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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过年于我而言,已褪去了童年时的那层糖纸。不再翘首以盼新衣,不再好吃的雀跃,甚至走亲访友的滋味,也似乎一年淡似一年。成年人的年,更像一个约定俗成的休止符,在忙碌的乐谱中,提醒你该停一停了。

然而,这休止符的背后,却另有一段温暖的旋律,让我暗暗期待。那与过年本身无关,只关乎一件事:唯有此时,我们兄弟姊妹,才能像归巢的鸟儿,从各自生活的天空,扑棱棱地飞回同一个屋檐下。这份相聚的吸引力,远比过年的形式,更让人心头一热。

昨天,我们便已聚齐了。

午后的一家美食,被我们的笑语填满。母亲笑眯眯地坐在上座,看着她的“孩子们”。我们这帮兄弟姊妹,加上各自的小家庭,若真真全部到齐,两大张圆桌也仅仅是刚刚坐下。杯盘交错间,觥筹交错里,是化不开的亲昵。

常听人说,兄弟姊妹是父母给我们留在世上最宝贵的财富。从前听来,只是一句熨帖的话;如今尝遍生活百味,才觉这话说得千真万确。只有在这群人面前,你无需斟酌言辞,不必顾虑身份,可以笑得前仰后合,也可以说得肆无忌惮,心无芥蒂,自在欢喜。

夜色渐浓,欢宴散去,这份热闹却没有终结,而是随着我们,一起“搬”回了母亲的老屋。几间卧室很快便“客满”,小弟弟主动请缨,跑去大弟弟家借宿,把温暖的空间留给我们这些姐姐们。

最妙的,是母亲大卧室里那张宽敞的榻榻米。此刻,它成了我们姊妹几个的“领地”。洗漱完毕,大家不约而同地爬上这张“大通铺”。没有人分配,也没有人指挥,就像小时候一样,自然而然地,横的横,竖的竖,挤挤挨挨,却又舒舒服服。被子是母亲刚晒过的,松松软软,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我们并排躺着,天花板上灯影朦胧,话匣子却正式打开了。

从各自孩子的趣事,到最近追的剧;从回忆小时候为一块糖拌嘴,到感慨如今眼角的细纹。说着说着,不知谁起了个头,又笑起某个姐妹年少时的糗事,于是引得一阵捶床板的爆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又怕吵醒隔壁的母亲,只好拼命捂着嘴,让笑声变成闷闷的、颤抖的气流。笑累了,便安静片刻,在静谧中,听着彼此均匀的呼吸,觉得无比心安。

堂妹也在。叔叔只有她一个女儿,如今婶婶也离开了,逢年过节,她自然和我们在一起。此刻,她也挤在母亲的大炕上,和我们头挨着头,脚碰着脚。昏黄的壁灯勾勒出她安静的侧脸,我心里忽然一动——于她而言,这份挤挤挨挨的温暖,或许比我们,更要珍贵十分。母亲在,我们便有来处;而我们在彼此身边,便都是对方的归处。

夜深了,话语声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轻浅不一的鼾声,像一首此起彼伏的安眠曲。我侧过身,就着微光,看着身边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们的生命牢牢系在一起。无论我们长到多大,走得多远,在彼此眼里,似乎永远是那个可以一起抢糖吃、一起挨骂、一起钻一个被窝的毛孩子。

财富有价,聚散无常。唯有这份血脉相连的牵绊,是父母留给我们最恒久的礼物。它藏在母亲老屋的榻榻米上,藏在横七竖八的睡姿里,藏在每一声无拘无束的笑谈中,任凭岁月流转,始终温热,始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