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以凌河之名描绘于彼朝阳
梁鼐
萨仁图娅
李铭
张男
本报记者 刘臣君
内容提要
河流是孕育生命、生成历史的,综观古今中外文学史,以河流为核心意象、叙事背景,或以河流相关的文化为审美中心的作品数量众多。
在辽宁西部,大小凌河这两条母亲河,用千年的流水,养育出一群扎根泥土的作家——他们喝着凌河的水长大,看着河畔的庄稼抽穗、草木枯荣,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凌河的湿气和辽西的烟火气,在当代文坛上烙下了独一无二的“朝阳印记”。
与其他流域文学相比,小凌河流域文学呈现出独特的风格特质——“素人写作”。它让当代乡土中国有了最鲜活的注脚,让河流与乡土成为承载集体记忆的文化符号;追寻历史与远古的踪影,成为一代代朝阳作家的重要命题。
河的滋养:泥土与乡愁
小凌河,从朝阳县东南部15个乡镇经过,河流长118公里,如一条温润的血脉,滋养着两岸20多万常住人口。40年来,正是这条河的浸润,让“亦耕亦读”的文学种子在泥土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文学群落。
“果实就是一代代子孙,多少年来,一架牛犁,拉着一犁沉重的乡土,才让村庄扩大繁荣;炊烟在早午晚扶摇升起,才让乡村渐渐地生长起来,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果实就是一代代子孙,所以不管到哪里,都忘不了这一犁土。”农民作家魏泽先在散文集《大雁往北飞》中如此描述辽西的“乡愁”。他平时在市区打工,农忙时节回家耕种,但从未停止创作。
已是中国作协会员的魏泽先只是小凌河作家群中的一位代表。这个独特的作者群体,“他们一手拿锄头,一手握笔杆,是中国文坛独特的‘素人写作’现象。”省作协副主席王文军这样评价。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笔尖凝结的真挚情感和地道的辽西风味,他们刻画小凌河沿岸人与事,为地域文学留下了深刻印记,如一种深情的“精神还乡”,守护了一份质朴的乡土记忆和情感纽带。
中国作协会员周莲珊也是小凌河作家群中的农民作家。他创作、主编、出版儿童文学图书200多本。其中,短篇少年小说《雪狼白蹄儿》获第八届冰心儿童文学奖。他这样回忆自己的创作经历:“2000年前后,我还不会用电脑。已经是成名作家的胡景芳老师把我喊到家里,手把手地教我开机、建文档、点存档。头一回写长篇,8000字没存盘就关机了,我急得直跺脚。后来稿子获了奖,我也成了朝阳县第一个用上电脑的农民作家。”
后来,周莲珊学胡景芳,把自家堂屋改成书屋,培训了上千名文学爱好者。
已是省文化艺术研究院专业编剧、一级作家的李铭说,他刚买电脑时不会打字,就去尚志乡找周莲珊大哥请教。“当时大哥要去集市上卖面粉和大米,见我来了就把我拽到小屋里。嫂子炒菜,我们喝酒、谈文学。长夜漫漫,我们睡意全无,谈到深夜。第二天一大早,他才去集市上做买卖。我就徒步走着去冯杖子,路过(陈)雨飞家,去赵清余二哥家。二哥在家等得焦急,一只小鸡也早被他下锅了。我们就在二哥家的火炕上聊文学、聊写作……”
这样的文学聚会时常发生,也令小凌河流域文学青年们用记忆和经历描绘出了自己心中的那条河。
从上世纪80年代起,几代人在文学道路上开始挣扎与跋涉。难得的是,小凌河作家群的作家从不会独行,他们总会遇到领路人和同路者。
朝阳作家秦朝晖认为,小凌河作家群“站在最小的地方与世界对话”,其创作是“东北作家亲手写东北的实践进路,也是精神谱系上的重要突破”。
朝阳散文家谢子安总结:“我们无须夸张故乡的意义,无须对文化地域性积累过分地固定。我们在不可逆的时间里运行,正在卷入范围广阔的文化融汇,但我们无论走出多远,故乡也在我们血液里悄悄潜流,直到有一天突然涌向我们的心头,使我们忍不住回头眺望。”
离开内蒙古草原来到朝阳生活工作的作家付久江,其作品以质朴的语言、生动的细节承载时代的记忆与个体的情感。正如小说《神牛神牛》的结尾所写:“目送神牛渐行渐远,古克力摔跤的画面在我脑海中再次定格。我仿佛听到那声呐喊变成了一颗子弹,击中了即将冲刺并赢得胜利的古克力,将他从赛场抛掷到燕城的大街上。”
蒙古族作家梁鼐,则以草原叙事拓展着朝阳作家书写的边界。这位父辈定居于小凌河南双庙村的作家,15岁前每年都要前往赤峰克什克腾旗的夏牧场,与移居在此地的叔父家的堂哥朝鲁、妹妹娜仁在草原奔跑骑马,躺在夏夜草原上看繁星满天,听堂哥吟唱蒙古族“好来宝”。这段镌刻心底的记忆,化作《土默特的歌谣》中汉族姑娘被蒙古族老人收养、成长为医者的民族融合叙事。
截至目前,小凌河作家群已有中国作协会员7人、省作协会员36人、市县作协会员100余人。代表性作家有秦朝晖、李铭、魏泽先、周莲珊、于香菊、娜仁琪琪格、苏笑嫣、李广智、朱振山、孙宝良、北君、刘健鹰等人。
2025年6月,省作协在尚志乡召开作者群研讨会,是历史上首次在乡镇为农民作家召开的高规格研讨会。小凌河畔的奋斗与坚守,有了最真切的文学注脚。
河的回忆:历史与文脉
当笔触越过当下烟火,便抵达了凌河流域的历史纵深。这里的书写,既有对文化根脉的深情打捞,也有对河流本体的虔诚朝圣,让大小凌河从地理河流升华为承载集体记忆的文化符号。
大多数的朝阳作家,都受过胡景芳的指导。胡景芳出版于1979年的儿童文学作品《苦牛》,记录了凌河畔旧社会的苦难。至今还有读者留言:“《苦牛》令我想起了余华的《活着》,初一时在一小说集里看的,不知是那时年少还是因为它的深刻传神,心疼又无可奈何。贫瘠困苦土地上的人民与地主阶级斗争着。被土财主勒死的大黑,让眼泪流到天亮,时至今日记忆犹新。”
胡景芳笔下的辽宁西部山区特色鲜明:苦牛的姐姐“背着一篓干柴枝子,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跑着,头顶上又陡又险的石级,一块一块都像往脑袋上砸下来似的,吓得我头也不敢抬”。
把大凌河的历史率先推上话剧舞台的,是上一代创作群体中的隋志超与刘家声、张汉良,他们合作创编的话剧《凌河影人》,讲述了上世纪20年代大凌河一带民间皮影艺人的传奇故事。两个皮影班主为争夺“影匠王”的金匾,结下了仇恨。九一八事变后,两家皮影班艺人在国破家亡最危险的关头摒弃前嫌,同仇敌忾,毅然用唱皮影的灯油点着了影棚子和自己的身体,共赴国难,舍生取义,上演了一曲悲壮惨烈的抗日壮歌。
“我演这部话剧是20年前的事了,排练过程非常兴奋,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发生在大凌河畔的故事,剧情赶劲儿,演得过瘾,人物创作也很有冲动。”演员宋国锋说,自己的故乡也在大凌河畔,台词都是家乡话,演起来特别顺。
2007年,宋国锋凭借《凌河影人》中的演出摘取中国戏剧“梅花大奖”桂冠,总计荣获三次“梅花奖”,成为“三度梅”得主,为中国话剧获此殊荣第一人。
“朝阳每一部优秀剧作的荣光背后都有滋养精品生长的沃土,更有一群为艺术倾心付出、默默坚守的创作者。”朝阳市文联副主席林爱华感慨地说。
萨仁图娅的历史书写,为这一维度增添了亮色。作为两度荣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的作家,她一生都在书写民族融合历史中的血脉深情。她笔下的尹湛纳希,被誉为“蒙古族曹雪芹”。尹湛纳希的作品《一层楼》《泣红亭》是学习《红楼梦》的艺术表现手法,以当时的社会现实为题材写成的长篇小说,开创了蒙古族长篇小说先河。其故居忠信府坐落于大凌河与牤牛河交汇处,农耕文明与草原文明在此交融共生,也塑造了这位文学巨匠的精神底色。
“写《尹湛纳希》,是责任,是情结,不竭诚,则羞愧。”为了这部传记,萨仁图娅耗费整整10年,走遍尹湛纳希足迹所至之地,查阅海量史料,拍摄240余幅实景照片,写到动情处彻夜难眠,即便身体透支也不曾停笔。她主编的《尹湛纳希全集》母语版已有3个版本,2025年推出的《尹湛纳希全集》汉文版七卷本,是几代人的文化接力;撰写蒙古文库的《蒙古族非母语研究》一书,是以辽宁地域为着笔点而丰富我国少数民族非母语研究的案例;在新作《山河铭记》中,诗意书写生于凌河流域的抗日英雄赵尚志、乌兰等英烈。
她的文字里没有空洞的概念,只有血脉相连的家国温情。
朝阳市作协原主席邸玉超的《大凌河传》以自己的身体为母亲河作传。在他的笔下,地理上的大凌河流域与历史层面的“世界上第一只鸟”、红山、龙城一一交融,完成了对一条河最彻底的想念。
2015年6月15日,邸玉超与妻子背起行囊,从大凌河源头出发,一步一步向着入海口前行。33天里,烈日、暴雨、泥泞、荒坡,他们走过无人河滩,借宿陌生村舍,曾被狂风暴雨困于野外,也被沿途乡亲的一碗热水、一句问候温暖。脚上的鞋磨破了,腿上满是蚊虫叮咬的痕迹,手中的笔记本,记满了河水流向、沿途见闻与百姓故事。
“每一步都踩在凌河的土地上,每一个字都浸着河水的温度。”这场徒步是对母亲河最虔诚的致敬。这部荣获第九届辽宁文学奖的作品,不是简单的地理游记,而是一条河的生命史、一方人的心灵史,让凌河从地理符号,变成刻在辽西人骨血里的文化图腾。
当下,朝阳的作家们仍在延续着历史地理上“行走的书写”:袁海胜的散文从朝阳的《那家小馆》写到丝绸之路、拉萨的八廓街。崔士学的《黄昏往前一点点》《辽西古道》,用行走勾勒丘陵沟壑间的岁月褶皱以及辽西古道上的往昔与今朝;周艳丽的《这是草的世界》提醒人们,在永恒的时间与自然面前,人类既渺小又珍贵,而与故乡、传统的关系正是在不断的“离去”与“回望”中,被赋予复杂而深刻的意义。
他们的创作证明了凌河流域的历史文化根系,既能深扎泥土,也能伸向远方。
河的追寻: 远古与星空
“花鸟源头,文明曙光”,笔触溯流而上便触碰到朝阳最悠远的文明源头。
2023年,牛河梁遗址被“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确定为“中华文明古国时代第一阶段的代表”,“古国牛河梁”成为朝阳最耀眼的文化名片。
考古学的重大研究成果,于文学创作者而言,是一次又一次惊喜的发现。远古的朝阳,既是他们不熟悉的,也是他们无法以脚步去追寻的。但同在一片星空之下,那片迷人的遥远足以引发他们的追寻与文学的想象。
“考古队员用刷子刷去头像上的泥土,用竹扦剔去鼻窝里的泥土,将旁落的鼻子恢复到原位,一个完整的人面塑像呈现在考古人员面前:宽而平的额头,厚厚的上嘴唇,大而明亮的眼睛,仰面朝天、面涂红彩、鲜艳如新……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喊出‘红山女神!’”“沉睡了五千多年的红山女神,在这个朝霞满天的秋日蓦然醒来,她跨越5000年历史尘埃与世人见面。”在张男、邱凌、邸玉超青、中、老三位作家合著的《走进古国牛河梁——红山文化发现百年纪实》中,如此描述这一震惊世界的发现。考古工作者们科学、理性的工作成果,唤醒了文化工作者们的创作热情,把学术性极强的论文,变成了可感、可亲、可读的文学作品。
开篇一句“这里是辽西”,将大凌河、三燕文化、边塞诗意熔于一炉,让红山文化走出学术圈,走进普通人的心中,成为推介牛河梁的“文学名片”。
为了这部作品,三位作者耗时两年,徒步行走一个多月,踏遍牛河梁所有核心遗址。他们踏过积石冢的碎石,站在“金字塔”台基上,听松涛呼啸,风穿过5000年前的建筑遗迹,仿佛能听见先民的呼吸、祭祀的鼓点。
张男说,第一次踏入未开放的核心区域时,自己的脚步格外轻柔。“脚下是五千年文明积淀,眼前是辽西连绵群山,那一刻无须言语,唯有穿越时空的震撼与敬畏。”在书中,他们以“5000年前的营造师”“最古老的女神庙”等鲜活视角,将红山考古发现写成有温度、有故事的文字。
在辽宁省作家协会公布的2025年度重点选题名单中,尹文勋、张日新二人聚焦“牛河梁红山文化主题”的新作《出红山记》与《一个人的牛河梁》双双入选。
“在《出红山记》里,红山女神是一位部落首领,为了把他们的生活描述得更生动可信,我细致研究了他们的管理制度和服饰,以及从蒙昧到文明社会形态的演进。”出版过长篇历史小说《大明凌云》《元朝原来是这样》的作家尹文勋说。
这次入选,标志着小凌河作家群新一代作家的创作,正从个人化的书写迈向响应时代文化命题,展现了对本土历史文脉的执着叩问。
大小凌河长流,文脉永续。一代又一代朝阳作家,以河之名“描绘于彼朝阳”,书写土地深情,让辽西文脉在笔墨间生生不息、源远流长。
责编:刘 新
审核:刘立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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