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揭晓,乔叶凭《宝水》摘得殊荣,成为当年唯一获奖的70后女作家。
聚光灯下,她眉眼温润,周身没有张扬的锋芒,唯有岁月沉淀的从容——这位从豫北田野走出的写作者,用30年光阴,以笔为犁,耕过孤寂,耕过挣扎,耕过乡土,终让文字结出沉甸甸的果实,也让每个平凡人,在她的坚守里,看见自己前行的模样。
这世间,每一段坚守,都是与时光的温柔对峙;每一笔文字,都是对生命的认真注解。乔叶的文字之路,起点从不是万丈光芒,而是30年前,一所偏僻乡村小学的孤寂夜晚。
那时的她,还叫李巧艳,师范毕业便被分配到河南乡下教书,同校无同龄伙伴,日子单调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响,苦闷如田埂上的杂草,悄悄滋长。
她随手拿起笔,本是想找一个出口,安放无人诉说的心事,却在纸上,误打误撞撞开了另一个世界。
她给自己取笔名“乔叶”,一笔一画,写乡村的月光,写心底的细碎,写对远方的向往,投稿给《中国青年报》,投稿给地方小报,不问结果,只愿让心事有处可依。
那些最初的文字,后来被她笑称为“幼稚、野生”,却有最纯粹的热爱——于孤寂中生长的热爱,最是坚韧,也最有力量。
命运从不会辜负认真的人,那些寄出去的稿件,终有了回响。天南海北的读者来信,顺着邮电局的线路,送到她手中,那些陌生的善意与共鸣,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事,竟能被远方的人读懂;而每月寄来的稿费单,数额常常超过工资,在那个薪资微薄的年代,不仅改善了她的生活,更给了她莫大的鼓舞——原来,文字真的可以改变命运。
后来,期刊编辑纷纷找上门来,她的稿件极少被退稿,渐渐有了自己的专栏,作品被称为青春哲理美文,成了杂志最青睐的文风,她也顺理成章,成为《读者》的签约作家。
第一次坐飞机去敦煌开笔会,第一次与肖复兴、赵丽宏等成名作家同席而坐,第一次登上“长江明珠”邮轮游览三峡,这些因写作而来的“福利”,让她更加笃定,这条路,值得一直走下去。
从乡村教师到《读者》签约作家,从县文联副主席到省文学院专业作家,再到北京作协副主席,乔叶的脚步越走越远,名气越来越大,却从未停下笔锋。
有人劝她,待在原地便好,省里作家云集,万一写不出来,只会自讨没趣,可她心中,始终藏着一份不甘——不甘于停留在舒适区,不甘于被既定的标签束缚,她渴望突破,渴望写出更厚重、更贴近生命本质的文字。
这条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年轻时的乔叶,极力逃避乡土,逃避自己“乡村女孩”的出身,她总想着,写得“洋气”一点,再“洋气”一点,最好让人看不出她是河南来的,看不出她的乡村底色。
那些年,她写城市的喧嚣,写异乡人的疏离,笔下的主人公,多是从乡村走进城市的外来者,像极了那时,拼命想逃离故乡的自己。
直到文坛前辈李佩甫,一句“你要知道你就是个柴火妞”,像一记警钟,敲醒了她。
起初,她满心不服气,可岁月流转,她在城市与乡村之间反复游走,渐渐发现,那些她极力剥离的乡土气息,早已刻进骨血,成为她无法割舍的根。
乡村生活,占据了她人生三分之一的时光,豫北大地的麦香、烟火,早已悄悄浸润了她的文字,那些她曾视为“土气”的东西,恰恰是最珍贵的创作养分。
《最慢的是活着》,成了她写作之路的转折点。
为了纪念奶奶,她提笔写下那段跨越两代人的羁绊——20后的奶奶,70后的她,一个是在封建礼教中挣扎的先锋少女,一个是在岁月磨砺中蜕变成熟的年轻人,不同的成长背景,却有着相似的生命轨迹。她写奶奶的方言,写奶奶的坚守,写那些曾被她轻视的乡村烟火,竟意外引发了无数读者的共鸣。
也是从那时起,乔叶终于学会接纳自己的出身,学会回望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她不再逃避乡土,反而主动扎根乡土,从《拆楼记》里村民连夜挖井凑赔偿的细碎,到《宝水》里豫北乡村的烟火人间,她把乡土的厚重与温暖,一点点写进文字里。
她终于明白,自己骨子里,从来都是个“柴火妞”,从来都是河南作家,她的根在豫北,创作的根基,也永远在那片丰饶的土地上。
为了写《宝水》,她花了整整六七年时间采风,住在村民家里,吃农家饭,听他们聊柴米油盐、鸡零狗碎,把那些最鲜活、最真实的乡村故事,一一记在心里。
她执意要让书名带“水”,只因缺水的山里,“水”是最珍贵的期盼,删去“村记”二字,只为让这份乡土情怀,更显绵长。小说里的青萍,背负创伤来到宝水村,在乡村的烟火里治愈自己,而写作中的乔叶,也陪着青萍,一起成长,一起与过去的自己和解。
有人给《宝水》贴上“乡村振兴”的标签,可乔叶说,她最初的野心,从来不是宏大叙事,只是想写一部有当下感的故乡之书,记录下历史背景下,那些活生生的人,写出岁月的纵深感。
她以女性视角落笔,只因在她心中,乡村与大地,本就带着温柔的女性特质,那些乡村女性的生存现状,那些不被看见的坚韧与温柔,都值得被文字铭记——就像她写香梅被家暴时,忍不住落泪,那些童年记忆里,乡村女性的困境,终于在她的笔下,有了回响。
在写作的漫长岁月里,乔叶也曾困惑,也曾自卑。
她曾因自己写的是“小情小调”而迷茫,曾因“女性写作”而心生自卑,可渐渐的,她终于想通:忠于自己的性别,忠于自己的内心,便是最好的写作。
女性写作或许有局限,但任何写作都有局限,重要的不是逃避局限,而是在局限里,开出属于自己的花。就像她,从写个人小情感起步,到写乡土、写女性、写时代,一步步,把小情小调,写成了大格局。
三十年笔耕不辍,从“柴火妞”到茅盾文学奖得主,从青涩的乡村教师到新时代女性文学与乡土叙事的重要代表,乔叶走过的路,漫长而艰辛,却始终坚定而纯粹。
如今,她的作品被翻译到多个国家,声名日盛,可她依旧保持着最初的模样,目光依旧望向那片乡土,望向那些平凡的人。
2024年,她出版散文集《要爱具体的人》,回到了文学之路的起点,写家门口的菜市场,写小区楼下的桂花,写买菜时记下的果蔬价格,写偶遇的陌生老人与少年。
她感恩那些平凡的相遇,感恩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暖,她说,“我和我的文字,靠他们的滋养而活”——这份清醒与谦卑,恰恰是她最动人的地方。
也许,生命的美好,不在于轰轰烈烈,而在于始终坚守,始终热爱。乔叶用30年证明,写作从来不是为了追求世俗的名利,而是理解他人、构建自己的方式,是让内在精神世界日益丰饶的途径。就像她笔下的宝水,澄澈如镜,照见此心,也照见每个坚守者的模样。
愿我们都能像乔叶一样,守住热爱,耐住寂寞,接纳过往,奔赴远方,在自己的方寸之地,笔耕不辍,不负时光,能在热爱里,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参考资料:
1.乔叶《要爱具体的人》
2.单向街书店《孔枝泳 x 黎紫书 x 辽京 x 乔叶:我并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斗争》
3.农民日报《乔叶:乡村是创作的“宝水”》
4.《写作》2024年第6期《乔叶:从小路出发的写作》
5.中国青年作家报《乔叶:贴着乡村的骨骼去书写》
6.北青报副刊《专访第11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唯一女作家乔叶:<宝水>讲述新时代新山乡的故事》
7.小说评论《乔叶:在写作中成长》
8.小说评论《女性情感激活了我的乡土记忆——乔叶、张莉对谈》
9.澎湃新闻《茅奖得主乔叶:乡土这么辽阔和丰富,怎么可能写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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