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皮脱落，设备陈旧，连急救用的除颤仪都是坏的……多年前，医生莫东阳站在卫生院门口，差点离开。
但他没有放弃，作为一名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华西住培归来后，他和同事一起，改写了这所乡镇卫生院的命运。
撰文 | 燕小六
责编 | 汪 航
“我的青春要荒废了？”7年前，医生莫冬阳站在广安市广安区石笋中心卫生院门口自问。
彼时，他刚通过四川大学华西医院（以下简称华西医院）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来卫生院报到。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愣神：周围没人会做气管插管；医院设备陈旧，仅有一台除颤仪也是濒临报废的AED；检验科做血钾、血钠等基础检查的误差极大。
而今天，这所卫生院已是另一番模样。它拥有转运呼吸机、CT和崭新的DR、消化内窥镜系统等高精尖设备，配置堪比县医院；能处理各种常见病，成功抢救过多名心脏骤停和脑梗死、呼吸衰竭、重症肺炎等患者，甚至还诊断出了少见病。
一切改变的起点，离不开卫生院老领导的锐意改革，也与莫冬阳的学医经历、住培打磨等密不可分。作为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莫冬阳享受国家免学费、补助生活费等政策支持，毕业后按协议回到基层从医。
这一政策已为中西部地区培养约9.7万名定向全科医生，其中大部分人已完成5年本科加3年住培，像莫冬阳一样回到家乡，改写了基层医疗的面貌。
2019年，莫冬阳医生顺利完成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为期3年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受访者提供
在华西住培，磨炼临床技能
2011年，莫冬阳考入西南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成为一名农村订单定向培养医学生。
那时，他想得很简单：“我家是农村的，这个政策能减轻家庭负担。毕业后当个基层医生，在乡间地头田坎遇到病人，他们会亲切地打招呼，也很有价值感。”
更深层的动力来自家人。莫冬阳的母亲多年来反复口腔溃疡，疼得受不了，甚至曾试图自杀。幼时的莫冬阳就下定决心，要为妈妈找到医疗解决方案。
2016年7月本科毕业后，莫冬阳按照定向培养协议，进入华西医院接受为期3年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
“我如今能胜任基层的诊疗业务，留住越来越多的病人，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段住培经历。”莫冬阳告诉“医学界”。
莫冬阳说，华西医院的住培涵盖内外妇儿轮转，能见到各科室的常见病、多发病。华西医院带教老师特别注重培养基本功，“每天晚上给我们讲常见症状的识别和临床思维，晨交班前的签到环节会循环播放查体视频，日常考核之一就是背病史、默写诊疗小结。”
查房时，老师们更是手把手教学。华西医院全科医学中心主任尹耕要求住培医师们必须带齐“四件套”——棉签、手电筒、叩诊锤、听诊器。她会从头到脚系统性地演示查体，再让住培医师们挨个儿查一遍。
莫冬阳最开始犯过嘀咕：有那么多检查检验设备，还要这样查体吗？
直到有一天，跟随廖晓阳教授查房的经历，点醒了他。“廖主任仅凭问诊、听诊、查体等基本功，就得出患者肺部感染严重，结合既往史、陈旧性结核病史，要用头孢哌酮钠舒巴坦钠，疗程14天，必须给够。”
莫冬阳惊呆了，因为他比廖晓阳早一步看到CT报告，结论竟如出一辙。
“带教老师们再三强调，看病不能完全依赖检查检验。不然，回到基层后，可能因为设备、设施局限，就不会看病了。”莫冬阳说，在后来的基层工作中，他确实遭遇过此类难题。
莫冬阳在给孩子查体/受访者提供
回基层，从“一个人”到“一支队伍”
2019年住培顺利结业后，莫冬阳带着满满的技能和信心，来到广安区石笋中心卫生院。一开始，现实让他有些泄气。
上岗没几天，莫冬阳就接到一名老年胸痛患者的急诊。到院不久，患者突发呼吸困难、心脏骤停。莫冬阳冲上去实施胸外按压，组织人员快速抢救，但现场没人会气管插管，医院连一台好的除颤仪都没有。
他第一次体会到沉重的无力感。
这种感觉，在此后一段时间内多次出现。遇到急危重病人，同事们不敢接，习惯性往其他医院转；严重心衰患者长时间大量使用利尿剂后出现明显肌无力，但检查检验设备老旧、竟提示“血钾、血钠正常”；而检查不准确导致医生不敢开检查，患者流失愈发严重……
“曾经有上级医院想抽调我去大医院工作。”莫冬阳告诉“医学界”，有那么一瞬间，他动摇过，“我好想拯救我的青春，去更高的平台展现自己。”
石笋中心卫生院领导察觉到他这种既无奈又无助的状态，谈心后给予其发挥空间。莫冬阳迅速调整心态：“既来之，则安之。”
他也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通过在华西的三年住培所学，改变点什么。
随后，他以华西医院的医疗质量标准来要求自己和同事们。收治病人时，他会仔细问诊、查体，不只单纯依赖检查检验结果；反复查阅资料，翻看住培阶段的笔记，优化治疗方案，让患者看到疗效。
每次值班，他会在临睡前再查一次房，让患者感受到医生的热情和耐心。“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每个跨年都是在医院度过。这是我在华西学到的医学人文模式，给患者和家属暖心的感觉，他们才会信任我。”
渐渐地，脑梗死、呼吸衰竭、重症肺炎……越来越多原先会被转走的病人，在石笋中心卫生院得到有效治疗。
有患者儿子感慨：“你（莫冬阳）可千万别走，你把我母亲多年的溃疡性结肠炎控制住了，又把84岁反复心衰的岳母救活了。你走了，我两个老母亲可咋办啊！”
看到莫冬阳能处理这么多急危重症，卫生院领导也更加重视，陆续申请购买呼吸机、CT等设备，除颤仪增至3台。医院还专门成立急诊科，广发“英雄帖”，积极组建团队。
谈及此，一名已退休的卫生院老领导表示：“2019年我已经51岁，本来想再过几年就退休。但看到莫冬阳医生给医院注入新鲜血液、新的希望，就鼓起勇气再‘折腾’一把。”
更重要的是，医院的风气变了。
莫冬阳先后被任命为内科医疗组组长、内科副主任等职务。他开始用华西的教学模式培训科室医生。作为科主任，他每天开展小讲课，督促医生分组查房、分析病例，带着大家共同成长。
“以前很多医生行医不规范，乱用药，乱开检查，用了药不记录原因。有的医生和患者沟通时还带脏话。”莫冬阳带领团队后，这些不良习惯慢慢被纠正了。
2020年疫情期间，全院上下团结一心抗击疫情，凝聚力再次提升。之后医院创建县域次中心和二级医院，所有人的积极性被彻底调动起来。
“最大的变化是，晚上收治病人，检验科、彩超室、放射科的同事随叫随到。这相当于一台旧机器，开始良性运转了。”莫冬阳说。
科室培训中/受访者提供
人才培养，是基层医院的"生命线"
如今，石笋中心卫生院在广安市乡镇级别中首屈一指，医疗服务能力显著提升。莫冬阳本人也晋升为副院长，分管所有临床业务。每周他还会出门诊，接诊病种范围大大拓宽。
“只要患者本人不想走，我们基本都能接下来治疗，甚至肿瘤临终关怀病人也能在卫生院，得到针对性处理。”莫冬阳说。
他还记得那个心脏骤停的老年胸痛患者。“如果是现在，结果肯定不一样。这些年我们成功抢救了很多类似病例，都是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
就连莫冬阳的孩子，也成为基层临床技术进步的受益者。1岁左右时，孩子高烧41℃，白细胞达38.5×109/L。莫冬阳思虑再三，决定让孩子留在石笋中心卫生院治疗。
“截至当时，我院从未遇到过这么高的感染指标。但因为设备有所改观，血检结果准确，药品储备丰富，我有信心，能在本院治好。华西的住培经验也给了我底气，知道这是儿科疾病发展的常态。”莫冬阳说。3天后白细胞降下来，孩子很快好转出院。
谈到新一年的工作规划，莫冬阳想到了华西精神和传承，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才培养是医院发展的中流砥柱。
如今，莫冬阳计划联系华西医院的老师们，希望让卫生院的医生们也去进修。他说：“要像我一样，尽可能地把他们送出去学习，尤其是要去规范的大医院。”他甚至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有些人学会了专业临床知识后，选择离开乡镇卫生院。
但他并不担忧，面对人员流失风险，卫生院的老院长给他打了样。“在我犹豫不决，想离开基层时，老领导开门见山地说，如果我要走，他随时签字，若留下来会尽心培养。他还说，我去哪里都行，都是为患者服务、为医疗卫生事业服务，但不能改行，那才是医疗界损失，因为培养一位合格医生的代价太大了。”
这种胸襟让莫冬阳深受触动。他想把这种理念传承下去。在与“医学界”对话的最后，莫冬阳分享了老领导说过的两句话。当时，老领导即将退休，担心他在基层平凡而又迷茫。
第一句是三毛的诗：“一个人至少要拥有一个梦想，有一个理由去坚强。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
第二句是老领导的自问自答：“我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信？因为即使焦虑、担心、害怕、恐惧，每天还得过。负能量地过是一天，自信快乐地过也是一天，都是这样过。”
这两句话让莫冬阳想了很久。
“我在华西医院住培期间学的是临床专业知识，学会了如何行医；在基层学到的是对医院同事、对社会、对群众负责，这是更宏大的价值观。”莫冬阳感慨。基层群众仍存在就医难点，需要更多像他这样经历过住培磨炼的成熟医生。
而他，也需要这片土地继续发光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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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王奥雅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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