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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伍勇 徐瑛蔓 四川绵竹摄影报道 海报 何玙
2月10日,农历小年,在四川盆地西北部,属于小城绵竹的年味在又一年的年画节中被唤醒。
——这个户籍人口不到50万人的城市,不仅专门为年画设立了一个地方性节日,还一办就是25年。
一纸年画,把年味画进日常,也把千年非遗藏进烟火人间。作为中国四大年画之一、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在绵竹,人人都能说出自己关于绵竹年画的记忆和故事。
被父母高高举起看巡游的小朋友,念着“腊月里,贴年画,门神灶王请进家”的童谣;穿着时尚的年轻人,手里拿着门神年画,他们知道要遵循“左秦琼,右敬德”的传统;更忙的是那些绵竹年画的匠人们,坐在年画村里埋头创作的,出差北京为春节年画展布展的,准备着年画节上形态各异的年画文创的……
属于绵竹的年味,就在这些关于年画的点滴中愈发浓厚。对于颜色艳丽、走过漫长岁月的绵竹年画而言,因为这些刻在年画里的青春,年画才能永远青春。
2月10日,第二十五届绵竹年画节开幕(图据绵竹融媒体中心)
年画村里的日子
在今年年画节期间,80后年画艺人陈刚的任务很有意思——就是和平时一样,坐在孝德镇年画村的工作室里,他该雕刻雕刻,该填色填色,反正不管正进行到年画制作的哪个环节,这都是实实在在的现场展示。
这个任务让个性安静的陈刚很满意。从事年画创作27年,绵竹年画起稿、刻版、印墨、施彩等每一道工序,都已经是刻在他习惯中的坚持。当拿起工具时,他的呼吸随着一刀一刻,一笔一画的节奏,世界只剩下手上正在完成的年画,至于谁在看,谁在讨论,都离他很遥远。
陈刚正在创作年画
事实上,作为中国四大年画之一,绵竹年画与天津杨柳青、苏州桃花坞、山东潍坊杨家埠相比,最大的特点就是“半印半绘,手绘为魂”。
“我们只用木版印出墨线轮廓,之后便完全依靠手工彩绘来完成全部着色。”从手头的雕刻工作中抬头,陈刚指着身后色彩艳丽的一幅幅年画说道,“这样的过程下,哪怕同一个墨线版,也会在不同艺人的着色下,被赋予不同风格。”
陈刚师承自己的爷爷——已故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陈兴才。老爷子10岁开始学年画,从没有收入的学徒,到成家后坚持亦耕亦画,直到93岁去世前,他都没放下创作年画的手艺。在陈刚的记忆中,爷爷一生都在雕刻模板,画门神。1994年,老人的《双扬鞭》入选文化部“中国民间艺术一绝大展”。
“《双扬鞭》就是描绘的门神秦琼与尉迟恭。”作为绵竹年画的经典作品,陈刚的工作室里陈列着的版本被精细着色、颜色饱满而热烈。但在绵竹年画博物馆里,另一个版本的《双扬鞭》,只用寥寥数笔,勾勒出神魂。
“那是绵竹年画独特的‘填水脚’。”话说着,陈刚便信手在手上的线稿上画上两笔。画中人物瞬间有了形神。其实,“填水脚”是旧时手艺人在做完老板的活后,为了多赚些钱, 便用残剩的洗碗颜料,及破残的纸头,草草涂抹几对门神,拿到市场上换得几文小钱,好回家过年。没想到,这随意挥洒的几笔却类似于中国画中的写意技法,别有一种天真和质朴。
陈刚觉得,这也是绵竹年画最大的特点,将中国绘画的“写意精神”与民间年画的“祈福内核”结合,在手绘创作中,让每一幅年画都拥有了生命和温度,“这不仅是一种技艺,更是我们表达情感、看待世界的一种鲜活方式。”
从19岁开始正式学习到现在,陈刚守在自己的一方工作室里,他坚持传统的绵竹年画制作流程、配色规则,这对他而言,是一件必须做到的事,“我爷爷就是这样坚持木版年画的传统,如果门神的颜色没对,他就会生气。”
手艺人的“翅膀”
“我们绵竹年画的传承,除了技法上的,还有人文关怀的。”站在绵竹年画博物馆里,90后的章昉语调轻快。作为绵竹年画青年代表性传承人,她能从传统年画中感受到那些穿越时间的祝福和期待。
章昉在展示年画制作流程(图由受访者提供)
例如传统年画《赵公镇宅》中,武将赵公明骑着一只黑虎,眉目威严。但是他的脚下,却有几只毛绒绒的小鸡。
“为什么要把这种看似画风不符合的元素画进去?”章昉说,这是最早创作这幅年画的画师所怀揣的人文关怀,“你看威风凛凛赵公明,他不是为了吓唬老百姓,而是保护老百姓、保卫家园的,所以说从古至今我们老百姓会将对生活的美好愿望放在年画里。”
章昉是土生土长的绵竹人,她说自己是在年画的陪伴下长大的。不管是家家户户春节贴年画的仪式感,还是学校总会有的年画课堂。这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种下的种子,在她大学毕业后破土而出。动漫专业的她选择回到家乡一头扎进年画创作中。最初,她将自己的专业知识与传统年画技法相融合,构思创作出人物造型呆萌可爱,于是,“卡通年画”成为她的标签。
章昉在展示年画制作流程(图由受访者提供)
“但其实我自己是不大愿意被这样提及的。”章昉觉得以卡通化来概括绵竹年画的创新探索,太过片面,“因为创新的范畴很大,本质上是以绵竹年画的魂,去呈现当下时代的风貌。不管是偏漫画的,还是用写实的,哪怕就是油画的手法,本质都是服务当下呈现的内容。”
这也是当下很多年画手艺人在探索的事。
在绵竹年画博物馆里,年画的内容有廉洁教育,也有以新年的生肖讲述传统故事。面对传统对开木门变为现代楼房的单扇防盗门,绵竹木版年画德阳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陈健,完成了“合二为一”的单扇门创新年画,将两位门神和谐地融入一幅45厘米见方的画幅中。当然,最好的传承是让非遗进入生活。一位名叫林国栋的绵竹年画艺人就通过制作陶版年画冰箱贴、磁吸式可拆卸年画挂件等文创产品,实现了非遗与日常生活的无缝衔接。
这早已不是单一个人的坚守,而是一群手艺人挥舞着热爱的“翅膀”,努力为绵竹年画拓展出更广阔的空间、更无穷的可能性。
曾经有人问过章昉,作为一个年轻女孩,是以什么心情在画那些传说中的神仙。章昉几乎没有思考,“是以一种敬畏之心,我没有专门对某一个神仙有敬畏之心,我是对中国传统文化有敬畏之心,即使他们画得再是生动俏皮,也要在这个框架之内。”
章昉和她创作的年画
顿了顿。她补充道,“随心所欲,但不逾矩。”
活在人间烟火里的年画
去年,陈刚和章昉合作,以“填水脚”的技法完成了一副《双扬鞭》。在绵竹,这些年画手艺人们常常彼此学习,相互帮助。他们的共识就是每一代年画人都有共同的使命,让绵竹年画能一直传承下去。
对于陈刚而言,他一直将爷爷工作的照片放大了放在自己的案头。在过去3年多里,他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复刻了被称为四川版《清明上河图》的《绵竹迎春图》。原图是清代光绪三十年绵竹著名年画师黄瑞阁所绘,这幅画中有460多个造型不同的人物,展现着当时生动丰富的蜀地民众生活场景。
陈刚将原画中每个脸型、表情各不相同的人物,房屋、街市等丰富场景,用刻刀一刀一刀还原出在了4块木板上,其中最小的人物,只有指甲盖大小。
——这个全长6.5米的巨作,是他对于自己过去27年年画创作生涯的总结。
“我没有计划要在几年内完成,就是在有时间,或者心情高兴时来刻,反正目标就是刻完,也就不计时间和精力成本。”陈刚的想法很简单,“作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从我们本身能做的事上努力,来宣传绵竹年画,让更多人了解绵竹年画,爱上绵竹年画。”
事实上,老手艺人们的坚持,早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是隔三差五就有老师带着叽叽喳喳的小娃娃到年画村感受年画,是随时会有走进年画工作室里到处打量的年轻人,也是每一堂非遗进校园“种子计划”的课堂,以及每一幅被贴上墙的年画。绵竹年画,早就活在了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味儿中。
从数据上看,截至2025年,绵竹年画相关产值超3700万元;涌现出以四汇斋、三彩画坊、轩辕年画等为代表的年画作坊40余家;直接或间接从事年画创作的人员达1500余人;设计制作绵竹年画文创产品1100余种;年画文创与旅游线路的深度开发,吸引游客超1200万人次,形成了“保护—传承—创新—发展—反哺”的良性循环。
数据背后,是真实生活。这个春节,在位于北京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里,百余幅绵竹年画正在亮相,章昉用骄傲的口吻向每一位观展人介绍着这些鲜活的故事。而在年画村里,陈刚继续在工作室里埋头创作着,因为对于游客而言,他工作状态就是对于绵竹年画最直观的展示。
一纸年画承千年,满城烟火庆新岁。属于绵竹年画的故事,在这些青春的坚持中,永远更新、待续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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