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初,日本政坛重量级人物高市早苗再度抛出“北方四岛主权未定”主张,公开呼吁俄日双方重启谈判、缔结具有法律效力的和平协议。然而面对这一表态,克里姆林宫迅速释放明确信号:四岛归属问题不存在重新定义空间,其主权属于俄罗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高市此番言论,注定难以撬动莫斯科既定立场。
回溯北方四岛争端的源头,必须置于二战末期全球格局剧烈重构的历史坐标中审视。1945年,在太平洋战场溃势已成定局之际,美英苏三国于黑海之滨召开雅尔塔会议,共同拟定战后欧亚秩序蓝图——《雅尔塔协定》由此诞生。
协定中载明,苏联作为对日作战的关键力量,有权接收千岛群岛全部领土作为战时贡献的法定补偿。但文本措辞存在显著模糊性:“千岛群岛”的地理边界并未以经纬度或岛屿名录方式精确界定,尤其未明确将齿舞、色丹、国后、择捉四岛纳入其中。这种法律留白,成为日后长达数十年主权拉锯的初始伏笔。
1945年8月18日,苏军乘日本宣布投降之机,兵分多路登陆上述四岛,仅用七十二小时即完成军事接管。随后,约1.97万名原住日本居民被强制撤离,行政建制全面废止,当地地名悉数更易为俄式命名,“南千岛群岛”正式写入苏联国家地图。自此,一场跨越世代的主权博弈悄然启幕,从未真正停歇。
冷战铁幕落下后,苏日关系长期陷于冰封状态。两国虽同处亚太,却因阵营壁垒而隔绝往来。转机出现在1956年,双方签署《日苏共同宣言》,首次在法律层面恢复外交关系。
但该文件对核心争议采取策略性回避,仅以“继续协商”一笔带过领土议题。时任苏共中央第一书记赫鲁晓夫提出阶段性解决方案:可在缔结和平条约后移交色丹与齿舞两岛,前提条件是日本须终止美军在本土的一切军事存在。
该方案在日本朝野引发激烈震荡,执政联盟内部意见严重分裂。而华盛顿方面随即启动紧急外交干预,通过《美日安保条约》强化驻军合法性,使东京丧失自主决策空间。最终,谈判进程戛然而止,四岛归属正式沉淀为悬而未决的历史难题。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国际格局迎来历史性松动。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陷入系统性危机:财政濒临崩溃、工业产能断崖式下滑、社会信任体系瓦解,国家治理能力几近触底。
1998年,叶利钦政府罕见释放重大政策信号:愿以2000亿美元作价整体转让四岛主权。此举既是经济自救的迫切需求,亦是对日关系破冰的战略试探。从现实维度看,这已是俄方所能给出的最大诚意让步。可惜,日方未能把握历史窗口,反而将其视为可操作的商业议价对象。
日本外务省主导的评估团队将报价压至280亿美元,降幅高达86%。这一数字不仅远低于俄罗斯当时年度GDP的十分之一,更被莫斯科解读为对国家尊严的公开贬损。
谈判破裂后,俄国内民族主义情绪急剧升温,杜马全票通过《关于南千岛群岛地位的联邦法案》,以立法形式固化主权主张。此后历届政府均严守底线,彻底关闭“领土交易”通道。此次失败交涉,成为北方四岛问题由僵持转向固化的关键转折点。
普京执掌克里姆林宫以来,俄罗斯加速推进主权巩固工程:在四岛部署S-300防空系统、扩建军港设施、开通定期民航航线、实施大规模基建投资,并将岛上行政区划升格为联邦主体直属辖区。
与此同时,日本国内政治生态持续右倾化,自民党连续执政期间不断强化“四岛返还”立法保障,国会通过《北方领土问题特别措施法》,将收复行动上升为国家意志。当前态势呈现典型双强对峙:俄方坚持“二岛先行”路线不动摇,日方坚守“四岛一并归还”原则不妥协,双方在零和逻辑中陷入战略消耗困局。
表面看,争端焦点聚焦于四座岛屿的法理归属;深层剖析可见,北方四岛早已演化为多重价值叠加的地缘支点——它既是军事安全的咽喉锁钥,也是资源开发的战略富矿,更是民族叙事的精神图腾。
对俄罗斯而言,四岛构成太平洋舰队进出鄂霍次克海的核心屏障。其扼守的海峡水道深度达千米以上,常年不冻,为核潜艇提供天然隐蔽场域;同时作为突破美国第一岛链的唯一低风险航道,直接关联俄军在西太平洋的战略投送能力与反介入/区域拒止(A2/AD)体系构建成效。
对日本而言,这些岛屿不仅是北海道东部海域的天然防波堤,更承载着战后国家身份重建的深层诉求。收复失地象征着摆脱战败阴影、重获完整主权的历史正名,其政治意义远超地理范畴。
当普京提出“撤出美军”作为谈判前提时,实则设置了一道结构性难题:日本现行安保体制建立在美日同盟基石之上,驻日美军基地网络覆盖全国70%以上战略要地,其存续直接关系到东京的国防自主权与危机响应能力。这一命题,本质是在要求日本重构整个国家安全架构。
经济维度的博弈同样胶着。四岛周边200海里专属经济区内蕴藏巨量鳕鱼、鲑鱼种群,年捕捞潜力超百万吨;海底勘探证实存在亿吨级石油储量及千亿立方米天然气资源;稀有金属矿脉分布密度居远东前列。
俄方近年投入逾3200亿卢布建设跨岛大桥、深水码头与智能电网,但受限于极端气候与物流瓶颈,常住人口仍不足1.8万人,老龄化率高达41%。日本则规划了涵盖渔业合作、能源联合开发、生态旅游在内的“四岛振兴综合方案”,但所有构想均以主权回归为前提,形成无法绕行的逻辑闭环。
值得深思的是,北方四岛并非孤立个案。东北亚海域类似争端呈密集分布态势:中日钓鱼岛主权归属、韩朝白翎岛海域划界、俄韩郁陵岛航权争议……这些看似零散的岛屿纷争,实为区域秩序演进过程中的结构性症候。它们既是殖民遗产的当代回响,更是大国权力再分配的微观投影。
俄日僵局揭示了一个深刻现实:当历史记忆与现实利益深度捆绑,当民族情感升华为国家符号,任何技术性解决方案都将遭遇政治伦理的刚性阻滞。在缺乏第三方权威调解机制与多边安全框架支撑的前提下,局部矛盾的自我消解概率趋近于零。
对日本政界而言,“四岛全返”已内化为不可触碰的政治红线,任何实质性让步都将触发宪法危机级别的舆论海啸;对俄罗斯而言,四岛象征着反法西斯战争胜利成果的法理延续,是国家尊严与历史正义的具象化身,捍卫行动具有绝对正当性。
若将历史比作一面映照过往的铜镜,那么当下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耐力竞赛。在国家利益纵横交织的时间长河中,这些岛屿早已超越地理实体意义,成为观察国际秩序变迁的精密压力传感器——它记录着权力转移的震颤,测量着规则演进的速率,预示着未来合作的可能性阈值。
我们无法推演具体时间刻度,但可以确信:唯有当亚太地区形成包容性安全架构、大国间建立可信危机管控机制、历史认知达成基本共识之时,北方四岛才可能从争端焦点转化为合作支点。在此之前,这片被太平洋季风反复冲刷的海域,仍将长久回荡着未竟的对话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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