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十二月的成都城,冷雨淅沥。省监狱的铁门缓缓开启,头发半白的郑蕴侠挪步而出——这位在国民党战犯名单上停留了二十多年的名字,此刻只拎着一个帆布包。雨点落在他肩头,他却站在门口愣了半晌,像是在分辨久违的自由味道。
他本有机会远走香港,却在这一刻选择留在西南。原因很简单:身上背着的那些帐,终究得在这片土地上还。重庆较场口的那场血雨腥风,二十九年前种下的孽债,一闭眼就浮出来,像一根倒刺扎在心口。旁人问他打算去哪,他只是摇头。“总得混口饭吃吧。”声音干涩,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老辣。
成都电影制片厂在筹备《草莽英雄》时,急缺一位通晓川江码头黑话、懂袍哥帮规矩的行家。几番辗转,剧组听说了一位“懂行又有料”的老人。导演刘子龙见面后,被郑蕴侠提起一串旧时江湖暗号吓了一跳:这套暗语只有真正混过袍哥的人才掌握。于是,郑蕴侠被请去做场面顾问,顺带在片中客串一位须发斑白的老把兄。那年,张国立二十九岁,刚从部队转到影坛,热情得很。第一次排戏时,他好奇地凑过去:“郑大爷,您这几句行话是哪儿学的?”老人扯了扯嘴角,“小伙子,江湖里混过,耳朵尖呗。”一句话,轻飘飘,又像隔着重重烟云。
若把时间拨回一九四六年二月十日,重庆空气里却没有这份闲适。当时的“政治协商会议庆祝大会”本该是一场和平的民意狂欢,结果却被郑蕴侠带来的三百多名地痞搅成修罗场。铁棍飞舞、桌椅翻倒,李公朴倒在血泊,沈钧儒的眼镜碎裂,郭沫若扑上前护人,仍挨了几下。嘈杂声中,郑蕴侠一句“给我打!”像匕首扎进记忆,从此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暴行过后,周恩来赶到现场,安抚人群,也记下了这个青帮悍匪的名字。同年春天,《新华日报》连续揭露重庆特务黑幕,郑蕴侠却毫无悔意,自觉立了大功。国民党特务机关果然加封他为行动队长,三年后又给了“少将”头衔,让他在川东招兵,意图拖住人民解放军西进步伐。野心很大,底子很薄,枪声一响就散,所谓“游击纵队”不到两个月被打个稀烂。
败局已成,他换身份证,跑到涪陵榨菜厂装小工。有人记得这位“刘玉刚”每天夜半才肯合眼,兜里还揣本旧词典。全国清查敌特运动一铺开,他嗅到风向,再次易名改行,当起走街串巷的货郎,在贵州濯水赶集卖针头线脑。乡镇闭塞,消息传递慢,他混了个安稳。更让人意外的,是他取了当地姑娘为妻,炊烟里抹去旧痕。看上去,一个文盲贫农的身份滴水不漏。
可是嘴巴管不住。合作社推选会计时,郑蕴侠主动筹划账簿,毛笔小楷端正得像印刷体。一次钢笔失踪,他下意识骂了句“怎么不翼而飞”,把自己坑了进去。镇上老人私下嘀咕:能背出《春秋左传》典故的,会是大字不识的庄稼汉?线索上报,公安顺藤摸瓜,八年潜伏在一夜间瓦解。
案件移交成都军管会审理。那时,新中国已度过最艰难的开局,法律制度初成。对这样一个“负案在身”的老特务,审判长问他:“认罪否?”他闷声点头。十七年有期徒刑,少了枪毙,他已觉得侥幸。入狱头两年,他闭口不谈过往;后来政策允许读书,他把监狱图书室的《史记》借得翻烂。看守私下说:“老郑其实不笨,就是心黑。”
“改造不是背条文。”八十年代初,他对年轻学员这样说。那时他已是四川省话剧院临时聘任的“民俗顾问”,工资不高,却能混口热饭。拍《草莽英雄》那阵子,场务为了省事,让他自己填表登记职业,他思考片刻,写下两个字:戏子。有人替他惋惜,觉得从少将到跑龙套太落差,他却嗤笑:“命是捡来的,还挑啥呢?”
值得一提的是,拍摄现场有一段对手戏:张国立饰演的青年帮众“摆阵敬香”,要对袍哥誓词朗朗而出。台词深奥,古意叠叠。张国立背得七零八落,脸都红了。郑蕴侠拍拍他肩:“兄弟,这句念‘升斗照应,贫富相帮’,别念反。”说完亲自上场演示,犀利眼神与老腔调让全组愣神——这是活生生的老江湖。镜头推过去,连导演都忘了喊停。
忙碌间歇,偶尔有人提起当年旧事。彼时的郑蕴侠,只是淡淡一句:“做过的孽,改不了了。”再多就不肯讲。别人问他对未来有何打算,他望向窗外,低声道:“若有机会,想去较场口走走。”这不是怀旧,是赎罪。那一夜的棍棒与鲜血,他要亲眼看看伤口愈合没有。
二〇〇九年深秋,郑蕴侠躺在重庆一家医院病房,身边只剩一位侄孙。医生说“撑不过这个冬天”。他攥着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年轻的自己站在军装群里,神情锋利。临终前,他对侄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醒不过来,替我去较场口烧柱香。”
他活了一百零二岁,见过北伐枪声,也见过卫星上天;从黑暗的军统走到共和国的光天化日,却始终没敢踏足那条血迹斑驳的街巷。有人说他罪不至死;也有人说,未到较场口那一日,他就始终在流亡。历史不是戏台,卸了妆,账还得算。郑蕴侠的故事,留给后人的是警示:漂白身份容易,洗净灵魂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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