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了那条平坦的环山旅游公路,闯入一片由黄土与绿意交织的田野时,我便知道,尘嚣已被抛在身后了。路是质朴的,蜿蜒在望不尽的果园之间,葡萄架与苹果树尚在孕育着青涩的果实,空气里浮动着植物汁液与泥土微腥的、清甜的气息。这未经雕饰的入口,仿佛一种默然的宣告:此处山水,自有其千古以来的脾气与韵致。及至那两个村民含笑指引的“停车场”,一座浑然天成的山门便豁然眼前了。没有朱漆铜钉,只有嵩山太室东侧连绵的苍翠,如一幅巨嶂悬垂,静候着有心人的叩访。
溯流而上,首先迎接我们的,是一条活泼的小河。一道砖石垒砌的矮坝,如老翁口中不慎脱落的一排牙齿,参差却亲切地横在水中央。河水是极清的,清得能看见日影在铺满圆润卵石的河床上漾开的、碎金似的波纹。游人踏着那些或石或砖的小台,一步一摇,身子便也随着脚下的沁凉与不稳,微微晃荡起来,未入深潭,心先涤去了几分燥热。过河回望,那光景竟像一幅宋人小品:水是活的留白,人是点景的墨痕,而那坝,便是画幅上那道若有若无的、分隔尘世与幽境的界线了。
左转,一方深潭便蓦地撞进眼帘。潭水是碧沉沉的,是一种历经了岁月沉淀的、化不开的幽绿,仿佛将周遭嶙峋山石的魂魄与无数个晴雨朝夕的天光,都默默地酿在了里头。水面无波时,真如一面被时光磨洗得光滑如镜的青铜古鉴,映着对岸刀削斧劈般的悬崖。那崖壁因常年水汽浸润,呈现出一种铁灰的、近乎玄黑的色泽,沉重而威严,与眼前这脉脉的、荡漾着游人嬉笑与孩童稚语的潭水,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对话——一方是亘古的沉默与冷峻,一方是瞬息的欢愉与温情。这动与静,柔与刚的对照,便是八龙潭赠予我的第一份厚礼。
路,渐渐显出它的本性。山势陡了起来,所谓的“步道”,常常只是前人脚迹在泥土与岩石上踏出的模糊印记。我们不得不手脚并用了,手指紧紧扣住岩缝里斜逸出的老树枝干,脚掌探寻着每一处略微踏实的凸起。身侧,河床却愈发开朗,仿佛山体在此慷慨地舒张了胸怀。流水在宽阔的石滩中央,琤琤琮琮地唱着清亮的歌;而两岸,便是巨石的盛宴了。它们被亿万年的流水携来,又经岁月耐心打磨,形态各异,或如伏兽,或如叠云,布满了宽阔的河床。游人们散坐其上,犹如栖息于一片凝固的、灰白色的波涛之中。几个同行的年轻人早已跃入石阵,身影在巨岩间跳跃,笑声与惊呼被山壁反弹回来,清越动人。这哪里是荒山野径?分明是一座天然的石雕园林,而人,成了其间最灵动的点缀。
然而,幽深之美,总与微险相伴。前行不久,又一潭清泉拦路。若要涉过,须得借力潭边那些湿滑的垒石。年轻人身姿矫健,点石腾跃,身影划过空中,带着一种羚羊般的轻灵。这潇洒感染了同行的女孩们,一位红衣姑娘学着样子跃出,谁知左脚一滑,身子顿时失衡下坠!惊呼未出口,斜刺里已伸过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她的腕子。另一只手及时撑住岩石,一场虚惊,化作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与劫后余生般亮晶晶的眼神。自此,景象变了。先前各显身手的独行客,自然而然地挽起了手,前面的回身牵引,后面的细心护持,一双双手,连成了一条穿越险阻的、温热的链索。右侧的山坡路同样不容小觑,石面被岁月磨得光亮,陡峭处,下临深潭,一眼望去,幽幽的绿仿佛有吸力,让人心头发紧。不时有女孩的尖叫声响起,随即又被同伴的鼓励与援手化解。这路途,竟成了人与人之间最质朴信任的试炼场,让陌生的同行者,瞬间有了同舟共济的暖意。
正自喘息调整,一阵浑厚的、连绵不绝的“哗哗”声,自前方山坳里奔涌而来,像大地深沉的呼吸。紧走几步,拨开眼前最后一重树幕——景象,便以一种令人失语的磅礴,君临了一切感官。
一道白练,自几十米高的绝壁顶端纵身跃下!那已不是流,而是泻,是奔,是倾倒。午后的阳光恰好从侧面打过来,将整匹瀑布照得通体透明,晶莹璀璨,仿佛并非水流,而是凝冻的月光在此刻突然融化,倾泻而下。它与墨黑的山体形成了最为极致的对照:一面是凝固的、沉默的黑暗;一面是飞扬的、嘶吼的纯粹之光。水柱撞击在底部的巨岩上,粉身碎骨,化作亿万颗珍珠、千万缕烟雾,喷溅开来,清凉的水汽隔着几十米便扑面而来,带着山腹深处的寒意与青苔的气息,瞬间沁透了衣衫与肺叶。
潭边早已是人间的欢场。人们争先恐后地贴近那飞溅的水雾,任其打湿头发、衣衫,对着轰鸣的瀑布纵情呐喊,仿佛要将胸中所有壁垒都托付给这永恒不息的自然伟力。孩子们在水边浅石上追逐嬉闹,笑声被水声包裹、吞没,又顽强地透出来。我们四人静立片刻,也终于走入那片清凉的“雨”中,闭上眼睛,感受着细密水珠撞击皮肤的力度,那是一种充满生命感的、温柔的击打。长久积压的都市烦闷,似乎真的在这轰鸣与湿润中,被一丝丝抽离、洗净。也有胆小的姑娘,独自坐在远处一块干燥的大石上,抱着膝,静静望着这喧腾的一切,身影孤单却安然。动与静,狂放与内敛,在此刻的瀑布下,都找到了各自的归处。我忽然想,老子所言“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描绘的大概便是眼前这热烈的众生相;而那姑娘“独泊兮其未兆”的安静,不也正是另一种深刻的“在场”么?山水无言,却容纳了所有状态的生命。
越过瀑布,挑战并未结束。一段近乎垂直的“上天梯”,悬挂在面前,石阶狭窄,望之令人目眩。探险的好奇心,与一路被山水激发出的豪情,推着我们向上攀去。风从耳边掠过,带来山林特有的芬芳,呼吸渐重,心跳如鼓,这纯粹的、身体的疲惫,竟有一种奇异的快感。至半山一处观景平台,我们驻足回望。来路已隐没在苍茫的林海之下,而东方,豁然开朗。山脚下的村庄像孩童随意撒落的积木,安静地卧在午后的阳光里。田亩如棋盘,果林如绿毯,更远处,城镇的轮廓在薄霭中若隐若现。刚才还身处幽邃的潭底,此刻却俯瞰着广阔的人间烟火,这种视角的骤然转换,带来一种恍如隔世的震撼,心胸也随之开阔无极。
再上行约二百米,人工步道戛然而止。路尽处,两侧危崖夹峙,中间却横亘一块两人高的巨岩,岩面有模糊的蹬踏痕迹。一股“偏要看看究竟”的执拗涌上心头,我们互相搀扶,手足并用,翻过了这最后的屏障。
眼前,竟是另一番天地。一片平坦而幽静的树林,如秘密的殿堂般展开。高大的树木筛下细碎的光斑,林间草地柔软,只有风声与偶尔的鸟鸣。我们寻了一块平坦的青石坐下,久久不愿言语。这里的静,与方才瀑布的喧腾,山路的惊险,判若霄壤。它如此淡然,如此丰足,仿佛千百年来便这样自在地生长着,从未被山下的熙攘与山腰的惊叹所打扰。此处的树木,或许才真正领悟了“守静笃”的意味吧。
下山的路,是另一条羊肠小径,蜿蜒在密林深处。阳光几乎透不进来,只有满眼的、层次丰富的绿,与脚下厚厚的、散发着腐殖质清香的落叶。行走其间,城市的车马声、人际的纷扰、甚至对过往得失的计较,都像被这无边的绿意过滤、吸收了。只剩下一具单纯行走的躯壳,与山风、树影、脚下的土地融为一体。孔子乐山,智者之静;老子守静,归根曰静。此刻,我似乎触碰到了那静的一丝边缘——它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包罗万象后的澄明,是卸下所有身份与负累后,生命本身的安然。
及至走出山口,重回那片果园,正午的阳光煌煌洒下。回望来处,太室群峰巍峨相接,层峦叠嶂,我们方才历险探幽的“八龙潭”,早已隐入那一片沉郁苍茫的青色之中,无迹可寻。只有衣袖间残留的湿润水汽,与小腿肌肉微微的酸胀,提醒着那一场刚刚逝去的、丰饶的梦境。
山水永在,而人生如寄。一次跋涉,不过是从它的庄严里,借得片刻的清凉、一刻的勇气与一份关于“静”的模糊启示。那惊险处的援手,绝壁下的呐喊,密林中的独处,最终都沉淀为对自然造化更深的敬畏,与对生命本身更温柔的懂得。归途已启,而心,仿佛有一部分已留在了那碧绿的潭水中,那轰鸣的瀑布下,与那千米之上寂静的树林里,从此,多了一处安放喧嚣的归所。(乔德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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