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初冬的北京,冷风挟着碎雪钻进棉衣缝隙。刚从内蒙古兵团探亲归来的十八岁小伙子陈佩斯,挤着公共汽车在阜成门掉下脚步,直奔电影学校的旧大院。五年没见,父亲陈强正在院里刷墙,他的头发全白了,手上涂着石灰,和记忆里那个舞台上意气风发的“黄世仁”相去甚远。寒暄不过三句,“我要报考演员”的话脱口而出,老人眉头立刻皱成川字。那天只留下一句拒绝:“不行,别走我这条道。”
陈强为什么如此排斥?答案埋在他二十几年的从影经历里。早在一九四四年,延安鲁艺的《白毛女》首演,他硬着头皮出演恶霸地主。敌后前线的观众看得义愤填膺,台下有人抡苹果砸他,也有人上了子弹差点真开枪。后来到六十年代,《红旗谱》里的“南霸天”再度走红,掌声与唾沫齐飞。一边是海外影节伸来的橄榄枝,一边却被人冷言“反角去领奖像什么样子”。荣誉没捧到手,倒添了一肚子郁气。从那时起,他给自己立下暗规,不让孩子再尝这口饭的酸甜苦辣。
可年轻人的执拗谁也拦不住。陈佩斯关门苦练,两个月里对着镜子又唱又跳,连窗外邻居都说那屋里像开了小戏园子。父亲最终妥协,陪儿子去考部队文工团。主考官见到陈强先冷了脸,一纸“暂不需要”把希望扔进废纸篓。接着换另一家文工团,结局如出一辙。自尊心被撕得粉碎的陈佩斯拎上革口袋准备回草原,车票都买了,突然听说八一厂招考,他在站台踟蹰半刻,还是退了票。第三次试场,主考人成了田华,她一句“来,先放松”让少年心重燃。初试复试层层闯关,却又被流言压住档案。田华据理反驳,才有了“第三回合”——这一次终于盖章通过,陈家小子的演员梦,总算有了落脚处。
镜头快进到一九七七年春。严寄洲导演开拍《万水千山》,陈佩斯领到的本子只有三行字:匪兵甲。拍到第三天,他在后景偷加动作,帽子被枪声“吓飞”,逗得全场乐,角色瞬间升级为匪班长;再用烟雾搂鼻子的细节,又涨成匪排长;最后干脆坐上连长位置。周末回家,他推门就嚷:“我升官啦!”父亲正埋头给盆景剪枝,只淡淡问:“当啥官?”一句“匪连长”堵得老爷子脸色沉下来。“就不能演点好人?”短短八字,比训斥更重。陈佩斯不解,心里却生出不服:喜剧和反角难道天生低人一等?
答案在时代浪潮中渐渐显影。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文艺“解冻”,老一代电影工匠重新回到聚光灯。陈强被北京电影制片厂邀请出演《瞧这一家子》,导演王好为同时点名让陈佩斯演次主角“小宝”。父子头一次在镜头前搭档,年轻人既兴奋又紧绷。排第一场起床戏,他要一口气完成穿衣、找杯子、撞桌腿等连贯动作。导演连喊五次“重来”,脚趾已经青紫。那晚陈强悄悄留在棚里,示范一遍节奏:“动作要真但别过头,碰得疼观众心里才跟着疼。”老手的分寸感,让陈佩斯豁然开窍。
接着是一九七九年,《夕照街》的剧组把父子俩再次凑到一起。片中“二子”不是典型坏蛋,也不是传统好人,油滑、贫嘴,却有股子倔强的善意。为了揣摩这种边缘小市民的味道,陈佩斯天天骑自行车钻胡同,跟修表匠、鸽友、茶馆跑堂聊天;回家就记口头禅、抠细节。拍卖鸽子被派出所带走那场,他临场加了句“给鸽子点水喝”,又给自己补了个误敬礼的小动作,王好为乐得拍板采纳。影片上映后,观众记住的不是“匪连长”,而是那个既滑稽又真实的“二子”。
真正让全国记住陈佩斯,是一九八四年除夕。中央电视台第一次把小品搬上春晚,他端着一碗面条,三口两咽,酱油胡乱溅,笑声像潮水冲进千家万户。当天深夜,北京广播大楼的值班室电话被打爆,要求重播的来电塞满登记簿。陈强和老伴坐在家里,看见儿子自创的那套“真吃假抿”动作,鱼尾纹挤出一条缝,他没说话,只给自己续了半壶茶。
再往后,邮包里塞满观众来信,陈佩斯的笔记本也越叠越厚。父子常用一句话互勉:“爱心中的艺术,不爱艺术中的自己。”前辈的岁月告诉他,银幕光影如潮,褒与贬随风;后浪的冲劲提醒他,角色永远在下一场戏里等候。正因为这样,当人们讨论谁是最佳时,他们总把答案留给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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