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嘶嘶声。
胡副市长汇报的声音平稳有力,稿纸上的每一个字我都熟悉。
省委办公室主任苏广泽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当那组对比数据出现在投影幕布上时,他的手指停了。
他抬眼看向胡副市长,问了那个关于模型和预案的问题。
胡副市长回答时,语气有片刻不易察觉的凝滞。
苏主任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这些随行人员。
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他的眉头先是微皱,随即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接着是难以置信。
三秒钟,他只沉默了三秒钟。
手掌拍在实木桌面的声音沉闷而突兀,震得茶杯盖轻轻一跳。
01
雨敲在窗玻璃上,细密又均匀。
我把最后一段分析写完,保存,关掉了文档。
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九点十七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女儿睡了,说想爸爸。你几点回?”
我回了个“快了”,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又删掉,改成“材料刚弄完,这就回”。
走廊的声控灯不太灵光,我得用力咳嗽一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带着湿气的风从楼梯间灌进来。
走到一楼大厅时,保安老张从值班室探出头。
“唐科员,又加班啊?”
我点点头,朝他笑了笑。
“胡市长明天要用的材料,”我说,“急。”
老张咂咂嘴,缩回头去。
雨夜的路面泛着光,路灯在水洼里拉出长长的倒影。
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留着一盏小灯,妻子靠在沙发上看书,见我进来,放下书。
“吃过了吗?”
“吃了点面包。”我脱下外套,挂在门后。
她走进厨房,很快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面卧着荷包蛋。
“趁热吃。”
我在餐桌前坐下,筷子挑起面条,热气扑在脸上。
女儿房间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她抱着兔子玩偶,睡得正熟,睫毛在台灯光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妻子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吃。
“这次……还是你去省里吗?”
“嗯,明天下午走。”我喝了口汤。
她没再问什么,起身去给我拿换洗衣物。
我们之间已经很少谈论我的工作。
刚进市府办那两年,她还会问,后来就不问了。
她知道我负责写材料,知道副市长很倚重我的稿子。
也知道我七年没动过位置。
洗漱完躺下时,她已经背对着我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想起下午周淑珍副主任交代任务时的神情。
“正豪,这次的项目汇报非同小可。”
她站在我办公桌旁,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点。
“省里盯得紧,涉及城西那一片的整体改造和安置。”
“所有数据必须反复核对,不能出一点差错。”
我翻开材料,看到项目资金预算那一栏的数字,心里默算了一遍。
“时间有点紧,”我说,“部分基础数据还没从城建局那边传齐。”
周淑珍叹了口气。
“胡市长明天下午就要初稿,你想想办法。”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
我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那些数字和图表。
它们像一块块拼图,有些地方严丝合缝,有些地方却总让人觉得不对劲。
02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湿树叶的味道。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泡了杯浓茶。
城建局的完整数据终于在上午九点传了过来。
我对照着胡副市长最初给的项目纲要,开始逐项核对。
光标在屏幕上移动,敲击键盘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十点多的时候,周淑珍过来了一趟。
“怎么样了?”
“基础数据对上了,”我指了指屏幕,“但有几项成本估算,和往年同类项目偏差超过百分之十五。”
周淑珍弯下腰,凑近屏幕看了看。
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偏差理由呢?”
“纲要里写的是‘建材市场价格波动及新工艺应用’,”我调出备注栏,“但没提供具体波动数据和工艺成本明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科室传来电话铃声和同事的说笑声。
“先按纲要写,”周淑珍直起身,声音压低了些,“把数据异常的地方,用小字标注在附件里。”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碰到信息科的小刘。
他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笑嘻嘻地问:“唐哥,又伺候大领导讲话稿呢?”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要我说,你这笔杆子真该去研究室,”小刘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老窝在综合科写材料,屈才。”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去了档案室。
管档案的老李正在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眼。
“哟,唐科员,稀客啊。”
“李师傅,我想调阅五年前城西片区第一次改造规划的档案。”
老李慢吞吞地站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
“五年前……那可有点久了。”
档案室在地下室,灯光昏暗,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老李打开一个铁皮柜,抽出一摞厚厚的卷宗。
“都在这儿了,你自己看吧。”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去继续打盹了。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的卷宗。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墨迹也有些淡了。
那是第一次提出城西片区改造的方案,当时的目标和现在这个项目高度重合。
但那个方案最终被否决了。
我逐页翻看,注意力渐渐集中在成本估算那一部分。
手指停在一页表格上。
那上面的几项核心数据,和现在这个项目纲要里的数字,相似度高得惊人。
不是完全一致,但浮动范围在一个很微妙的区间内。
像是有人刻意调整过,又不想让人看出调整的痕迹。
我拿出手机,想拍下来,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地下室很安静,只有我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的光透过高高的气窗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苍白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我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两套数据在交错比对。
有些东西,看似合理,但连在一起看,就像一件打补丁的衣服。
针脚再细密,也遮不住布料本身的破洞。
03
材料初稿在下午三点前送到了胡副市长办公室外间。
秘书小孙接过U盘,朝我笑了笑。
“唐科辛苦,胡市长正在里面谈话,我一会儿就送进去。”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对了,”小孙叫住我,“胡市长交代,你下班前别走远,他可能要看稿子。”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重新泡了杯茶。
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沉沉浮浮。
四点半,内线电话响了。
是胡副市长秘书打来的,让我过去一趟。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穿过长长的走廊。
胡副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胡副市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戴着眼镜看打印出来的稿子。
他抬手示意我坐下,没抬头。
我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办公室里有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红木家具和皮革的味道。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又要下雨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胡副市长放下稿子,摘下眼镜。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我。
“整体结构可以,”他说,“重点也突出了。”
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
但他下一句话让那根弦又绷紧了。
“附件里的那些标注,怎么回事?”
他拿起稿子,翻到后面几页,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
那是我标注数据异常的地方。
“我只是觉得,这些数据可能需要更详细的支撑材料。”我斟酌着用词。
胡副市长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稿子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正豪,写材料,最重要的是把握重点。”
茶杯轻轻磕在杯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省里要看的是我们的决心和规划,是未来的蓝图。”
“至于过程中的一些技术性细节,有专业部门去把控。”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你的任务是,把这份蓝图描绘得清晰、有力、让人信服。”
“明白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明白了。”
“那就好,”他靠回椅背,脸上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稿子我基本认可,个别地方我让小孙改改。”
“你准备一下,明天下午跟我去省里。”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的灯已经亮了。
我回到自己座位,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同事陆续下班了,互相道别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周淑珍副主任最后一个离开,她经过我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正豪,还没走?”
“马上就走。”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早已了然。
“早点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04
出发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
把最终版的汇报材料又检查了一遍,打印装订好。
走出市府大楼时,夜风凉飕飕的。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动着。
走到自行车棚,我刚拿出钥匙,听到身后有人叫我。
“正豪。”
是周淑珍。
她拎着个手提包,从大楼侧门走出来,看样子也是刚下班。
“周主任。”我转过身。
她走到我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递给我。
“明天路上带着。”
我接过一看,是一盒润喉糖。
“省里空调开得足,会议室又干,”她说,“讲不了话的人,容易嗓子不舒服。”
我握着那盒糖,铁皮盒子凉凉的。
“谢谢周主任。”
她摆摆手,朝四周看了看。
这个点,大院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门口岗亭的灯还亮着。
“正豪,”她的声音压低了些,“省里不比市里。”
我抬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明。
“少说,多看。”
她说完,没等我回应,就转身走向停车场。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那辆白色轿车亮起尾灯,缓缓驶出大门。
手里的润喉糖盒子,似乎有了点温度。
回到家,妻子已经帮我收拾好了行李。
一个小行李箱,装了两套西装、衬衫和洗漱用品。
“明天几点出发?”她问。
“下午两点,车来接。”
女儿已经睡了,妻子坐在床边叠衣服。
我洗了澡出来,她还在叠。
“这次……要去几天?”
“两三天吧,汇报完应该就能回来。”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拉上拉链。
“早点睡吧。”她说。
躺在床上,我却没什么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光痕。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淑珍那句话。
还有胡副市长磕茶杯的那声轻响。
以及档案室里,那两套微妙关联的数据。
它们像一团乱麻,在我脑海里缠绕。
妻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倒了杯水。
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零星亮着的窗户。
这个城市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
明天,我要陪着副市长,去另一个更大的地方。
汇报一份我亲手撰写,却充满疑点的材料。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喝掉杯子里的水,转身回屋。
05
去省城的高速路上,车开得很平稳。
胡副市长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
我和秘书小孙坐在后排。
小孙一直在用手机发信息,手指敲得飞快。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
两个小时后,我们进了省城。
高楼大厦渐渐多起来,车流也变得密集。
省政府大院比我们市府大得多,门岗森严。
司机出示了证件,栏杆缓缓抬起。
车子驶入绿树成荫的内部道路,最后停在一栋灰色大楼前。
胡副市长整理了一下西装,推门下车。
我和小孙跟着下来,从后备箱取出文件箱。
省厅的接待人员已经等在门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同志。
“胡市长,一路辛苦。”
“李处长,好久不见。”胡副市长笑着和他握手。
我们被领到一间休息室,李处长说汇报安排在四十分钟后。
“苏主任那边还有个会,马上结束。”
胡副市长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小孙赶紧拿出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
花园修剪得很整齐,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休息室的门开着,能听到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胡副市长看了看表,起身走出休息室。
我以为他是去洗手间,但他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透过门缝,我看到他在走廊尽头和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
那个男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胡副市长递了支烟过去,对方摆摆手。
胡副市长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回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那个男人拍了拍胡副市长的肩膀,转身走了。
胡副市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走回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刚才沉了一些。
“准备一下,去会议室。”他对我们说。
小孙立刻提起文件箱。
我跟在后面,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会议室在三楼,很大,椭圆形的长桌能坐二十多人。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位省里的同志坐在里面了。
投影设备已经打开,幕布上显示着省政府徽标。
我和小孙在靠墙的旁听席坐下。
胡副市长坐在汇报席,打开笔记本电脑。
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人。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水杯。
他一进来,会议室里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处长立刻起身:“苏主任。”
原来这就是省委办公室主任苏广泽。
他点点头,在主位坐下,环视了一圈。
目光扫过胡副市长,扫过我们这些随行人员。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开始吧。”他说。
06
胡副市长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苏主任,各位领导,下面我将江州市城西片区改造及民生安置项目的规划情况,作简要汇报。”
他的声音沉稳自信,和平日在市里开会没什么两样。
汇报的前半部分很顺利。
项目背景、总体规划、预期效益,这些都是常规内容。
苏广泽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当胡副市长讲到成本预算和资金筹措方案时,苏广泽抬起了头。
他盯着投影幕布,眉头微微皱起。
胡副市长继续往下讲,语速平稳。
“……基于以上分析,我们认为项目在三年内可以实现资金平衡,并开始产生持续的社会和经济效益……”
“等一下。”
苏广泽打断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胡副市长停下来,看向他。
“胡市长,”苏广泽指着幕布上一组对比数据,“这里,当前预算与五年前同类项目预算的对比分析。”
“你提到‘综合考量物价指数与技术进步因素,当前方案成本控制更为优化’。”
“我想问,这个推断模型,是基于什么建立的?”
胡副市长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眼稿子,又抬头。
“这是我们市发改委联合专业机构,经过多轮测算建立的模型。”
“主要参考了过去十年本地区的建材价格波动曲线,以及新技术应用带来的效率提升数据。”
苏广泽点点头,但眼神没离开幕布。
“那么,风险预案呢?”
他继续问。
“如果建材价格波动超出预期,或者新技术应用遇到推广阻力,你们的备选方案是什么?”
“这部分,在材料里似乎只是一笔带过。”
胡副市长脸上笑容不变。
“详细的应急预案,我们有专门的附件说明。”
“考虑到汇报时间,今天主要展示主体规划。”
苏广泽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看着胡副市长,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
缓缓扫过坐在胡副市长身后的几位市里随行人员。
扫过秘书小孙,扫过发改委的同志。
最后,落在我脸上。
我的心脏突然跳得快了一拍。
他的眼神里,先是带着惯常的审视。
然后,那审视里多了点疑惑。
眉头又皱起来了,但这次皱得不一样。
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他盯着我,眼神从我的脸,移到我面前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有我随手记的一些要点和数字。
他的目光停在那一页。
时间,好像变慢了。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苏广泽。
而他,看着我。
三秒钟。
大概只有三秒钟。
他的表情变了。
疑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
接着,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最后,那惊讶变成了压抑的怒气。
他的手掌猛地拍在实木桌面上。
“砰!”
沉闷的一声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轻轻一跳。
07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胡副市长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神已经乱了。
苏广泽没看他。
他依然盯着我,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面。
“你,”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叫什么名字?”
我站起身。
“报告苏主任,我叫唐正豪,江州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科员。”
“科员?”苏广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
他转过头,看向胡副市长。
“胡杰同志,你们江州市,人才济济啊。”
胡副市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苏广泽没给他机会。
“唐正豪。”他念着我的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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