此前也有相关案例，检察院启动公益诉讼，锁定污染物、揪出责任人。
因此，张敬明建议，生产主体应加强技防人防，发现问题及时报案；执法部门应及时立案，依法查处、依法追责；农业、环保等职能部门应建立协同机制，加强管理和监督；检察机关应及时启动公益诉讼，守护市民餐桌的安全。
“耕地是宝贵的资源。它不仅属于乡村，也属于城市；不仅是我们的，更是子孙的。”张敬明呼吁，全社会要重视对耕地与乡村河道的保护，各环节、各部门应及时行动起来。
食品安全不能让位于河道“清洁” ｜锋面评论
文/沈月明
今年上海两会浦东代表团会间休息时，遇到三位神色凝重的代表，他们对当前沪郊河道“养护”过程中产生的水体污染问题忧心忡忡，但似乎有点一筹莫展。
这其中核心的问题就是一些河道养护承包单位图省事、省钱，往河里大量倾倒草甘膦等除草剂，致水草枯死，水体染毒。这样做貌似河水变干净了，实际严重破坏了河流的原生态和生物多样性，完全走到了河道治理的反面。
从河长制设立到乡村河道整治，目标当然是好的。但实施过程中如果KPI设定不科学，监督机制不完善，在考核名次和利益的驱使下，很可能产生负面的结果。当前的河道治理考核标准之一，“沉水植物长出水面影响景观时，应及时进行人工打捞或机器收割”，在河道清洁承包单位看来，与其花大量人力和成本清理，还不如一包“草甘膦”来得爽快。反正检查时只看视觉效果不会去检查水质。
如此恶行不仅河里的生物遭了殃，还殃及岸上农田里的瓜果蔬菜。农户抽河里含药剂的水来灌溉，致使幼苗生长不良或大量死亡。而其对河流和土地的长期影响更令人担忧。
问题的症结在于河道、环保、农业等职能部门“各扫门前雪”，而执法机构未能形成有效威慑，致使问题久拖不决，甚至愈演愈烈。
希望利用这次多位代表再次大声疾呼的契机，真正重视并解决沪郊河道治理中存在的不合理问题。其实笔者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只要不往里排污水、扔垃圾，它自己就会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无需人为清洁和美化。
新民晚报原创稿件
记者：杨洁 曹博文 沈月明
编辑：韦嘉维
编审：何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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