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喝茶，一个在国企干了快二十年的朋友，端着杯子苦笑着说，这个月发工资，特意看了下工资条，公积金又少了二十块。

二十块钱。他摇着头，说不是心疼这二十，是想不通——一个这么大的国企，怎么就到了连二十块钱都要抠的地步？

三年前他跟我报过收入，月薪一万二，在本地算得上体面。逢年过节发东西，公积金交得高，医保报销比例大，说起单位来腰杆挺直。那时候我们还开玩笑，说他是端着铁饭碗的人，旱涝保收。

可这三年，眼看着他的工资一点点往下掉。去年降到八千，他还自我安慰，说好歹比外面强。今年开春发五千，他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上个月四千五，拿到手数了数，沉默了半天，跟我说：再降下去，是不是要倒贴钱上班了？

这次降薪，直接砍了五百块。五百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一家人半个月菜钱，但真正让他堵心的不是这五百，而是跟着一起降的公积金和养老保险。

养老保险降了，他倒没太在意。毕竟现在交得少，手里能多留几个现金。但他算过账，现在交得少，将来退休就拿得少。几十年后的事，他懒得想太远。

可公积金不一样。公积金是实实在在的钱，买房还贷指望着它。每个月少二十，一年就是二百四，十年就是两千四。他开玩笑说，二十年下来，少的那点钱够请我吃顿饭了。笑完又叹气：我不是在乎这二十块钱，我是觉得一个这么大的国企，连二十块钱都要算计，这说明什么？

他问我，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他们单位现在任务不足，闲着的人比干活的多。去年还有加班费撑着，今年加班费没了，绩效奖没了，连高温补贴都砍了一半。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点自嘲。但我知道他心里压着什么，房贷还没还完，孩子马上要上高中，老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一个月四千五，在这个城市，紧紧巴巴刚够活。再降，就得动老本了。

他问我：你说，国企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认识的这个朋友，当年是正经八百考进去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时候进国企，意味着一辈子的安稳，意味着房子、医疗、养老都有了着落。他父母提起他单位，脸上都带着光。

现在那光没了。

他跟我说，单位里很多年轻人已经开始往外投简历了。有门路的托关系调走，没门路的硬扛着，边上班边找下家。倒是他们这些干了快二十年的老家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走了，没地方要；留下，不知道还要降多少。

他说，他们车间有个老同志，干了二十五年，明年退休。上个月喝酒，老同志说，干了一辈子国企，临退休了，单位连个像样的欢送会都不开了。不是不重视，是没钱。工会那点经费，都用来发米面油了，发完了事。

他转述完这句话，自己沉默了半天。

我问他，那你们现在怎么办？

他笑笑，能怎么办，硬撑着呗。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单位不行了，日子还得过。

我说，也许过两年就好了，经济有周期。

他摆摆手，别安慰我了。我知道你是写东西的，你给我写出来吧。就写，一个国企员工，看着自己的公积金少了二十块钱，心里想不明白：这么大的国企，怎么就连二十块钱都要省了？

我答应他，写。

所以就有了这篇东西。不是为了抱怨，也不是为了诉苦。就是记下这二十块钱，和一个普通国企员工心里的那点堵。

那二十块钱，也许真的是没办法的办法。也许真的是国企到了最艰难的时候。也许熬过这一阵，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谁知道呢？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下次再降，可能就不是二十了。到时候我再找你喝茶。

现在在国企打工日子真的不好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