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清晨,寒气像刀子。

郑德安把最后一块年糕码进竹篮,用棉被仔细捂好。

他那辆二十八寸的“永久”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

进城二十里路,他每周都走一趟。

这天在菜市口,他遇上了较真的城管中队长黄家明。

秤和年糕被收走了,自行车也被推上了皮卡。

老人只是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他转身慢慢走远,背影佝偻,消失在街角。

黄家明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第二天上班时,局门口被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车牌,让门卫的脸瞬间白了。

01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郑德安已经醒了。

他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呼啸的风。

风刮过院里的老槐树,枝桠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慢慢坐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棉袄。

炉子里的煤火封了一夜,只剩一点暗红。

他用铁钳拨开,添上新煤块。

蓝幽幽的火苗渐渐窜起来,屋里有了暖意。

灶上的大铝锅盖着木盖,边缘冒出丝丝白气。

米香混合着淡淡的碱味,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

他掀开盖子,用筷子戳了戳蒸透的糯米。

手感瓷实,弹牙。

这是他几十年摸索出来的火候。

他拿出长方形的不锈钢盘,抹上薄薄一层油。

把蒸好的糯米小心地倒进去,压实,抹平。

冷却需要时间。

他走到院里,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哗哗流出来,他掬起一捧,用力搓了搓脸。

镜子里的脸布满沟壑,眼皮松弛地垂着。

只有那双眼睛,看东西时还像过去一样,习惯性地先微微眯一下。

他刷了牙,用湿毛巾把满头银发向后抹了抹。

头发硬,不服帖,总有几根倔强地翘着。

回到厨房,年糕已经凉透了,凝成结结实实的一大块。

他拿起那把宽背厚刃的刀,刀把被手磨得油亮。

刀刃压上年糕边缘,手腕用力,稳稳地推下去。

嚓。

一声轻响,一片年糕切下来,厚薄均匀,边缘齐整。

他一片一片地切,动作不快,但极稳当。

切好的年糕片在案板上垒成小小的城墙。

他取过竹篮,铺上洗净晾干的白色粗棉布。

把年糕片一层层码进去,中间用干荷叶隔开。

最上面再盖上一层厚棉布,最后蒙上旧棉被。

保温很好,晌午卖的时候还是温软的。

他推开门,走到院角的小棚子。

那辆二十八寸的“永久”自行车靠在墙上,漆皮剥落了大半。

车把上的橡胶套裂了口,用黑胶布缠着。

他检查了轮胎,气是足的。

昨天下午就打好了。

他把竹篮小心地绑在后座架上,用麻绳绕了好几道,打了个死结。

推车出门时,车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他回身锁上那扇绿色的旧木门,钥匙揣进里兜。

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但云层很厚,是个阴天。

风小了,但更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他抬腿跨上自行车。

座垫很高,他个子虽然缩了,骑上去还是有些费力。

脚蹬子有些滑,他用力踩下第一脚。

车轮转动,碾过门前坑洼的土路,颠簸着。

叮铃咣当,车子响着一路出了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下,早起拾粪的老汉冲他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没说话,车子没停。

上了通往县城的柏油路,车子稳当了些。

他弓着背,一下一下蹬着车。

路两边的田野空旷着,残留着没化完的霜。

二十里路,他要蹬将近一个小时。

风吹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打磨着皮肤。

他偶尔抬手抹一下清鼻涕,袖口已经有些发亮。

路上车辆渐渐多起来,摩托车、三轮车、小汽车,嗖嗖地从他身边超过。

喇叭声很刺耳。

他始终靠着最右边,骑得不紧不慢。

竹篮里的年糕,隔着棉被,似乎还散着一点点微温。

这温度让他觉得踏实。

每周的这一天,走这段路,去那个固定的街角。

这几乎成了他这几年,和这外面世界唯一的、有形的联系。

02

黄家明被手机闹铃吵醒时,脑袋昏沉沉的。

昨晚又跟队里那帮小子喝了点酒,半夜才回来。

老婆在边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烦不烦。”

他按掉闹铃,搓了把脸,轻手轻脚地下床。

客厅茶几上扔着昨晚带回来的文件。

最上面一份,标题加粗:《关于进一步加强市容环境整治迎接上级督导检查的紧急通知》。

他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胃里一阵抽紧。

手机屏幕亮了,是工作群的消息。

大队长发的:“所有人,八点半准时到岗,重点区域:农贸市场周边、学校门口、主干道十字路口。今天市里暗访组可能下来,眼睛都给我睁大点!谁那里出了问题,自己掂量!”

后面跟着一串“收到”。

黄家明打了个哈欠,也回了“收到”。

他是中队长,管着市场周边这一片。

这块最难弄,小贩多,老油条多,关系户也多。

他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袋浮肿,胡子拉碴,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四十五岁,不上不下,卡在这位置上五年了。

年轻时那股子冲劲,早被这些年的一地鸡毛磨得差不多了。

现在只想平平安安,别出岔子。

可这活儿,想不出岔子,难。

他刮了胡子,用冷水冲了头,精神稍微振作了点。

穿上那身蓝色的制服,对着镜子正了正帽子。

帽檐下的脸,没什么表情。

老婆还没起,他热了昨晚的剩粥,就着咸菜囫囵吃了一碗。

出门时,天阴沉得厉害,风刮在脸上生疼。

他骑上自己的电动车,往队里赶。

路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骑一边吃。

到队里时,几个队员已经在院子里抽烟闲聊了。

“黄队,早啊。”

“嗯,都精神点,今天可能来检查。”

“又来?”小张苦着脸,“还让不让人过年了。”

“少废话,该干嘛干嘛。”黄家明摆摆手,“老规矩,市场东门、西门,还有菜市口那条路,重点盯着。看见摆摊的,先劝,劝不走的,按规定来。”

“按规定?”另一个队员老陈吐了口烟圈,“黄队,上次菜市口那卖豆腐的老太太,咱把她秤收了,她躺地上哭天喊地,最后还不是领导打电话让还回去?”

黄家明皱了皱眉:“那是个例。今天不一样,暗访组盯着呢。动作麻利点,别留尾巴。”

八点半,人齐了。

两辆皮卡,七八辆电动车,从院里鱼贯而出。

黄家明开着一辆皮卡,副驾坐着老陈。

车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老陈递给他一支烟,他接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这鬼天气,还出来暗访,真是……”老陈嘀咕。

“少说两句。”黄家明看着前方。

车子开到菜市场附近,远远就看见路边已经有些挑着担子、推着小车的人。

看见执法车,一些人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往市场里挪。

也有人假装没看见,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

黄家明把车停在路口。

“散开,注意态度,先劝。”

队员们下了车,三五分开,朝那些摊贩走去。

“大姐,这儿不能摆,影响通行。”

“大叔,挪一挪吧,去里面摊位。”

劝说的声音,摊贩小声分辩的声音,混在一起。

大部分人都还算配合,嘟囔着把东西挪走。

黄家明点了第二支烟,靠在车边看着。

目光扫过乱哄哄的街面,忽然在菜市场东门斜对面的一个墙角停住了。

那里支着一辆老式二十八寸自行车。

车后座绑着一个大竹篮,盖着棉被。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正掀开棉被一角,给一个买菜的老太太看里面的东西。

老太太似乎问了价钱,老头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然后拿起一个白色的食品袋,用夹子从篮子里夹出几片东西装进去。

秤都没有,就用手掂了掂,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递过钱,老头接过来,小心地揣进怀里。

整个过程,老头没怎么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黄家明的烟烧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把烟头扔掉,用脚碾灭。

他认得这老头。

最近几个月,好像每周都能在这一带看到他。

总是那辆破自行车,那个大竹篮,卖的是自制的年糕。

话很少,不吆喝,就安静地站在墙角。

以前没怎么管过,一来他年纪实在大了,二来他占的地方不算太碍事。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路口,是重点中的重点。

而且,他就那么杵在那儿,太显眼了。

黄家明心里叹了口气,朝那边走了过去。

03

林雨馨推开院门时,一股冷风卷着尘土扑过来。

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爷爷?”

院里没人,静悄悄的。

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干黑黢黢地伸向灰色的天空。

她拎着从省城买回来的点心和水果,推开屋门。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煤火和旧木头的气味涌出来。

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

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

角落里是炉子和灶台。

收拾得倒很干净,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

爷爷不在家。

她看了看钟,上午九点多。

对了,今天是周六,爷爷进城卖年糕的日子。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脱掉外套。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响着。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取暖。

目光在屋里慢慢移动。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爷爷生活了几十年的印记。

墙上的老黄历,撕到昨天的日期。

窗台上摆着几个空罐头瓶,洗干净了,插着几根蒜苗。

床底下整齐地码着几双旧布鞋。

她的视线落在床边那个小矮柜上。

矮柜是暗红色的,漆皮斑驳,锁扣是老式的黄铜搭扣。

上面放着一盏绿罩子的台灯,一个竹编的针线筐。

她记得这个矮柜。

小时候来爷爷家,总觉得这个柜子很神秘。

爷爷从不让她碰,说里面是些没用的旧东西。

有一次她偷偷摸过那铜搭扣,冰凉冰凉的。

爷爷看见了,也没骂她,只是走过来,用手掌轻轻拂了拂柜子面上的灰。

那动作很慢,很轻。

好像拂去的不是灰尘,是什么别的东西。

后来她长大了,来的次数少了,也就慢慢忘了这个柜子。

现在再看到,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

她放下水杯,走过去。

矮柜没上锁,搭扣是松的。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碰了碰那冰凉的铜片。

轻轻一抬,搭扣开了。

柜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很整齐。

几本旧书,纸张发黄卷边。

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信札。

最下面,压着一个深褐色的木匣子。

木匣子不大,巴掌宽,一尺来长。

表面光滑,看得出经常被擦拭。

匣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锁孔有些锈迹。

林雨馨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伸手把木匣子拿了出来,有点沉。

捧在手里,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味。

她把木匣子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匣子做工很普通,边角甚至有些毛糙。

除了那把锁,没有任何装饰。

里面装着什么?

爷爷为什么一直锁着它?

她试着轻轻摇了摇,里面发出轻微的、硬物碰撞的声响。

像是金属,或者石头。

她的目光移到木匣旁边,那几本旧书的下面,似乎露出一点别的颜色。

她小心地把书挪开。

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也是旧的,蓝色的土布。

她解开布包上系的细绳。

里面是几枚徽章。

不是现在常见的样式,很旧了,表面的珐琅彩有些脱落。

她拿起一枚,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辨认。

徽章是五角星形状,边缘已经磨损。

背面有别针,还有隐约的字迹,但看不清了。

另一枚是圆形的,图案更模糊。

还有一枚,像是一片小小的叶子,金属的,没有任何色彩。

她捏着那枚五角星徽章,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爷爷当过兵,她是知道的。

但具体什么时候,在哪里,打过什么仗,爷爷从不提。

爸爸好像知道一点,但也语焉不详,只说爷爷退伍早,回来后就一直这样。

她把徽章小心地包好,放回原处。

又看向那个锁着的木匣。

这里面,会不会有更多的秘密?

关于爷爷沉默的过去,关于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老屋,为什么每周都要固执地去卖那些并不怎么赚钱的年糕。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沉。

是爷爷回来了?

她慌忙把木匣子放回矮柜,把书重新盖好,合上柜门,扣好搭扣。

刚在桌边坐下,捧起水杯,屋门就被推开了。

郑德安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看见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回来了。”

“嗯,爷爷。”林雨馨站起来,“我刚到。您……今天这么早?”

郑德安没回答,把手里一个空布袋放在桌上。

林雨馨注意到,他的竹篮和自行车都没在院里。

“爷爷,您的车和年糕……”

“没事。”郑德安打断她,声音干涩。

他走到炉子边,伸手烤火。

背影佝偻着,一动不动。

林雨馨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那个锁着的木匣和褪色的徽章。

到了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

屋里只剩水壶烧开的鸣叫声,和炉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04

黄家明走到离那老头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老头似乎没察觉有人靠近,正低着头,整理盖在竹篮上的棉被。

他把边角掖好,动作仔细,像在照顾一个熟睡的孩子。

“老人家。”

黄家明开口,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老头抬起头,看向他。

那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老年人的脸,皱纹深刻,皮肤黝黑粗糙。

只有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黄家明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那眼神很静,没有小贩常有的慌张、讨好或者狡黠。

就是一种平静的,甚至是有些漠然的注视。

仿佛眼前穿着制服的他,和路边一棵树、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老人家,这儿不能摆摊。”黄家明指了指脚下的路沿,“占道了,影响交通。您收拾一下,挪个地方吧。”

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市场里面有摊位,您可以去里面卖。”黄家明补充道,语气还算客气。

老头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里面,贵。”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过话。

“那也不行啊,这里是严管路段。”黄家明有点无奈,“您看,大家都看着呢。您在这儿摆,别人也跟着摆,这路就堵死了。”

老头又不说话了,目光转向他的竹篮,伸出手,把棉被又往里掖了掖。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老陈的声音:“黄队,西门这边有个卖水果的三轮车,死活不走,还骂人!”

“知道了,盯住,我马上过来。”黄家明按着对讲机回了一句。

他再看老头,老头还是那副样子,不动,也不收拾。

好像打定主意,要在这里站下去。

一股烦躁涌上来。

今天任务重,压力大,他没时间在这里耗。

“老人家,最后一次劝您。您现在收拾东西离开,我不罚您。”黄家明的语气硬了一些,“要是还不走,我只能按规定暂扣您的物品了。”

老头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抬起眼皮,又看了黄家明一眼。

那眼神里,依然没什么情绪,只是更深了,像两口古井。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解绑竹篮的麻绳。

黄家明心里松了口气,以为他听劝了。

可老头解绳子的动作很慢,慢得有点故意。

他粗糙的手指,笨拙地绕着那些绳结,一点一点地松。

解完竹篮的绳子,他又去检查自行车。

按了按轮胎,转了转车蹬子。

好像这不是一辆快散架的破车,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宝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对讲机里老陈又在催:“黄队,这边要顶不住了!那家伙开始推搡了!”

黄家明心里的火噌地冒了上来。

“行了!”他提高声音,“别磨蹭了!小李!”

旁边一个年轻队员跑了过来。

“把他这篮子和车,先搬上咱们的皮卡。”黄家明下令。

“哎!”小李应了一声,上前就要搬竹篮。

老头的手,忽然按在了竹篮上。

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手背上青筋虬结,布满老人斑。

就那么按着,没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李愣了一下,看向黄家明。

黄家明也愣住了。

他看着老头那只手,又看向老头的脸。

老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只手,稳稳地按着。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

连不远处市场的嘈杂声,都好像远了。

“老人家,”黄家明压着火气,“您这是不配合执法。”

老头沉默着,手也没动。

“按条例,我们可以采取强制措施。”黄家明加重了语气。

老头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干涩:“这车,跟了我四十年。”

黄家明没听清,或者说,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什么?”

老头没再重复。

他看着自己的自行车,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

然后,那只按在竹篮上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他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让黄家明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砸了什么东西。

“搬吧。”他对小李说,声音低了些。

小李和另一个队员上前,把竹篮抬了起来。

篮子很沉,两人抬着有些吃力。

老头看着他们抬走自己的竹篮,看着里面雪白的年糕片在颠簸中微微晃动。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自行车也被推了过来。

老陈也过来了,帮着把自行车抬上皮卡的后斗。

咣当一声。

自行车歪倒,靠在车厢板上。

老头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走上前两步,似乎想伸手扶一下。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慢慢收了回来。

“暂扣单。”黄家明从随身文件夹里扯下一张单子,填写起来。

“姓名?”

老头没吭声。

“问您姓名。”黄家明笔尖顿住。

“郑德安。”老头说。

“年龄?”

“八十二。”

黄家明笔下又顿了一下。

八十二了。

他飞快地填好其他信息,把暂扣单撕下来,递过去。

“这个您拿好,上面有地址。想要回东西,得接受处理,然后凭这个单子去领。”

老头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看也没看,对折了一下,塞进了旧棉袄的内兜。

“行了,您先回去吧。天冷,别冻着。”黄家明说完,转身走向皮卡驾驶室。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站在原地。

寒风吹起他棉袄的下摆,露出里面更破旧的毛衣。

他站得笔直,肩膀微微向前耸着,看着皮卡车厢里他的竹篮和自行车。

那眼神,黄家明后来很多次想起来。

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看。

又好像,把什么都看透了。

皮卡发动,缓缓驶离。

黄家明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转过身。

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远了。

走得极慢,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

黄家明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

对讲机里,老陈在汇报情况,声音有点兴奋。

他没仔细听。

脑子里总晃着老头松开手后退的那一步。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这车,跟了我四十年。”

05

林雨馨陪着爷爷吃了午饭。

饭很简单,昨晚的剩菜热了热,蒸了米饭。

爷爷吃得很少,几乎没动筷子,只是慢慢地喝了一碗米汤。

“爷爷,您的自行车和年糕……”林雨馨还是没忍住,“是被城管收了吗?”

郑德安“嗯”了一声,放下碗。

“他们为什么收啊?您摆的地方不对?”

“嗯。”

“那怎么办?能要回来吗?要不要我去帮您问问?”

郑德安摇了摇头:“不用。”

他的态度很明确,不想谈这件事。

林雨馨知道爷爷的脾气,倔起来谁也拗不过。

可看着爷爷沉默的样子,她心里不是滋味。

那辆破自行车,那些年糕,对爷爷似乎很重要。

每周一天的进城,好像是他生活中一个固定的仪式。

现在这个仪式被打断了。

吃完饭,郑德安收拾碗筷,去院里洗碗。

水很凉,他的手冻得通红。

林雨馨想帮忙,被他挡开了。

“你歇着。”

她只好退回屋里,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下午,她说要去县城买点东西。

郑德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林雨馨坐公交车进了城。

她没去商场,直接打听了一下城管局的位置。

县城的城管局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街道上,院子不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她走进去,门卫室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找谁?”

“您好,我想问问,今天早上在菜市场那边,是不是暂扣了一辆自行车和一些年糕?是一个老人家……”

“哦,那个啊。”门卫显然知道,“在后院呢。你谁啊?”

“我是他孙女。”

门卫打量了她一下,朝里面努努嘴:“进去吧,右边那栋楼,二楼执法中队办公室问问。”

“谢谢。”

林雨馨穿过前院,来到后院。

地方不大,停着几辆执法车和电动车。

靠墙的一排简易棚子下面,果然看到了爷爷那辆二十八寸的“永久”。

车子孤零零地斜靠在那里,竹篮就放在车旁的地上,棉被胡乱搭着。

她走过去,摸了摸车座。

冰冷的。

竹篮里的年糕,大概已经凉透了,硬了。

她心里一阵发酸。

转身走进那栋二层小楼,楼梯是水泥的,墙面斑驳。

二楼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方便面调料的味道。

找到挂着“执法中队”牌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屋子里烟雾缭绕,几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或坐或站。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眉头皱着。

他抬起头,看向林雨馨。

林雨馨认出了他,早上那个带头的。

“您好,请问是黄队长吗?”

黄家明愣了一下,点点头:“我是。你是?”

“我是早上那位卖年糕老人的孙女。”林雨馨尽量让声音平静,“我想来问问,我爷爷的东西,要怎么才能取回来?”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其他几个队员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

黄家明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向后靠了靠。

“东西是暂扣了。”他公事公办地说,“你爷爷占道经营,违反规定。要取回,首先得接受处罚,然后写个保证书。”

“处罚?罚多少?”

“占道经营,一般情况罚款五十到两百。看情节。”黄家明顿了顿,“你爷爷年纪大,又是第一次被我们扣,态度也……还算配合。可以从轻,罚五十吧。”

五十块。

对爷爷来说,可能得卖好几篮子年糕。

林雨馨吸了口气:“黄队长,我爷爷八十二了。他就是自己做了点年糕,每周出来卖一次,赚点零用。他摆的那地方,其实也不算太挡路……”

“姑娘,话不能这么说。”黄家明打断她,“规定就是规定。今天他在那儿摆,明天别人也去那儿摆,这路还走不走了?我们也是照章办事。”

“我知道你们有规定。”林雨馨声音微微提高,“可他那么大年纪,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容易。能不能通融一下?把东西还给他,我们保证以后不在那儿摆了。”

黄家明看着她。

这姑娘长得文静,眼神却挺倔,和她爷爷有点像。

“不行。”他摇了摇头,“东西肯定不能这么还。罚款交了,保证书写了,我们走完程序,东西才能还。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林雨馨有些急了,“我爷爷回来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那辆自行车,他骑了几十年……”

“那也不能坏了规矩。”黄家明语气硬了起来,“要是谁都来说情,都通融,我们这工作还怎么干?市容还怎么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你看看,这县城乱摆乱放的多不多?我们不管,行吗?今天对你爷爷通融了,明天别人也来找我,我怎么回?”

林雨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后院墙外,是杂乱的街道和低矮的房屋。

“我理解你们的难处。”她转回头,看着黄家明,“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他为什么还要出来卖这点东西?他可能就靠这点念想活着。你们收走的,可能不只是一辆破车,一篮年糕。”

黄家明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看林雨馨,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辆靠在棚子下的破旧自行车。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烟雾缓缓上升。

“姑娘,”黄家明开口,声音低了些,“我也不是铁石心肠。可这工作……有时候就得这样。今天市里暗访组可能下来,你爷爷刚好撞在枪口上。我不处理,不行。”

他转过身,看着林雨馨:“这样吧。罚款五十,保证书要写。东西……你明天下午来办手续,应该就能领走。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理了。”

林雨馨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

“罚款我替他交。保证书……我替他写,行吗?”

“不行。”黄家明摇头,“必须本人来,签字,按手印。这是程序。”

林雨馨沉默了。

爷爷那个脾气,会不会来,会不会写保证书,都是未知数。

“我知道了。”她最后说,“谢谢黄队长。”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走下楼梯。

走出后院时,她又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

它静静地靠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老兵。

黄家明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那姑娘走出院子,消失在门口。

他回到座位上,点了支烟。

老陈凑过来:“黄队,这老爷子孙女看着挺讲道理。”

“嗯。”黄家明吐出一口烟圈。

“其实……那老爷子也怪可怜的。”老陈咂咂嘴,“那么大年纪了。”

黄家明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份《紧急通知》。

红色的标题,有些刺眼。

他想起老头松开手后退的那一步。

还有他空荡荡的眼神。

心里那点堵着的感觉,又泛了上来。

“把暂扣物品登记簿拿来。”他对老陈说。

老陈递过来。

黄家明翻到今天早上那条记录。

“郑德安,八十二岁,暂扣物品:二十八寸永久牌自行车一辆,自制年糕一篮(约十五斤)。”

后面备注栏是空的。

他拿起笔,在备注栏里,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当事人年事已高,首次违规,配合执法。”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推到一边。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落在文件上。

他用手拂开,留下一点灰色的痕迹。

06

第二天,黄家明起了个大早。

其实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份《紧急通知》,一会儿是暗访组,一会儿又是老头那张平静的脸和空荡荡的眼神。

闹钟还没响,他就睁着眼躺在那儿了。

窗外还是黑的。

他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换上制服。

老婆翻了个身,含糊地问:“这么早?”

“嗯,今天有事。”

他没多说,出了门。

冬天的清晨,寒气最重。

他骑上电动车,感觉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

街上几乎没人,路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路边的早餐店刚开门,蒸笼冒着滚滚白气。

他没什么胃口,直接去了单位。

到城管局门口时,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卫室的灯亮着。

老门卫老赵正拿着大扫帚,慢吞吞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看见黄家明,老赵直起身,招呼道:“黄队,这么早?”

“嗯,睡不着。”黄家明把电动车停好,“您也早。”

“人老了,觉少。”老赵笑了笑,继续扫地。

黄家明走进办公楼,楼道里空无一人。

他开了办公室的门,打开灯。

熟悉的烟味和灰尘味。

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

七点半左右,队员们陆陆续续来了。

院子里有了说话声,电动车喇叭声。

八点,准时点名,布置任务。

“今天继续严管,重点还是那几个地方。暗访组昨天没来,今天可能性更大,都给我打起精神!”大队长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

队员们应和着,各自散去。

黄家明带着自己中队的人,准备出发。

刚走到前院,就听见大门口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和寻常的轿车、皮卡都不一样,更沉,更稳。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城管局正门口。

车身很长,线条方正,透着一种旧式的庄严。

车头立着一面小小的红旗标志。

最扎眼的,是那副车牌。

白底黑字,前面是某个代表区域的字母,后面跟着的数字是:00001。

车子停得很正,不偏不倚,恰好堵住了进出的大门。

车门没开,引擎也没熄火,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儿。

门卫老赵愣住了,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

院子里的队员们也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这是谁的车?

怎么停在这儿?

黄家明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不出具体是什么型号,但那车的气势,那车牌,绝不是普通人能坐的。

而且,这停车的位置,明显是故意的。

驾驶座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挺拔的年轻人下了车。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院子。

然后,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一位老人,拄着一根普通的手杖,慢慢下了车。

老人穿着很朴素,灰色的中山装,深色裤子,一双老式皮鞋。

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皱纹深刻,但腰板挺得很直。

他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城管局的院子,扫过那些穿着蓝色制服、呆立不动的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门卫老赵身上。

老赵不由自主地站直了,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请问,”老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平稳,“你们这里,昨天是不是扣了一位卖年糕的老人?”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黄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