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八十年代,我在北疆戍边。
为了抵御那能把骨头都冻裂的孤独,我娶了哨所旁守林人的瞎眼女儿。
我以为我娶的是一捧雪,只要捂在怀里五年,就能被我的体温融化,随我一同流回温暖的江南。
五年期满,我拿着退伍令冲进那间小木屋,欣喜若狂地对她说:
“月儿,我们回家!回我的江南!”
那一刻我才发现,她不是雪。
她是扎根在那片冻土里的树,根深得拔不出来。
她只是摇头,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地上:“我不走。”
“为什么?”我不解地质问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我讲了五年的江南,你不想亲眼看看吗?”
她没有回答我的咆哮,只是默默从床底摸出一个旧木盒,递给我。
“卫国,”她说,脸上是我看不懂的平静与哀伤,“你的江南在你的行囊里。而我的世界……全在这盒子里了。”
一九八二年,我被一列绿皮火车扔在了北疆。
火车的铁轮子碾过我的江南梦,留下一地冰冷的铁屑。这里没有水,只有沙子和石头。
风是这里唯一流动的东西,它像个手艺粗糙的屠夫,一年四季都在人脸上刮着,企图把所有人都变成和它一样的颜色。
哨所孤零零地戳在地平线上,像个巨大的、生了锈的图钉,把我们二十几个年轻的身体钉死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画布上。
我的家在南边,一个用“水”字就能概括所有的地方。水田,水牛,河水,雨水,连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
我给家里写信,说这里一切都好,吃的饱,穿的暖。我没说的是,这里的馒头啃起来像石头,风能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被窝里建一个冰冷的巢。
最要命的是孤独。孤独像一条虫子,从骨头缝里钻进去,啃噬着你的五脏六腑。
夜里站岗,看着天上那轮被冻得发白的月亮,我就会想,女人是什么样的。不是画报上那种,而是活的,有热气的,能把手揣在她怀里取暖的那种。
哨所旁边是一片巨大的、望不到边的林场。那林子是死的,至少在冬天看是这样。
黑色的树干光秃秃的,像无数伸向天空的、僵硬的手指。
林子里住着人,一个老头,据说是守林人。他像林子里的一棵老树,沉默,干枯,脸上的褶子比树皮还深。
他有个女儿,听战友们说,是个瞎子。他们提起她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年轻的戏谑,说老头把她当个宝贝疙瘩似的藏着。
我对一个瞎眼的女儿没啥兴趣,我只是偶尔会望着林场深处那个小木屋冒出的炊煙发呆。
烟是灰白色的,飘起来,很快就被风扯碎了。那里头,应该是暖和的吧。
第一次见到她,是个意外。指导员养的狼狗追一只兔子跑进了林子,指导员急得跳脚,派我去追。
我在林子里迷了路。冬天的林子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那声音听久了让人心慌。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里的时候,我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件厚重的、打了补丁的棉袄,背着一个背篓,正蹲在一棵枯树下摸索着什么。
我走过去,她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然后我就愣住了。
那是一张太干净的脸,干净得不属于这个风沙弥漫的地方。她的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瓷器一样的白。
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却没有焦点,像两潭结了冰的、深不见底的湖水。
“你迷路了?”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点点头,才想起她看不见。我“嗯”了一声,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站起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风声,然后说:“跟着我走,踩着我的脚印。”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我像个傻子一样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萧瑟的林子里穿行。
她身上有股味道,不是女人身上那种香粉味,是一种松针和干草混合在一起的、清冷的气味。
那天,是她把我带出了那片差点吞掉我的林子。我没找到狗,却找到了一种比孤独更复杂的情绪。
这件事成了哨所里的笑话。他们说我卫国,一个来自江南水乡的机灵鬼,居然要让一个瞎子领路。
我跟着他们一起笑,但心里却不那么好受。晚上躺在床上,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总在我眼前晃。
那是一种空洞,但又好像装满了整个森林的秘密。
老连长找我谈话,是在一个烧着煤炉的下午。他给我倒了一杯烫嘴的白酒,问我想不想在边疆安个家。
我愣住了,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呷了口酒,哈出一股浓烈的酒气,说:“守林的老韩头,想把他女儿嫁了。那姑娘,就是上次领你出林子的那个。”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拿小锤子砸了一下。一个瞎子。娶一个瞎子当老婆。
这话听起来像个劣质的玩笑。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老连长看穿了我,“嫌人家是个残废。可你想想,你一个南方兵,在这地方,五年熬完了,回去都二十七八了,好人家的姑娘谁等你?”
“再说,这五年,你怎么熬?有个家,有个热炕头,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日子就不一样了。老韩头就这么一个女儿,他那点家当,那片林子,以后不都是你的?”
老连长的话像一把锈钝的锯子,一下一下地拉扯着我的神经。
他说的是实话,赤裸裸的,像被剥了皮的牲口。
我渴望一个家,渴望那种实在的温暖,渴望在风雪夜归来时,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有一碗热汤是为我盛的。
这种渴望在北疆的苦寒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变成了一种生理上的需求,和吃饭喝水一样重要。
至于爱情,那是什么东西?在能把尿冻成冰柱子的地方,爱情一文不值。
我答应了。或者说,我默许了。
婚事办得极其简单。没有鞭炮,没有喜糖,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红衣服。
老连长做了证婚人,几个关系好的战友凑钱买了两瓶好酒,一块肉。
在老韩头那间昏暗的小木屋里,我们就算成了亲。
她叫林月。我那天晚上才知道她的名字。
她就坐在炕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像个木头做的娃娃。
老韩头喝了很多酒,一张老脸喝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拜托了”,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不知道他哭什么,是舍不得女儿,还是为她终于有了归宿而高兴。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同一个炕上。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松木味。
我不敢碰她,她也不动。黑暗中,我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我忽然觉得,我不是娶了一个女人,而是娶了这片林子,娶了这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雪原。
我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块扔进深潭的石头。
和林月在一起过日子,像是在喝一碗温吞的白开水。
她几乎不说话,但她什么都会做。屋子永远是干净的,衣服洗得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饭菜永远是热的。
她看不见,但她的手好像长了眼睛。她能摸索着和面,切出来的菜丝比我这个明眼人切的还匀。
她好像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这间小小的木屋里。
我對她,一開始是憐憫和責任。我把她當成一個需要照顧的孩子。
我會給她讀我收到的家信,給她講江南的樣子。
我说,江南的春天,田埂上会开满紫云英,一开就是一大片,紫色的,像铺在地上的晚霞。
我说,夏天的晚上,池塘里全是蛙声,萤火虫提着小灯笼飞来飞去。
她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因为有一次,她摸索着,用几根不同颜色的线,在我的旧军装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她问:“这是你说的紫云英吗?”
那朵花一点也不像紫云英,可我的眼睛却突然酸了。
我开始试着去理解她的世界。她的世界是由声音、气味和触感组成的。
她能听出不同鸟儿的叫声,能闻出风里带来的是雪还是沙,能用手摸出一棵树的年龄。
她告诉我,松树在风里唱歌,白桦树在风里哭。我笑她胡说,她也不辩解。
转折发生在婚后第二年的冬天。那年雪特别大,我和几个战友出去执行紧急巡逻任务,回来后,我的眼睛就不对劲了。
又红又肿,疼得像有针在扎,一见光就流泪。军医说是雪盲症,给我上了药,用纱布蒙了起来。
那几天,我成了个睁眼瞎。世界一片漆黑,我连去茅房都得扶着墙。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林月的处境。
那几天,是林月照顾我。她拉着我的手,带我吃饭,带我上茅房。
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拉着我的时候很有力。
她每天用温热的盐水给我洗眼睛,然后敷上一种清清凉凉的草药。我问她是什么药,她说是从林子里采的,叫“清目草”。
我躺在炕上,听着她在屋子里走动的声音,听着她烧火、做饭、搓洗衣裳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它们构筑起一个安稳的、有秩序的世界。
我第一次觉得,这间小木屋,是个家。
一个星期后,我拆下纱布,眼睛能看见了。睁开眼第一个瞬间,我看到的就是林月。
她坐在炕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注视,微微侧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我。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可怜和同情,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我看到的不是一个残疾的、需要被拯救的弱者,而是一个沉静的、有着强大生命力的女人。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就软了下来。
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那股熟悉的松木味钻进鼻子。我说:“月儿,等我退伍了,我带你回南方,去最好的医院,把你的眼睛治好。”
治好她的眼睛,带她去看我描述过无数次的江南,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它成了我在這苦寒之地唯一的盼頭,支撐著我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冬天。
我开始更加频繁地跟她讲南方的故事,我把我的故乡,用语言一点一点地搬到她的世界里。
我告诉她,南方的水是温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南方的风是软的,吹在脸上像情人的手。
她听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有时候会追问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比如,她会问:“船在水上走,是什么声音?”
“丝绸摸起来,和我们的棉布有什么不一样?”
我也在学习她的语言。她教我辨认林子里各种植物的气味,分辨不同季节风的声音。
春天,她会拉着我去林子边上,让我闻一种叫“破雪草”的野花,那是一种极淡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甜香。她说,闻到这个味道,就说明春天来了。
夏天,她会带我去找野浆果,她的鼻子比狗还灵,总能找到最大最甜的那一丛。我们把浆果捣碎,做成酸甜的果酱。
秋天,我们一起捡松果和蘑菇。冬天,我们就围在炉火边,我给她读书,她就做针线活。
那几年,是我在部队里最安稳的日子。
哨所的战友们不再拿我开玩笑,他们羡慕我。每次我从林子里的小木屋回到哨所,身上都带着一股饭菜的热气和家的味道。
他们说,卫国,你小子是掉进福窝里了。
我笑笑,不说话。他们不懂,我和林月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搭伙过日子。
我们像两棵长在不同地方的树,被命运移植到了一起,我们的根,在看不见的地下,已经紧紧地纠缠在一块。
老韩头的身体是在第三年垮掉的。他得了很严重的肺病,一到冬天就咳得喘不过气,瘦得像一根枯柴。
林月没日没夜地照顾他,用林子里的草药给他熬汤。但那病来势汹汹,草药也留不住他的命。
临终前,他把我叫到炕边。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死死地抓住我的手,一双浑浊的老眼看着我,又看看炕上躺着的林月。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托付,有不舍,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然后,他就咽了气。
我们把他埋在了林子深处,他自己选好的一棵老松树下。没有坟头,没有墓碑。
林月说,爹一辈子守着这林子,死了,也要做林子的一部分。
那天下着小雪,林月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座雪雕。
我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把她揽进怀里。她冰冷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颤抖。
那一刻我发誓,我就是她以后的天,她的依靠。我一定要带她离开这个埋葬了她父亲、也困住了她青春的地方。
时间像沙子,从指缝里悄悄地溜走。不知不觉,五年的服役期就要到了。
拿到退伍通知书的那天,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我几乎是飞奔着跑回那间小木屋的。那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纸,在我手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自由了,可以回家了。我可以带着林月,永远地离开这个冰冷的地方了。
我冲进屋子,一把抱住正在收拾屋子的林月,兴奋得像个孩子。
“月儿,月儿!下来了!我的退伍通知书下来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我把她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
我把她放下,捧着她的脸,语无伦次地说着:“我们回家!回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我带你去看小桥流水,我带你去坐乌篷船,我带你去看紫云英花海!”
“我还要带你去上海,去北京,找最好的大夫,治你的眼睛!你一定要亲眼看看,看看我说的那些地方有多美!”
我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滔滔不绝地规划着我们的未来。
我没有注意到,林月的身体,在我怀里一点点地变僵了。
她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地褪去,变成了她父亲去世那天那样的、雪一样的惨白。
她轻轻地推开我,从我的怀抱里挣脱出去。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兴奋的潮水慢慢退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哀伤。
“月儿,你怎麼了?不高兴嗎?”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她说:“卫国,你回去吧。”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我们一起回去啊!”
她又摇了摇头,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一个人回去。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响。
我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她,几乎是咆哮着问道:“为什么不能走?你舍不得这片破林子?还是舍不得这间破屋子?”
“这五年!我们在一起五年了!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你做的那些事,难道都是假的吗?你从来就没想过跟我走,是不是?”
我的质疑像一把把尖刀,可她却像一块海绵,把所有的锋利都吸收了进去。
她不反抗,也不辩解,只是任由我摇晃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里,一颗一颗地砸下来。她哭了,却没有发出一點聲音。
那無聲的眼淚,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我心碎,也更讓我憤怒。
“你说话啊!给我一个理由!”我松开她,颓然地后退了两步。
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我以为我们之间的感情坚不可摧,我以为我为她规划的未来是她梦寐以求的天堂。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没有理由。”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卫国,你听我说。你是个好人,这五年,我……我很知足。”
“但我的根在这里,我离不开这里。就像你离不开你的江南一样。”
“我不信!”我吼道,“什么叫根在这里?你爹已经不在了!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你是不爱我!你根本就不爱我!”
我把所有能想到的、最伤人的话都扔向她。我像一只被激怒的困兽,只想用伤害她来掩盖自己内心的巨大伤痛和被背叛感。
她不再说话了。她擦干眼泪,转过身,摸索着走到炕边。
她蹲下身,从床底下吃力地拖出一個木盒子。那盒子看上去很舊了,上面雕著一些我看不懂的花紋。
她抱着那个盒子,走到我面前,把它塞进我手里。盒子很沉,压得我手臂一沉。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的嫁妆。”她轻声说,“也是……我的答案。卫国,答应我,你一定要回到南方去。到了家,再打开它。算我……求你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回了炕边,背对着我坐下,用沉默筑起了一道我无法逾越的墙。
我走了,没有告别。第二天一早,我背上行囊,抱着那个冰冷的木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南下的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长龙,在广袤的土地上缓缓爬行。窗外的景色从戈壁雪山,逐渐变为绿色的平原。
景色的变化和我内心的痛苦形成鲜明对比。我想不通,那五年相濡以沫的感情,为何抵不过这片贫瘠的土地。
火车终于驶入了熟悉的省界。我看到了水,看到了那些在烟雨中若隐若现的黛瓦白墙。
我到家了。父母的眼泪,亲友的笑脸,丰盛的接风宴,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温暖。
可我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块。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不提起我的婚事。
他们大概都以为,那只是一场边疆的露水情缘,人走茶凉。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江南的湿热空气让我感到窒息。
直到夜深人静,我终于伸出了颤抖的手,抚上了那个木盒。
盒子没有上锁,我轻轻一抬,盖子就开了。
一股混合着干草、泥土和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清冷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北疆的味道,是林月的味道。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盒子的上层,竟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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