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钟家那会儿,我妈悄悄跟我说,你婆婆年轻守寡,把仨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往后多体谅些。

这话我记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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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里,我看大姐、二姐先后被哭走五十六万,看小姑子从头到脚换了三身名牌,看婆婆家那套老房子“顺带装修”换了三万的皮沙发。六年里,我那个月薪八千的老公,每次听他妈的哭腔就开始揉眼睛,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儿子。

今年腊月二十八,我把炖好的排骨端上桌,钟磊又在那揉眼睛了。

“妈刚才打电话,说腰疼得直不起来,想去医院又怕花钱……”

我给他碗里夹了块肉。

“老公,你猜咱妈今年想换什么名目?”

他筷子停在半空。

不是我心狠。

是年年除夕看春晚似的、准时准点的哭戏,演得太不尊重观众了。

说起来,这事得从婆婆家楼下老张他妈去世那阵儿讲起。老张他妈是突发脑溢血走的,人没了,钱还在理财公司躺着,老张跑了四趟才取出来。那阵子婆婆天天在家庭群里转发老年人理财诈骗的新闻,配文永远是“哎呀太可怕了,咱们都小心点”。

我当时还想,老太太觉悟挺高。

现在回头看,哪是什么觉悟——是提前做铺垫,是给后续操作打掩护,是戏开演前的压腿开嗓。

前年除夕,她搂着大姐哭心脏支架,大姐转了二十万。

去年除夕,她抱着二姐哭生意周转,二姐转了三十六万。

今年呢?该轮到我和钟磊了。剧本我们都替她想好了,房子加名、抵押贷款、给小姑子攒嫁妆,一环扣一环,比她年轻时看过的《大宅门》还跌宕起伏。

可惜她忘了,二婶也是看《大宅门》长大的。

这戏我不仅会看,还会拆台。

真相是攒出来的。

我发现婆婆频繁出入城西那家理财公司,是去年秋天的事。那阵子公司有个项目,我隔三差五跑金融街,好几次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金鑫理财的玻璃门里出来,穿半旧棉袄,拎布袋,步履匆匆,活像谍战片里接头的地下党。

起初我没往那想,老太太一辈子抠惯了,买菜都要赶早市抢便宜葱,哪舍得碰什么理财?

直到我发现她给小姑子转的那六十八万,时间线和金鑫理财那笔到期理财完美重合。

六十八万。

大姐二十万,二姐三十六万,她自己攒的十二万棺材本。

一分没留,全数转进钟雨薇账户。

备注只有俩字:妈转。

看到这俩字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冬天的第一场雪。我握着手机,手心烫得像攥了块炭,胸口却凉得发紧。

什么心脏支架,什么周转困难,什么怕给儿女添负担。

我们掏心窝子的孝心,在她那儿就是可以量化、可以调配、可以跨期套利的现金流。

这不叫孝顺。

这叫杀猪盘。

最难熬的是钟磊。

这人实诚,打小信他妈,信了三十多年。你跟他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他不一定信,你跟他说妈可能在演戏,他能跟你急三天。

腊月那场冷战就是这么来的。

我试探着提了一句理财的事,他当场摔了书房门。那几天我们像合租室友,他上厕所我都要听脚步错开,餐桌上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连空气都是拧着的。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去客厅倒水,发现书房门缝透出一线光。推开门,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老照片——婆婆三十多岁抱着他的,婆婆送他上大学的,婆婆在他婚礼上抹眼泪的。

他没发现我。

就那么一张一张看,看到后半夜。

那一刻我忽然不那么怨他了。

一个人信仰了三十年的东西,你让他一夜推翻,他不是不信你,是不敢信。因为他一旦信了,前半生就都成了笑话。

所以除夕那晚,当我把那张六十八万的转账记录、物业访客登记、金鑫理财的客户经理姓名一样样摆在桌上时,我不是在逼婆婆认罪。

我是在救我丈夫出那座亲手建了三十年的牢。

婆婆最后的崩溃,不是因为我证据链完整。

是钟雨薇说的那句“行了妈,别演了”。

她最疼的小女儿,当着全家面,亲手撕了她最后一块遮羞布。

那一刻婆婆坐在地上,没人去扶。

大姐、二姐站在几步开外,看她的眼神不像看母亲,像看一个刚被戳穿的骗子。

我后来常想,那个瞬间她脑子里转的是什么?

是后悔吗?

还是终于发现自己演了半辈子,唯一入戏的观众,从来只有那几个她以为最好骗的人?

有些事,后劲比当场更烈。

大姐二姐的钱,年后分三笔还清了。据说婆婆是卖了那套“装修顺带”的皮沙发凑的现金。三万块的沙发,搬到楼下时,收旧货的只给了八千。

二姐说,妈脸色铁青,但一句没还价。

钟雨薇那六十八万,到底没全吐出来。她说工作室投入了,资金周转不开,最后东拼西凑还了四十万,剩下二十八万打了欠条。

她那些镶金戴玉的朋友圈,今年过年一条都没发。

最有意思的是钟磊。

这人以前逢年过节就往他妈那儿跑,今年除夕前三天,我问他怎么安排,他正在厨房切菜,头都没抬。

“咱们自己过。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一下比一下稳。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那个三十年不敢对妈说“不”的男人,第一次学会了在年夜饭的饭桌上,留一张自己的凳子。

后来我总跟人讲,孝顺不是坏事,但千万别把孝顺活成一场单方面输血。

你妈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不假。但这不代表她可以一辈子拿着这张欠条,无限次兑付你的人生。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钟磊自己想明白之后,红着眼眶跟他大姐讲的。

大姐那天在电话里哭了十分钟。

不是委屈,是释然。

后来婆婆打过几次电话来。

第一次是问钟磊,雨薇那工作室开业,你们去不去捧场?

钟磊说,妈,她的事我们管不了了。

第二次是问,清明回老家上坟,你们怎么安排的?

钟磊说,我们周末自己先去。

第三次就是除夕那天下午,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雨薇今年不回来,说忙。

就我一个人。

你们……过来吃顿饭不?

钟磊握着手机,没吭声。

我隔着两米远,看他攥电话的手指,指节都泛白了。

最后还是我接过来,对着话筒,把酝酿了六年的话说出口——

妈,往后每年的团圆饭,我们都不过去了。

您保重。

电话挂断。

窗外鞭炮齐鸣,新岁的夜空炸满金屑。

我忽然想起二十岁刚结婚时,外婆送我的那句话——

“丫头,家和万事兴不假,但你别为了‘和’字,把‘兴’字淹死在眼泪里。”

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有些眼泪是水做的,浇花养鱼,润物无声。

——有些眼泪是醋做的,泼出去,只能酸一辈子。

你家的年夜饭桌上,有没有人,年年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