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退休一个月,退休金到账,八千八。

数字跳进短信时,我正在江边跳广场舞。

风吹在汗湿的脖颈上,有点凉,更多的是痛快。

我以为人生崭新的、属于自己的章节,终于翻开了。

那天晚上,丈夫丁洪波坐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

茶几上摊着几张从老家寄来的纸。

他抬起头,脸上是少有的、沉甸甸的严肃。

他说:“爸妈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不行。”

他说:“接过来住,方便照顾。”

他说:“你那些跳舞唱歌的群,退了吧。”

他说:“以后家里事多,你得专心。”

我看着他开合的嘴,听着那些理所当然的字句。

然后我笑了笑,点了点头,说:“好。”

当晚,我送走了来看房的中介。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平静的脸。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崭新的锁舌,“咔嗒”一声,稳稳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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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晨光透过江边的薄雾,洒在光滑的石板地上。

音乐是熟悉的《今夜无眠》,旋律悠扬。

我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手臂舒展,脚步轻盈。

退休后,每天早上七点来这里,雷打不动。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混在江风里。

一个小时的舞跳完,浑身毛孔都透着畅快。

领舞的唐玉琤收了音响,大家三三两两说着话。

“婉清,气色越来越好了。”唐玉琤递过来一瓶水。

我接过,笑了笑:“心宽了。”

是真的宽。

教书三十多年,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

教案、考核、升学率,那些压在心上的石头,忽然就搬开了。

女儿丁丹前年结了婚,嫁到外地,生活稳定。

丈夫丁洪波还在上班,早出晚归。

我的时间,第一次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买了新的舞蹈鞋,报了老年大学的声乐班。

甚至悄悄看起旅游攻略,想去云南看看洱海。

回家路上,在菜市场门口遇到卖花的妇人。

三轮车上,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扑鼻。

我挑了两把,嫩白的花苞,用湿报纸裹着根茎。

盘算着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满屋都是香的。

钥匙刚插进锁眼,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丁洪波穿着家居服,站在玄关。

他通常这个点已经出门了。

“今天没去公司?”我有些意外,弯腰换鞋。

“调休半天。”他简短地回答,转身往客厅走。

我把花放在鞋柜上,跟着进去。

然后,我看见了茶几上那几张纸。

是医院的体检报告单,皱巴巴的,边角有些磨损。

最上面一张,姓名栏写着:彭德水。

我公公的名字。

丁洪波坐在沙发里,双手交握,抵着额头。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老家寄来的。”他声音有点哑,“爸的检查结果,不太好。”

我拿起报告单,一行行看下去。

血压高压常年在一百八上下徘徊。

心脏彩超提示左心室肥厚。

腰椎的老毛病,片子显示增生得很厉害。

最后是医生潦草的诊断建议:避免劳累,需人陪同,建议进一步检查排除其他风险。

“妈呢?”我问。

“妈的膝盖,你又不是不知道,变形得厉害,走路都疼。”丁洪波搓了把脸,“上次打电话,说下楼买个菜,歇了三四回。”

我沉默着,把报告单轻轻放回茶几。

纸页接触玻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们俩在老家,我不放心。”丁洪波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沉浮,“县城医院就那样,真有点什么事,赶回去都来不及。”

我“嗯”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他却停住了,拿起报告单,又仔细看了一遍。

仿佛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里,能看出别的答案。

阳光从阳台挪进来,照在他半边的肩膀上。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厨房里,我昨晚泡的黄豆还在碗里,准备打豆浆的。

现在看着,忽然没了那份闲适的心情。

“你……怎么想?”丁洪波终于又开口。

我把目光从厨房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

“接过来吧。”我说。

他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我也是这个意思。房子虽然不大,但客厅沙发拉开能当床,先将就住着。”他语速快了些,“生活上肯定方便很多,看病也近。”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拿起那两把栀子花,走进厨房,找花瓶。

自来水哗哗地流,冲掉茎部的泥污。

花香被水汽一激,更加浓郁地散开。

丁洪波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隔着一段距离,有些模糊。

“就是……以后家里事情肯定要多不少。”

“你刚退休,正好有时间。”

“爸妈年纪大了,习惯可能改不了,饭菜要软烂,口味要清淡。”

“妈爱干净,家里地板最好每天擦一遍。”

我握着花瓶的手,停顿了一下。

水从瓶口溢出来,打湿了台面。

02

下午的合唱团排练,我有些走神。

指挥老师指出我们女高声部有几个音准飘了。

其中就有我。

“林老师,想什么呢?”休息时,坐在旁边的周姐碰碰我胳膊。

我回过神,歉意地笑笑:“昨晚没睡好。”

其实是中午没睡着。

丁洪波吃了饭就回公司了。

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安静的客厅里。

阳光正好,晒得人发懒。

可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几张体检报告单,还有丁洪波欲言又止的脸。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是女儿丁丹的视频请求。

接通后,屏幕里出现她略显疲惫的脸,背景是儿童游乐场的彩色海洋球。

“妈,干嘛呢?”她声音有点哑。

“合唱团排练。”我把镜头转向周围的姐妹们,大家笑着跟丁丹打招呼。

寒暄几句后,丁丹把镜头转过去。

两岁的外孙女朵朵正在海洋球里扑腾,小脸兴奋得通红。

“带她出来放放电,晚上能早点睡。”丁丹叹了口气,“我晚上还得赶个报告,明天要交。”

“孩子爸呢?”

“加班。”丁丹撇撇嘴,“常态了。”

朵朵忽然摔了一跤,瘪嘴要哭。

丁丹赶紧把镜头转回来,匆匆说了句“妈我先哄孩子”,就挂了。

黑掉的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脸。

眼角皱纹清晰,但眼神还算亮。

我想起丁丹小时候,我也是这样。

上班忙教学,下班忙孩子,夜里等孩子睡了,还要备课写教案。

丈夫呢?丈夫在忙事业,在应酬,在为一个家的“外面”奔波。

那时候觉得,大家都这样,天经地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广场舞大群的消息。

有人发:“宋秀娟大姐怎么退群了?”

群里立刻有人回复:“听说她老伴昨天夜里突发脑溢血,送医院了,她在陪护。”

一阵沉默。

随即是刷屏的“祝早日康复”和叹息的表情包。

宋秀娟,比我大几岁,退休前是工厂会计。

跳舞特别认真,总站在第一排。

老伴身体一直不太好,她提过几次,说退休了终于能好好照顾家里了。

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排练结束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

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和植物生长的气息。

有年轻情侣骑着双人自行车笑着掠过。

有老人牵着狗,慢悠悠地踱步。

我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

没有再收到丁丹的信息,也没有丁洪波的电话。

走到小区门口时,天边已经染上橙红。

门卫老张正在收拾报纸,看见我,笑着打招呼:“林老师跳舞回来啦?”

“嗯,回来了。”我点点头。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金属门上模糊变形的自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

我抱着发烧的丁丹从医院回来,精疲力尽。

丁洪波出差,电话里说“辛苦了,照顾好孩子”。

婆婆从老家打来电话,没有问孙女病情,只是说:“洪波工作累,家里事你多担待,别让他操心。”

电梯“叮”一声到了。

我掏出钥匙,门锁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家里空无一人,还保持着中午我离开时的样子。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那几张体检报告单还摊在那里。

旁边多了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两个新鲜的烟蒂。

丁洪波平时很少在家抽烟。

我拿起报告单,准备收进抽屉。

手指碰到纸张时,却瞥见报告单下面,压着一本小小的、翻开的笔记本。

是丁洪波的工作笔记。

上面用他特有的潦草字迹,写着几行字。

“父母养老事宜。”

“林婉清已退休,时间可协调。”

“需调整家庭分工,保障父母照护质量。”

“长远考虑,可能需置换更大房产?”

最后一行字,被用力划了两道横线。

但仍能辨认出来。

我站在暮色渐浓的客厅里,拿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

却觉得手臂有些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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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饭是我做的。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

都是丁洪波爱吃的,清淡,少油盐。

他进门时,脸色比中午更沉。

脱下外套,重重地扔在沙发上。

“怎么了?”我把汤端上桌。

“公司的事。”他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烦。”

我没多问。

这么多年,他工作上的烦心事,很少跟我细说。

说了,我也“不懂”,帮不上忙。

吃饭时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碟的轻微声响,和电视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

“爸说,他们那老房子楼上最近装修,吵得整天头疼。”丁洪波忽然开口,夹了一筷子鱼,“妈血压也上来了。”

我“嗯”了一声,慢慢喝着汤。

“我寻思着,”他顿了顿,看我一眼,“早点接过来吧。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

“这么急?”

“等不了了。”他语气加重,“真出点事,后悔都来不及。”

我放下汤碗,陶瓷底座碰到玻璃桌垫,轻轻一响。

“接过来住,我没意见。”我看着他说,“但具体怎么住,怎么照顾,我们得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丁洪波似乎有些意外,“接过来,住家里,你照顾着,有什么问题?”

“我要照顾,但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我尽量让声音平和,“我也有自己的安排,合唱团,广场舞,老年大学刚报了名……”

“那些都是闲事!”丁洪波打断我,眉头又皱起来,“爸妈身体这样,是闲事重要,还是老人重要?”

“我不是说老人不重要。”我感觉胸口有些堵,“我的意思是,照顾老人是我们的共同责任,不能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你下班回来,周末,也可以分担。”

“我怎么分担?”丁洪波声音高了些,“我天天几点下班你不知道?我能准时回来吃晚饭就不错了!周末?周末说不定还要加班、应酬!公司里一堆事,你让我怎么分心?”

他的脸在灯光下有些发红。

“林婉清,你讲点道理。”他放缓语气,试图显得语重心长,“你现在退休了,空闲时间多。我还在上班,是家里主要的经济来源。分工不同,自然责任不同。你照顾家里,我负责赚钱,这不是很合理吗?”

“合理?”我重复这个词,觉得有些陌生。

“不然呢?”他看着我,“你每个月退休金八千八,是不低。但光靠这个,够干什么?房贷还没还清,日常开销,以后爸妈看病吃药,哪样不要钱?我的压力有多大,你想过吗?”

我沉默了。

不是被他问住,而是忽然觉得,对话的方向很熟悉。

熟悉到让人疲惫。

“所以,”我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我退掉所有外面的活动,全天在家,负责做饭、打扫、照顾你爸妈。这就是最‘合理’的安排,对吗?”

丁洪波似乎没听出我语气里的细微变化。

他点了点头,像是解决了一个难题。

“对。这样安排最好。你也轻松,不用跑来跑去。爸妈也能得到最好的照顾。”他甚至笑了一下,给我夹了一筷子西兰花,“退群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你跟那些老姐妹说一声,家里有事,大家都能理解。”

我看着碗里那块翠绿的西兰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产假结束后回去上班。

婆婆来帮忙带孩子。

也是这样一顿晚饭,婆婆说:“带孩子是女人的本分,工作能放就放放。”

丁洪波在旁边点头,说:“妈说得对,孩子要紧。”

那时候,我放弃了晋升教研室主任的机会。

为了“孩子要紧”。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无波。

丁洪波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这就对了。一家人,就得互相体谅。”他胃口似乎好了起来,又夹了一块鱼,“你明天就跟你们团长、领舞说一声。爸妈来了,看到你天天往外跑,心里也不舒服。老人嘛,观念传统。”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鱼肉蒸得恰到好处,鲜嫩。

可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晚饭后,丁洪波主动洗了碗。

这在往常是少有的事。

他一边洗,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坐在客厅,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光影变幻。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广场舞群的聊天界面。

最新消息是唐玉琤发的,约大家周末去新开的湿地公园徒步,顺便拍点照片。

下面跟了一串“报名”。

我的手指在“报名”两个字上方悬停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了屏幕。

夜里,丁洪波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角落一片模糊的暗影。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苍白的光带。

脑子里纷纷杂杂,闪过很多画面。

婆婆挑剔我炖的汤不够火候。

公公说“女人家,工作差不多就行”。

女儿发烧的夜晚,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医院长廊里踱步。

母亲肺癌晚期,我学校医院两头跑,弟弟在电话里说“姐你辛苦了,但我这边实在请不了假”。

最后,是今天晚饭时,丁洪波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还有那句“退群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好像我过去三十年的人生,积累起来的一切——职业、爱好、社交、对生活的那么一点点期盼——都是一句话就可以轻轻抹去的东西。

我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丁洪波。

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月光似乎亮了一些。

那道苍白的光带,悄悄挪到了床脚。

04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江边跳舞。

丁洪波出门前,特意看了看我:“真不去了?”

“嗯,有点累。”我坐在餐桌前,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

他满意地点点头,拎起公文包:“在家好好休息。等爸妈来了,有你忙的。”

门关上后,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粥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

我坐了很久,直到粥完全冷掉,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膜。

然后,我站起身,开始收拾屋子。

其实家里并不乱。

但我需要做点什么,让手和脑子都动起来。

擦桌子,拖地板,整理书架。

在书架最底层,我翻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塑料膜已经有些发黄变脆。

打开,第一张就是我和丁洪波的结婚照。

黑白照片,两个人靠得很近,笑得有些僵硬,但眼里有光。

那时我二十五岁,他二十八岁。

介绍人说,他是国企干部,年轻有为,前途好。

我说,我是中学老师,工作稳定。

好像这就是婚姻的全部基础。

往后翻,是丁丹出生,百天,周岁。

照片里,我抱着孩子,丁洪波站在旁边,手搭在我肩上。

再往后,照片渐渐少了。

更多的是丁丹学校的活动照,获奖证书。

我的镜头,始终对着孩子。

翻到最近几年,几乎都是手机里的电子版打印出来的。

我和合唱团姐妹们的合影,穿着演出服,化了妆。

江边广场舞时,唐玉琤抓拍的我,手臂扬起,裙摆飘飞。

照片里的我,在笑。

那种笑,和结婚照里的笑不一样。

和抱着孩子的笑,也不一样。

更舒展,更……像我自己。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回原处。

手指无意中碰到旁边一个硬壳笔记本。

是我的旧教案本。

鬼使神差地,我抽出来,翻开。

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纸。

是很多年前,我参加省里青年教师音乐课大赛的获奖证书复印件。

还有一份手写的谱子,是我自己改编的合唱曲《茉莉花》。

当时带着学生练了整整一个学期,拿了市里一等奖。

纸页边缘已经毛了,字迹也有些模糊。

但我还记得,比赛结束后,校长拍着我的肩膀说:“林老师,是块好料子,好好干。”

后来呢?

后来丁丹上了小学,需要辅导功课。

丁洪波说:“你带毕业班太累,换个轻松点的年级吧。”

后来婆婆说:“女人事业心别那么强,家庭和睦最重要。”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我把证书和谱子小心地抽出来,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阳光移到桌面上,照亮了那些褪色的字迹。

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我吸了口气,把东西重新夹好,放回书架最深处。

好像也把某个年代的自己,重新封存了起来。

中午,我简单下了点面条。

吃饭时,手机响了。

是唐玉琤。

“婉清,怎么早上没来?不舒服?”她声音清亮,带着关切。

“没有,就是……家里有点事。”我含糊道。

“什么事?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小事。”我顿了顿,“玉琤,周末那个徒步,我可能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怎么了?”唐玉琤问,语气里多了点别的味道,“你可不是随便爽约的人。”

“就是……家里老人可能要过来长住,事情会比较多。”我听到自己用丁洪波的话来解释,“以后活动,我可能都得少参加了。”

更长的沉默。

然后,唐玉琤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扎在我耳膜上。

“婉清,”她说,“咱们这个年纪,为自己活几天,不过分吧?”

我没说话。

“我前夫,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唐玉琤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说他爸妈不容易,要我辞职回家照顾。我照顾了十年。十年后,他出轨,说跟我没共同语言,离了。”

“我用了整整五年,才重新走出来,才敢再跳起舞,唱起歌。”

“我不是说你家老丁会那样。我是说……”她停住,似乎在斟酌词句,“有些路,一步让出去,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好好想想。”

电话挂断了。

面条已经糊在碗底,结成一块。

我端着碗,走到水池边,看着黏稠的面汤慢慢被水冲散。

唐玉琤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为自己活几天,不过分吧?”

我抬起头,看见厨房窗户上自己的倒影。

一个眼神有些茫然的中年女人。

手里拿着一个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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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丁洪波开始频繁给老家打电话。

商量具体过来的时间,要带哪些东西。

他在客厅里踱步,声音时高时低。

“床不用担心,沙发拉开就行。”

“日常用药带齐,这边医院也能开。”

“婉清在家,做饭打扫都方便,你们就安心住着。”

每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样轻描淡写地安排进“计划”里,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但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更安静地做饭,打扫,在他打电话时,关上卧室的门。

丁洪波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顺从。

他甚至开始规划起更远的未来。

“等过两年,我差不多也退了,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一天晚饭时,他兴致勃勃地说,“最好是电梯房,带个小院子,爸妈活动方便。”

“钱呢?”我问。

“把这套卖了,添点,贷款应该没问题。”他盘算着,“你那退休金,加上我的,还贷压力不大。主要还是得你操心看房。”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空中。

“换房子,是谁的意思?”

“我的意思啊。”丁洪波理所当然地说,“爸妈长期住,现在这房子太小,不方便。以后说不定丹丹带孩子回来,更住不下。未雨绸缪嘛。”

未雨绸缪。

多好的词。

绸缪的全是他父母,他女儿,甚至未来可能的外孙。

那我呢?

在这个“未雨绸缪”的未来里,我是什么位置?

一个永恒的照料者,一个不需要自己房间、自己空间的背景板?

“再说吧。”我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起身离开餐桌时,丁洪波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解,但很快被别的事情冲淡。

“对了,妈说老家那套旧沙发垫想带过来,说习惯了,睡着舒服。你看看快递怎么寄方便?”

我背对着他,闭了闭眼。

“好,我查查。”

走进卧室,关上门。

世界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沿,听着客厅里电视新闻的声音。

然后,我拿起了手机。

没有打开微信,没有看任何群消息。

而是点开了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我缓慢地、一个键一个键地输入:“本市小户型公寓出售”。

页面跳转,出现密密麻麻的房源信息。

图片上,那些小小的、独立的空间,装修风格各异。

有的窗明几净,有的带个小阳台。

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很慢。

看到一套三十平米左右的loft,层高足够,楼上睡觉,楼下是客厅和小厨房。

朝南,有个狭窄的阳台。

价格不算便宜,但以我的退休金,如果卖掉现在房子分到我那份,全款买下应该还有富余。

我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想象自己住在里面的样子。

早上被阳光晒醒,不用急着起来做一大家子的早饭。

可以在小厨房里慢悠悠煮一杯咖啡。

下午坐在窗前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发呆。

晚上去跳舞,回来晚了,也不用担心吵醒谁。

那种生活,光是想一想,心脏就微微缩紧。

不是恐惧,是一种遥远的、陌生的悸动。

我把这套房子的信息截图保存。

然后,清空了浏览记录。

第二天,丁洪波出差,要去三天。

临走前,他叮嘱我:“记得把次卧再收拾一下,爸妈喜欢干净。”

我点点头,送他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三个整天。

七十二个小时。

属于我自己的时间。

我没有收拾次卧。

我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背上包,出了门。

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我找到了离家不远的一家房产中介。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房源信息。

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女孩抬起头,笑容标准:“您好,看房还是卖房?”

“我想……咨询一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比预想的要镇定。

女孩引我到接待区坐下,倒了杯水。

“您是想买还是卖呢?”

“可能……先卖。”我握紧了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我想了解一下,现在卖房的流程,大概需要多久。”

女孩——她叫小陈——专业地拿出资料,开始讲解。

挂牌,看房,议价,签合同,过户,交割。

“整个过程顺利的话,一两个月到半年都有可能,看房源情况和市场。”小陈说,“阿姨,您家房子在哪?多大面积?方便说吗?”

我说了小区名和户型。

小陈眼睛微微一亮:“那个小区位置很好,学区也不错,虽然房龄老了点,但应该好卖。如果您诚心卖,价格合理,我可以帮您尽快推给客户。”

她从平板电脑里调出同小区最近的成交记录,给我看价格。

数字比我想象的略高一些。

“不过,阿姨,”小陈看了我一眼,语气谨慎了些,“卖房是大事,尤其是自住房。您家里……人都商量好了吗?”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烫,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胸口那点发凉的空洞。

“是我自己的房子。”我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房产证上,明明是我和丁洪波两个人的名字。

但就在那一刻,我就是那么觉得的。

那不仅仅是一套房子。

那是我工作了半生,共同还贷了二十年,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窝。

是我女儿长大的地方。

是我熬过无数个备课夜晚的书桌所在。

是我在阳台上种过花,在厨房里煲过汤,在客厅里等过晚归人的空间。

它应该有我的一半。

不,它应该听我一次。

“我明白了。”小陈点点头,没有多问,“那您准备什么时候挂牌?我们可以先上门拍些照片和视频。”

“就这几天。”我说,“越快越好。”

“需要您配偶的身份证件和签字……”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会处理。”

小陈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笑,收起平板。

“好的,阿姨。您决定好了,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

我接过那张硬挺的小卡片,上面有她的电话和微信二维码。

走出中介门店时,阳光有些刺眼。

我抬手遮了一下,站在人行道边,看着车来车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丁洪波发来的信息:“已到,勿念。记得收拾房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熄了屏幕。

没有回复。

06

周五晚上,丁洪波回来了。

带着一身疲惫,还有隐约的兴奋。

“跟老家定好了。”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下周末我就回去接人。爸那边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妈把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了。”

我正在厨房切水果,刀锋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这么快?”

“早接过来早安心。”他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切苹果,“你这几天把家里好好归置归置。妈爱整洁,别让她觉得乱。”

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快要断了。

我手腕一抖,皮断了,落在垃圾桶里。

“知道了。”

丁洪波伸手拿了一块切好的苹果,放进嘴里嚼着。

“对了,你跟那些团体都说好了吧?退了没?”

我放下刀,打开水龙头洗手。

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带走黏腻的果汁。

“还没。”我说,“不急。”

“怎么不急?”丁洪波声音高了点,“爸妈马上就来了,到时候看你天天往外跑,像什么样子?早点说清楚,大家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他用这个词来形容我和那些陪伴我度过退休最初时光的朋友、爱好。

我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干手。

“周末你去接人,来回路上小心。”我转过身,看着他,“家里的事,我会安排好。”

丁洪波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但没深想。

“你明白就好。”他拍拍我的肩,“辛苦你了。”

他的手很重,拍得我肩膀微微下沉。

周六一整天,丁洪波都在收拾自己的行李,给老家打电话确认细节。

我像往常一样,买菜,做饭,打扫。

只是格外安静。

下午,我出门了一趟,说是去买点日用品。

在超市,我推着购物车,慢慢走过一排排货架。

但什么都没买。

最后,我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小陈的电话。

拨通。

“陈小姐,是我,林婉清。”

“阿姨您好!您考虑好了?”

“嗯。”我看着超市窗外明晃晃的天,“明天,我丈夫要回老家接人。大概两天后回来。”

“您的意思是……”

“明天上午,你来我家拍照,挂牌。”我的声音很平稳,“越快越好。”

小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阿姨,您确定吗?挂牌后,随时可能会有客户要求看房。您丈夫那边……”

“他不在。”我说,“两天时间,够你做完前期工作了。等他回来,木已成舟。”

然后,小陈吸了口气:“好,阿姨。我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需要带什么文件,我微信发您。”

“谢谢。”

挂掉电话,我推着空车,走向收银台。

买了一把新鲜的茼蒿,一瓶豆腐乳——丁洪波早上说想吃的。

还有一把新的门锁。

沉甸甸的,装在纸盒里。

收银员扫码时,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买锁有点突兀。

我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

她低下头,麻利地装袋。

晚上,丁洪波显得坐立不安。

反复检查要带给父母的东西,又给我交代各种注意事项。

“妈血糖有点高,以后做饭少放糖。”

“爸睡觉轻,我们晚上看电视声音小点。”

“他们刚来可能不习惯,你多陪着说说话。”

我一一应下,像个最耐心的学生。

临睡前,丁洪波忽然说:“婉清,等爸妈安顿好了,我们也轻松了。以后我退了休,咱们好好享享福。”

他在黑暗中握住我的手。

手掌温热,粗糙。

我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

只是静静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红光。

“睡吧。”我说。

第二天一早,丁洪波提着行李出门了。

“我走了,最晚后天中午到家。”他在门口换鞋,“你准备点午饭,爸妈路上肯定饿了。”

“好。”我站在玄关,看着他。

他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摆摆手:“走了。”

门关上。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我站在原地,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然后恢复寂静。

转身,回到客厅。

时钟指向早上八点二十分。

我拿出手机,给小陈发了一条信息:“可以过来了。”

然后,我走进工具间,找出螺丝刀、锤子。

把昨晚买的新锁拿出来,拆开包装。

冰冷的金属部件,在晨光下泛着乌青的光泽。

九点整,门铃响了。

小陈站在门外,穿着利落的套装,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相机。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拿着专业设备的年轻男孩。

“阿姨,这是我们的摄影师,来拍房源视频和照片。”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小陈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客厅。

她看到了我放在茶几上的工具和新锁,眼神动了一下,但没多问。

“阿姨,我们先从客厅开始拍,可以吗?”

“可以。随便拍。”我说,“需要我避开吗?”

“不用不用,您自然活动就好,我们抓点生活气息。”

摄影师开始工作,相机快门声轻响。

小陈则拿出文件:“阿姨,这是委托挂牌协议,您看一下条款。主要是委托期限,中介费用,还有您的心理价位……”

我接过文件,坐到餐桌前,仔细地看。

阳光照在纸面上,黑色的印刷字格外清晰。

条款并不复杂,主要是约定双方的权利义务。

我的目光在“售房款支付方式”和“房屋交割时间”这两项上停留了很久。

“价格,就按你上次说的市场价来。”我抬起头,“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付款方式,买家必须全款。不接受贷款。”我一字一句地说,“过户后,款项一次性结清。”

小陈皱了皱眉:“阿姨,现在买房大部分人都要贷款,这个条件可能会限制客户……”

“那就限制。”我打断她,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只接受全款。愿意的人,自然会买。”

小陈看着我,似乎在评估我的决心。

几秒后,她点点头:“好,我备注上。还有其他要求吗?”

“交割时间。”我用手指点了点那条,“合同签订后,一个月内,必须完成所有手续,交房。”

“一个月……有点紧。”小陈沉吟,“不过如果买家配合,也不是不可能。我尽量找诚心、麻利的客户。”

我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婉清。

三个字,写得缓慢而用力。

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拍照和录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他们拍了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甚至阳台和楼道。

小陈一边指导摄影师,一边在本子上记录房屋亮点。

“户型方正,明厨明卫。”

“装修保持得很好,保养佳。”

“小区成熟,生活便利。”

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在我的家里穿梭。

这个每一寸都熟悉的空间,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舞台。

而我,是即将离场的演员。

工作结束,小陈收起文件。

“阿姨,照片和视频我今天就处理好,最晚明天上午挂牌。有客户看房,我会提前跟您约时间。”

“好。”

送他们到门口时,小陈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阿姨,您丈夫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我看着楼道窗外,远处高楼林立。

“这是我的决定。”我说。

小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摄影师离开了。

家里重新恢复安静。

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陌生人带来的扰动。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把新锁和螺丝刀。

然后,我走向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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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换锁比想象中费劲。

老式防盗门的锁芯结构复杂,螺丝也锈得厉害。

我蹲在门口,用螺丝刀一点点拧。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一个小点。

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度。

但心里异常平静。

甚至有一种奇特的、近乎麻木的专注。

只想着下一个螺丝在哪,怎么用力,往哪个方向拧。

旧的锁芯终于被拆下来,沉甸甸的一坨铁。

我把它放在地上,拿起新的锁芯,对准位置,推了进去。

严丝合缝。

然后,拧上新的螺丝。

一颗,两颗,三颗。

全部拧紧。

我站起身,因为蹲太久,眼前黑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缓了几秒,我从口袋里掏出两把崭新的钥匙。

黄铜质地,齿痕清晰。

我把其中一把插进锁孔。

转动。

“咔嗒。”

锁舌顺畅地弹出,收回。

再试一次。

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绝。

我把这把钥匙放回口袋。

另一把,我走到客厅阳台,打开窗户。

楼下是小区绿化带,几棵樟树长得郁郁葱葱。

我扬起手,把钥匙用力扔了出去。

一道微弱的弧线划过半空,消失在茂密的树冠里。

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好像它从未存在过。

关好窗户,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里。

阳光已经移到西侧,屋里光线暗了下来。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着我的脸。

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我点开微信,找到和丁洪波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信息,是他早上发的:“出发了。”

往上翻,是这些天他各种叮嘱、安排。

我的回复,大多是“好”,“知道了”,“嗯”。

像个没有情绪的应答机器。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退出来,没有发任何消息。

接下来的一天半,时间过得缓慢而清晰。

我没有出门。

在家里,慢慢收拾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衣服,书,教案,相册,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不多,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加上两个大编织袋,就装完了。

我把它们放在次卧的墙角,用旧床单盖好。

像在掩埋一段过去。

小陈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中午,我就接到了她的电话。

“阿姨,房子已经挂出去了。刚刚就有人咨询,是一对年轻夫妻,想买学区房。他们下午就想来看房,方便吗?”

我看了一眼时钟。

丁洪波此刻应该在老家,或许正在和父母吃饭,商量明天启程。

“方便。”我说,“你带他们来吧。”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来的不止小陈和那对年轻夫妻,还有女方的母亲。

一家人都很客气,进门先换鞋套。

年轻妻子挺着微隆的肚子,大概五六个月的样子。

她母亲搀扶着她,眼神里满是关切。

“阿姨,打扰了。”年轻丈夫礼貌地点头。

“没关系,随便看。”我让开身。

他们从客厅开始,仔细地看每一个角落。

摸摸墙壁,试试窗户开关,打开橱柜看看深度。

年轻妻子站在阳台上,望着外面的风景,小声对丈夫说:“这里光线真好。”

她母亲则在厨房里,检查抽油烟机和灶台:“保养得不错,干净。”

小陈跟在一旁,适时介绍着房屋的优点。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跟进去。

听着他们隐约的交谈声,脚步声,开关门声。

这个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家,正在被陌生人用审视、评估的目光打量。

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抽离的平静。

好像灵魂飘在半空,看着下面这出戏。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回到客厅。

年轻夫妻低声商量了几句。

然后,丈夫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阿姨,房子我们挺满意的。就是价格……能不能再商量一点?我们准备全款,手续可以很快。”

我抬眼看他。

“你能出多少?”

他说了一个数字,比我的挂牌价低了八万。

我沉默了几秒。

“最低,让五万。”我说,“这是我的底线。接受,我们今天就可以签意向。不接受,你们可以再看看别的房子。”

我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讨价还价的热络,也没有寸土不让的尖锐。

就是一种陈述。

年轻丈夫回头看了看妻子和岳母。

妻子轻轻点了点头。

岳母也小声说:“差不多行了,房子确实不错,位置也好。”

“好!”年轻丈夫转过身,伸出手,“阿姨,成交!我们今天就签!”

小陈脸上露出笑容,立刻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意向合同。

我接过笔,在需要我签字的地方,再次写下“林婉清”。

这一次,手很稳。

送走他们,小陈留下来,跟我确认后续流程。

“阿姨,他们明天就去筹款,最快后天能准备好。到时候签正式合同,付定金。过户手续,我会全程跟进,确保一个月内办完。”

“辛苦你了。”我说。

“应该的。”小陈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阿姨,您……保重。”

我笑了笑:“我会的。”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暮色四合,窗外亮起万家灯火。

我走到窗前,看着那些温暖的光点。

每一扇窗户后面,大概都有一个故事。

欢喜的,忧愁的,平静的,暗流涌动的。

我的故事,也要翻篇了。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丁洪波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丁洪波略显兴奋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似乎还在车上。

“婉清,我们出发了!爸妈都接上了,路上挺顺利。估计明天中午就能到家。”

“你午饭多做点,爸妈坐车累,想吃点热乎的。”

“妈还给你带了老家的腊肉,说你爱吃。”

“对了,家里都收拾好了吧?床铺好了吗?”

他一连串地说着,语气轻快,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松快。

我安静地听着。

等他终于说完,喘了口气的间隙,我才开口。

声音不大,但清晰。

“好,知道了。”

丁洪波似乎愣了一下,大概觉得我的反应太过平淡。

但他没多想,也许是路上太吵。

“那先这样,明天见。开车呢,挂了。”

“嗯。”

电话挂断。

忙音短促地响了两声,然后彻底安静。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距离明天中午,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我走到玄关,拿起挂在墙上的旧钥匙串。

上面有家里所有的钥匙,还有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毛线玩偶,是丁丹小时候编的。

我捏了捏那个软软的玩偶。

然后,把整串钥匙,放在了鞋柜上显眼的位置。

转身,走回客厅。

我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沙发边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温暖。

我坐在光晕里,拿起一本没看完的书。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朵听着窗外的动静。

夜晚的小区,渐渐安静下来。

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晚归人的脚步声。

楼下不知谁家的狗,短促地叫了两声,又停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流淌。

我知道,我在等待。

等待明天。

等待那扇再也打不开的门前,必然响起的铃声、敲门声、或许还有愤怒的吼叫声。

等待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地震。

但很奇怪,我心里一点慌乱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坚硬的平静。

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底下或许暗流汹涌,但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

我合上书,关掉灯。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家具模糊的轮廓。

这个家,每一件东西的摆放,我都了然于心。

可今晚,它们看起来都有些陌生。

好像我已经提前离开了。

08

第二天上午,我起得很早。

或者说,我根本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洗漱,换上平时在家穿的舒适衣服。

简单煮了碗面,吃了。

然后把厨房收拾干净,碗筷沥干收好。

客厅也整理了一遍,确保看起来整洁。

做完这些,还不到九点。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早间新闻的主播正在播报天气,声音平稳。

我听着,眼睛看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

像一颗定时炸弹,沉默地倒计时。

十点左右,小陈发来信息:“阿姨,买家资金到位了,约今天下午两点签正式合同,您方便吗?”

我回复:“方便。地点?”

“来我们门店吧,比较正式。我把地址发您。”

十一点。

窗外阳光很好,晒得阳台上的绿植叶子发亮。

我起身,给那几盆吊兰和绿萝浇了点水。

水珠在叶片上滚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然后,我回到次卧,掀开旧床单,露出下面的行李箱和编织袋。

我把它们拖到门口玄关处。

看着这三件行李,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十年婚姻,二十多年在这个房子里的生活。

能带走的,竟然只有这么点东西。

大部分记忆,带不走。

大部分牵绊,剪不断。

但至少,我能带走一个开始新生活的可能。

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信息,是电话。

丁洪波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才接起来。

“婉清,我们快到了!还有半个多小时吧。”丁洪波的声音带着旅途将尽的放松,“午饭做好了吗?妈说有点晕车,想喝点清淡的粥。”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

小区门口空荡荡的,偶尔有行人进出。

“没有。”我说。

“什么?”丁洪波没听清,或者是不敢相信。

“我说,午饭没有做。”我清晰地重复,“家里也没有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丁洪波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悦:“你怎么回事?昨晚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爸妈坐一上午车,又累又饿……”

“丁洪波。”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顿住了。

结婚这么多年,我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带爸妈过来,没有问过我,是不是真的方便。”

“你安排我退掉所有活动,没有问过我,是不是真的愿意。”

“你计划着换大房子,规划着我的晚年,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现在,我告诉你我的决定。”

“我的决定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