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新春走基层 | 一杆钱杆,何以舞动两省六市——宿迁群众社团火起来的背后

二踢腿、空翻、抛杆、接杆……在13日的活动现场,55岁的胡波仍亲自上场表演钱杆舞,打出一系列高难度动作。

胡波是宿迁市泗洪县双沟镇农民健身舞协会会长,在他的率领下,十余年来,这支名字听起来颇有些“广场舞味儿”的团体已拿下2024年全国村舞大赛二等奖、长三角连厢舞邀请赛最佳传承保护奖等全国大奖。这个春节假期,他们邀约不断,“一天也闲不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还没进入正月,胡波所在的农民健身舞协会表演日程已排到了三月。接受记者采访时,胡波刚刚率队演出完,正和徒弟在家熬夜扎花灯。

“双沟镇农民健身舞协会成立于2016年。”胡波介绍说,“2010年前后,全民健身热潮席卷城乡。后来国家提倡每个镇要有几个协会,农民健身舞协会便落在我们头上。”当地文化部门告诉胡波,“健身舞”这个概念更大,表演性质的民俗活动大多可算在健身舞之列。胡波率领的团队表演项目包括钱杆舞、花挑、旱船、小车灯、锣鼓等,都是当地百姓喜闻乐见的民俗活动,都能装进这个“筐”里。

这几项活动,最受群众欢迎的是钱杆舞,这项起源于北宋时期的民俗活动,广泛流传于江苏、安徽、贵州等地,表演时,舞者手持串有铜钱的竹竿,通过击打发出沙沙的声响,在锣鼓的伴奏下,边打边唱,有些动作难度堪比杂技或体操,兼具娱乐与健身功能。

“老百姓为什么爱看花灯旱船钱杆舞?因为热闹。”胡波说,“像钱杆舞,它本来是跳花灯时,作为引灯用的,因为锣鼓一敲起来,听不到指挥,只能看钱杆指挥,钱杆怎么竖,花灯就要怎么动。杆是竹子做的,有节节高升的意思,而杆上的钱叫金钱满地,是一种祈福。钱杆舞跳起来又欢快、有激情,它猛起来像武术,细腻起来像舞蹈,老百姓爱看。”

春节来临前半个月,胡波他们天天没闲着,年货节、杀猪宴,周边乡镇搞活动,都发来邀请,“我们跑的范围,以双沟镇为基点,半径两三百里,淮安的盱眙,安徽的蚌埠、滁州,周边的两省六市,我们都去过。”胡波不无骄傲地说,“名气大了,请的人就多。”

现在他们正精心准备大年初二的“走北边”。那是宿迁一个类似踏春或庙会的大型活动,每年都有十来万人观看,“热闹的要死”。到时,宿迁的一些非遗、民俗活动,都会在大街上去踩街,延绵10来里。胡波期待农民健身舞协会能在这项活动中稳步发挥,大放异彩。

胡波的农民健身舞协会被评为全国95个优秀团体之一。在宿迁,像这样的群众文化团队,截至2025年上半年,已发展到267支,队员6000余人。当地预计全年群众文化团队数量将突破300支。

宿迁的群众文化团体为何这么多,这么火?胡波的经历或许能回答这一问题。

“我们家祖辈传,我父亲、我哥、我外公都是干这个的。”在他们的影响下,胡波七岁就玩花挑,刷钱杆。

但上世纪90年代,胡波一度想和玩灯“划清界限”。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艺不养人,靠演出挣钱,喝西北风都喝不上。“那时候玩这个东西的都穷,我哥喊我去表演,我眼睛一翻。”

直到全民健身热、文化热兴起,“我当时就想,钱杆舞不比人家差,什么我们不搞这个东西?”胡波又回来了,他想把钱杆舞“好好做一做”。

钱杆舞在双沟镇有强大的群众基础,很多人都乐意学。团队里最多时有两三百人,能上台表演的有七八十人。他们来自各行各业——酒厂工人、退休教师、个体户、在校学生。那时候,胡波白天在酒厂上班,下班骑电瓶车到镇里的固定地点,去教徒弟们跳钱杆舞,来回120里路,“寒天冷天,骑到家,都被冻得下不了车”。

跳钱杆舞赚钱吗?胡波跟记者算了一笔账,他前几天刚刚参加一场活动,一天半的时间,拿到1500元的报酬,人均三四十元。“要指望这个钱,谁都养不起家糊不起口。”胡波说,他们团队没人靠这个吃饭,也没人舍得走,“我们抱着的是对这种文化的满腔热情。”而这份热情,正是宿迁群众社团兴盛的最根本的燃料。

胡波回忆哥哥一辈子痴迷钱杆舞,“比我跳得好”,临终前还念叨“别把这东西丢了”。如今,胡波的队伍里有七八个年轻人,“他们为什么跟着我?要是奔着钱去的话,谁家小孩跟你去演出?”

同事,当地也积极加强基层群众文艺团队建设工作,扶持培育更多的优秀群众文艺团队,建立健全公共文化服务体制机制,各县区开展戏曲表演、合唱编排等公益培训。

社团火不火,一看有没有人,二看有没有台。而宿迁当地也积极为群众团体活动搭更多的台。据当地文化部门披露,2025年,宿迁市将“送戏下乡、非遗展示、艺术培训”等文化活动写入民生实事项目,全年不少于1200场次。

成立于2015年的宿城区龙河双百艺术团以弘扬和传承地方优秀传统文化为主,主打柳琴戏和淮河戏,重点挖掘红色文化,团长沈庆伟告诉记者,双百艺术团深入到乡村企业、学校、敬老院进行演出,每年演出达上百场,像传统的高跷、舞龙、舞狮、旱船这些民俗节目,也在发展。春节期间,他们公益性演出,从初一已经排到初六,“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口碑,我们每次下去演出,都非常爆满。”沈庆伟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舞台不止在乡下。“苏超”“宿超”赛事现场插进非遗展演,街头“喊宿迁”微文艺展演天天有,长三角连厢邀请赛、全省广场舞大赛、五星工程奖……都能看见宿迁群众社团的身影。在2025年,宿迁11支团队入选省“优秀群众文化团队”培育对象,五年累计62支。沭阳县夕阳美艺术团自编舞蹈《花乡欢歌》入围省五星工程奖决赛;宿迁市黄梅戏爱好者协会拿下全省戏曲票友荟萃优秀表演奖。

胡波至今还记得参加长三角连厢舞邀请赛时,评委给出的评价:“只有宿迁的东西,还抱着原汁原味的原生态。”

网上有人跳“半桶水”的钱杆舞,编两下就敢拍视频,但他们资源好、流量大,对此,胡波不服:“他们那不是真东西,传统的东西他们一下都不会。”因此,胡波开设了自己的新媒体号,将正宗的钱杆舞视频放上去,他想让更多的人看到货真价实的“非遗”,而不希望出现劣币驱除良币的情况。目前,他的粉丝数已达到4.7万人。

“很多非遗,有人才有这个东西,没有这个人,项目就没有了。”对目前诸多非遗生存现状,胡波不无感慨地说,“如果不是我的坚持,我们这个可能也没了。”但现在,一拨一拨的年轻人来向他学习,他不再忧虑钱杆舞的未来。

经开区第一实验学校老师叶梦走得更远。她是苏北琴书南门第五代传承人,2024年9月在学校组建少儿苏北琴书团队,最小的学员才一年级。“传承就是把它传下去,而不是自己在唱。”她说。这群七八岁的孩子,已经在全市曲艺比赛中拿下一等奖。

从“自发玩”到“有组织传”,从“老人干”到“小孩学”,宿迁的群众社团的代际接力日益完善。

宿迁群众社团为什么火?因为有人舍不得丢。因为台下有数万人看。因为那一杆钱杆,从爷爷手里传到孙子手里,还没落地。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本文图片、视频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