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律新社研究员 赵海铭
出品丨律新社研究中心
中国律师出海,方向确认,但是“想闯者”已成众,“闯成者”尚寥寥。
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2月,在香港注册可执业的中国律师为578人。[1]这个数字,距离罗白云成为第125号香港注册外地律师的2014年,增长了453人。而这12年间,中国律师总人数已从27万飙升至83万——平均每增约1236名内地律师,香港只多1位持证者。罗白云介绍,在香港,庞大的跨境刑辩业务需求背后,仅站有2位中国内地律师[2];一项基础的香港跨境支付银行服务业务、一项频繁发生的内地人在港刑事保释业务、一项简单的在香港登记结婚的业务……做了13年,至今依然无人竞争。蓝海市场,为何没有蜂拥而至?
罗白云律师一语道破:大家缺乏的从不是能力,而是勇气和信息。
罗白云,知恒律师事务所香港分所创始合伙人,兼具香港注册外地律师与中国内地律师资质,拥有近二十四年执业经验,凭借银行资本市场背景与法律专业的融合优势,她擅长以商事思维赋能法律服务,业务覆盖遗产继承、婚姻家事、跨境经济犯罪辩护、国际仲裁等领域,并致力于为中国律师海外执业、律所海外发展提供实务指引与创新方法论。
2025年12月,“律新社2025年度风云榜:出海服务律师20佳”发布,罗白云成功入选。近日,律新社深入对话罗白云,探寻如何在中国律师出海的潮头,既做开拓者,亦做摆渡人。
想闯:
一腔孤勇,于“夹缝”业务中立足香江
香港好闯吗?
香港市场长期由本地及外国律师主导,普通法传统深厚,执业门槛极高,但罗白云对此有自己的回答。2013年,她与两位合伙人带着每人30万元的启动资金和满腔孤勇赴港,辗转一年后,在香港高等法院对面租下仅40平方米的办公室,并拿到香港注册外地律师资格。律所落成后,罗白云敏锐精准识别出本地机构无法覆盖的“空白地带”,将自身背景转化为差异化优势,成为连接两地市场的独特纽带。在缝隙中,她找到了中国律师出海的第一片滩头阵地。
律新社:您作为中国律师在香港法律服务市场扎根13年,而香港市场长期由外国和香港律师主导。2014年前后您取得香港注册外地律师资格时,内地律师出海尚属罕见,您是如何评估风险并迈出第一步的?
罗白云:2014年我取得香港注册外地律师资格,这源于职业轨迹与改革节点的交汇。此前我在深圳银行工作十年,积累金融实务经验。2012年,因原单位并入平安银行,员工进入“隔离期”,恰逢律师社保须挂靠律所新规,持有律师证的我遂转入广东星辰律师事务所。当时,司法部推动前海联营所试点,由创始合伙人郭星亚律师牵头,所内报名者30余人,最终真正投入者仅3人,我们研判后认为,直接设立香港分所或许更可行。
由于无任何经验可循,设所历时整整一年。我与另外两位合伙人(唐志峰律师、陈良律师)一切从零摸索,三人每周轮赴香港,逐项打听表格填写、证明开具流程,辗转多次至省市及全国律协申办推荐函,2014年终获香港分所牌照。分所落地后,我沿用之前的“拜码头”习惯,逐一拜访香港高等法院周边的三四百家律师行,他们当时多用粤语或英语,我则使用普通话,逐渐互相能听懂七八成。早期业务极为碎片:应外国律师请求赴警署处理中国客户纠纷;承接香港律师转介的中国委托公证文书递送等,从这些“不起眼”的边缘业务起步,我在香港市场逐渐立足,完成从金融从业者到跨境法律实务者的身份转换。
律新社:您早年拥有银行资本市场背景,后转型专注跨境法律实务。这段经历对您目前从事的遗产继承、经济犯罪辩护等业务有哪些赋能?
罗白云:银行经历是我业务体系的重要支点。到港初期,我在频繁拜访秘书公司与会计师事务所中捕捉了到一项高频需求:大量内地企业客户无法独立完成香港银行账户申请,症结在于开户所需的内地文件调取与合规审核,这恰是香港律师及秘书机构的能力盲区。凭借多年经验,我得以承接这类“夹缝中的生意”,从个人及企业银行账户服务起步,逐步拓展至证券账户、信托账户及加密货币账户,形成覆盖4大类、8小类的全链条开户服务,此项业务至今仍是我团队的稳定产出模块,据观察,在香港具备此完整服务能力的中国律师仍极为稀缺。
同时,开户业务的持续运营带来了坚实的客户基础。当资产存放香港,其需求自然延伸——如离婚涉及的跨境财产分割、遗产继承中的查找境外资产、股权变更及收并购中的合规调整账户架构、经济犯罪辩护中的涉案资金流向与跨境操作模式解析等。早期建立的信任使客户优先将这些业务委托于我们,银行背景由此从生存工具,沉淀为我在跨境法律服务中不可替代的专业纵深。
律新社:您的执业经验近24年,其中跨境实务占20年,这种长期积累让您兼具内地和香港双重视角。在早期职业生涯中,您如何意识到跨境法律服务的潜力?从内地律师转型香港时,是否遇到过文化或制度上的“水土不服”?
罗白云:从现实层面来看,跨境法律服务是一片“深蓝海”,几乎没人竞争。中国企业在香港设立公司、开立银行账户的需求,就是例证之一,因为在香港,银行开户环节必须由律师介入,确保文件真实合规。其二,在刑事辩护领域,香港监狱在押人员中近三分之一来自内地,律师可进入香港收押所、惩戒所、监狱会见当事人、为中国内地公民申请保释、在香港刑事法庭出庭,但据我所知,现在香港做此业务的中国律师仅有2人,这个市场几乎完全空白。
转型挑战主要来自制度差异和语言门槛,但并非难以克服。香港属普通法系,内地属大陆法系,二者如同“左胎车”与“右胎车”——规则各异,但终究可学会并适应。语言是硬约束:中国律师出海最大短板并非英语,而是小语种能力,如蒙古语、朝鲜语等对应海外投资密集地区,但目前掌握者多为资深律师,年轻一代反而断层。此外,专业细分是必答题。中国律师对刑事罪名、出罪逻辑的研究深度全球领先,这套经验完全可平移至海外同类案件;婚姻家事领域同样如此,财富管理、跨境婚姻注册需求庞大,但海外服务渗透率不足千分之一。
总之,全球四类法系底层逻辑相通,语言叠加专业、法系认知补位,中国律师出海并无不可逾越的障碍,缺的只是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敢闯:
竖专业旗帜,让“中国律师”成为信任代名词
出海路上的闯荡,需要勇气,更需要对规则的敬畏和对市场的精准判断。当罗白云以“外国律师”身份进入香港,其业务起点是相对“碎片化”的,但她很快发现,在刑事辩护、银行开户、新兴行业准入等领域,中国律师不仅少有竞争者,甚至拥有本地律师无法比拟的“穿透优势”,于是她不断刷新跨境法律服务的水准,也不断重塑自己的专业身份,站上更大的舞台:她所带领的知恒香港律师事务所以48名持牌律师的规模,成为全港中国律所中的“领跑者”——在香港现有的578名可执业中国律师中,近1/10来自知恒香港分所,稳步发展为涵盖全球华语法律人才、链接全球的平台,诠释了组织化出海的创新模式与全新生态。
律新社:作为知恒香港分所的创始合伙人,您从零开始搭建团队。自您于2024年3月接手知恒香港分所至今,该分所已发展至约50人的规模。在快速扩张的进程中,您个人在角色定位和工作重心方面发生了哪些转变?
罗白云:接手知恒香港分所之初,我便向管理层提出:建议知恒体系内律师加入知恒香港分所的人数不要超过香港分所总人数的三分之一,目前我们48名持牌律师中,三分之二来自全国24家不同律所(最高时达32家)。律师在不同国家加入不同律所是海外常态,国内“一地一证”的约束在境外并不适用。我们也积极引入外籍律师,全球华语及华侨律师融入中国律所平台将是长久趋势。那些东南亚三代四代华人律师、在中国留学的欧美律师中文流利、深谙当地法域,客户打开香港律师会网站即可看到:新加坡、泰国、德国业务,均在同一个名单内完成交付,这才是真正的一站式跨境服务。我的目标不是把知恒香港做成一家传统分所,而是想证明并展示:中国律所出海,完全可以是一个开放、融合、协同的生态,而不是自家人的闭环。工作重心由此转变——我从业务执行者转为生态建设者与示范者。作为常驻合伙人,香港律师会要求每年在港时间不少于183天,我住深圳,每日跨境通勤逾四小时,这是角色赋予的责任,也是中国律师出海扎根、服务的真实成本。
律新社:作为中国刑事辩护领域的跨境执业团队,你们在香港处理刑事案件时,与本地律师相比有哪些差异化优势?
罗白云:优势非常明显,甚至可以说是“压倒性”的。我们在香港处理刑事案件的核心优势,并非技术层面的精进,而是结构性、制度性的差异红利。香港没有行政处罚与行政诉讼体系,交通违章、商品通关等内地通常作违规处理的事项,在香港均直接进入刑事程序,但中国《刑法》第六条、第十条的“域外适用”相关原则,赋予中国律师代理境外中国公民刑事案件的法定地位。大量内地企业主因不了解制度差异,被动卷入走私、洗钱类刑事案件,其核心证据和主体业务都在内地。我们恰恰填补这一缺口,作为中国律师,既可在内地合法收集交易背景、资金流水等核心证据,同时又可以以注册外地律师身份在香港执业,将证据提交律政司及法庭,为当事人争取无罪或轻判。当前,全港能进入收押所会见、出庭辩护的中国律师寥寥无几,跨境辩护需求庞大,但供给端几乎真空。
△香港高等法院庭审后,律师团合影
△香港西九龙裁判法院庭审后,律师团合影
律新社:您强调律师出海需“比当地律师更专业”,并在香港实践中实现了这一点。这种专业优势如何具体体现?
罗白云:我们强调律师出海“比当地律师更专业”,这一优势在香港实践中体现为对中国新兴行业的深度理解。我国《国民经济行业分类》包含1382个细分门类,涵盖了国民经济的各个领域;深圳律协发布的《深圳律师法律服务产品清单》(第二版)中明确列出的法律服务产品达970项,覆盖62个业务领域——这是中国经济体量与产业完备度的产物。而香港市场本身不具备这些行业形态,跨境电商、新能源、卫星商用服务等产业在香港甚至海外其他国家没有对应的准入目录。这意味着,当中国企业带着新业态出海时,香港律师可能根本不理解客户在做什么,不懂产业链逻辑,便无从构建服务闭环。这一认知差,正是中国律师的结构性机会与不可替代的优势。香港律师在金融、资本市场等领域的确很强,但在国内催生的新兴产业赛道与新业态前沿领域,我们必须比他们更专业,承担起从行业逻辑出发、为客户梳理准入路径的职能。所以,我常建议想出海的律师,必须在国内某个细分领域做到顶尖,形成专业标签。专业是出海最好的通行证。
智闯:
以经验为尺,为出海律师绘制全球合规航行图
当中国律师出海从个体探索演变为行业浪潮,合规与系统化建设便成为决定航船能走多远的关键。
十三年后的今天,罗白云还在默默做一件关于“铺路”的事:在业务与管理之余,她与团队投入大量精力撰写《中国律师出海》系列文章、梳理各国执业准则。因为她目睹了太多因“无知”导致的执业风险与客户损失。她让所有想闯的人,不用再从“零”开始,规避走过的弯路和同行踩过的坑。她预判,未来中国律所出海将从“品牌分所”模式,迈向“个人品牌全球化”与“本土化深度合规”并举的新阶段,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拆除那道横亘在认知与合规之间的高墙——让每一次出海,都步履清晰,持证航行。
律新社:您主导撰写84篇“中国律师出海”系列文章,逐步沉淀为《中国律师&中国律所出海白皮书》,这项仍在持续行进中的工程,已系统丰富了行业实践。团队如何协作完成如此大规模的研究,并确保内容既专业又具实操性?
罗白云:“中国律师出海”系列文章及白皮书由高水准的实习生团队协作完成,团队累计20余人。他们覆盖曾于英国、澳洲、中东等地留学的学生,香港本地留学生多为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香港城市大学法律博士生,本科就读内地法学院,具备普通法与中国法双重背景。这些研究始终紧扣一个核心问题——中国律师如何合规地在目标国家执业?我们坚持从当地法制框架切入,源于目睹大量因“无知”而引发的执业风险与客户损失,制度错配之下,后果严重,代价巨大。此类案例在中亚等地尤其频发,根源就在于律师不熟悉当地律师分类与执业权限。系列文章因此选择“先划红线、再指路径”的研究路径,逐一厘清各国律师制度、外国律师准入范围及执业禁区,重在实操指引而非学术发表,我们想搭一座桥,减少信息差。目前团队已系统梳理亚洲、欧洲、东南亚、大洋洲主要法域,南美、非洲因公开数据匮乏暂未完成,未来还将持续推进。
律新社:您对律师海外执业的合规路径非常关注,能否结合具体案例,谈谈中国律师出海时如何确保合法执业,避免“无证执业”风险?
罗白云:风险比比皆是的情况下,要先看懂“红线”再谈出海。合规的第一步永远是“持证”,先去当地律师会注册为外国律师。我见过有内地律师以游客身份到香港,应客户要求直接在当地提供法律意见、签委托书,这已经涉嫌无证执业。第二步是搞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同国家对注册外国律师的开放程度差异极大,例如英国不允许上庭发言,但可办理继承、婚姻等与本国法相关的业务;香港则要求宣誓绝不提供本地法律意见。这背后都是巨大的信息差,厘清哪些能做、哪些绝不能碰,是海外执业的关键门槛。同时,法律服务业是最难出海的行业之一。但一旦把一家律所的准入、牌照、税务、工作签证、强积金、雇佣差异全摸透,这套经验完全可以辐射给中国企业——律所是出海的最佳试验场。
律新社:您认为未来5年,中国律师出海的最大趋势会是什么?在推动更多中国律师走出去的过程中,您认为行业目前最缺乏的是什么?
罗白云:未来中国律师出海的两大趋势已经显现。一是头部律所作为“先头部队”完成关键法域的准入突破,去重点国家和地区(如阿联酋、日本、新加坡)摸准入门槛、拿牌照,跑通全流程。真正扎根需要时间,但市场空间巨大,需求已迫在眉睫。二是个人品牌律师事务所的全球化。行业领军律师不再依赖国内律所品牌,直接以个人名义在中国香港、新加坡等地设立独立律所,主攻跨境刑事、金融等细分领域,形成个人品牌网络。珠海、北京、上海、深圳的多位领军律师已经在做了,这一模式成本可控、决策灵活,将成为十年内的重要路径。
行业目前亟需补齐三样东西:一是认知纠偏。中国律师出海是在当地提供中国法律服务,而非与本地律师竞争,这一底层逻辑至今未被行业正确理解;二是合规底线。须先注册、准入,再执业。已有专门“钓鱼”中国律师跨境执业再起诉索赔的案件,必须警惕;三是勇气。学历、年龄、语言都不是障碍。海外是深蓝海,敢真正迈出第一步的人,已经赢了。
结 语
在香港高等法院周边,匆匆步入法庭的各国律师每日可见。13年前,罗白云是这片“法律联合国”里的陌生面孔;如今,她已成为链接内地与香港、中国与世界的关键节点之一。从零开始摸索银行开户、刑事会见,到如今构建覆盖全球华语律师的协作网络,罗白云的轨迹不仅是个人的职业突围,更映射出中国法律服务出海从无人区到新蓝海的变迁。
出海最难的究竟是什么?罗白云的答案始终如一:不是语言,不是专业,更不是异域法系的高墙,最难的是第一步——是不知道信息在哪,不知道敢不敢相信自己。她的经历揭示:“勇气+认知”是律师出海路上的最强装备。这条路,道阻且长,但跨越制度鸿沟与信息差,眼前即是广阔无垠的蓝海。
注释:
[1] 香港律师会:外地律师
https://www.hklawsoc.org.hk/zh-CN/Serve-the-Public/The-Law-List/Foreign-Lawyers?name=&jur=PEOPLE%27S+REPUBLIC+OF+CHINA
[2] 注:目前,完全以中国律师身份在香港全面执业跨境刑事领域的律师(全职在香港)仅2位。香港知恒律师事务所的罗白云、莫丽冰律师,组成了香港唯一的中国跨境刑事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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