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南京。
这一年，《辞海》在上海出版发行，鲁迅先生在上海病逝，北平的学生们正在为绥远抗战募捐。而在南京国民政府的大院里，一位科长级的公务员，正盯着手里的工资条发呆。
他的月薪是法币100元。
这个数字，在今天听起来毫无概念。但如果我们把这张薄薄的工资条，当作一扇观察1930年代中国的窗户，会发现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80多年前的中国城市中产，过得可能比我们想象中好得多。
根据《武昌县志》的记载，1936年武昌县政府职工的工资标准是：县长月薪300元，秘书140元，科长100元，科员50-60元，录事25-30元，公役10元。也就是说，这位科长100元的月薪，在当时的公务员体系中属于中等偏上的水平。
这笔钱能买什么？
先看基本生活开支。1936年，上海两层小楼的月租金约为30-60元，亭子间（石库门房子里最差的房间，面积六七平方米）的月租为8-10元。一个工厂技工的月收入不过40元左右，如果要养家，只能租每月20元的房间。而这位科长100元的月薪，租一套体面的房子，绰绰有余。
1936年的上海外滩。图源澎湃新闻
再看物价。1936年1月的《申报》招租广告中，几乎没有低于50元租金的房子。当时上海一家大面粉厂的工人，月收入仅7-10元，而《时报》编辑的月薪可达80元。相比之下，科长100元的收入，足以让一家人过上体面的生活。
最关键的是——他能买得起房。
1936年的上海，房价是多少？
根据史料记载，当时上海市区一套中等水平的石库门房子，售价在2000-3000元之间。也就是说，这位科长不吃不喝，两年多就能全款买一套房。如果分期，首付三成只需600-900元，相当于他半年到九个月的工资。
这在今天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北京上海的公务员，工作两三年就能全款买房。放在任何时代，这都是令人羡慕的生活。
难怪1930年代的文人笔下的上海，总有一种从容与体面。鲁迅1923年买下北京八道湾11号四合院时，花了3500元，相当于他当时一年的收入。胡适在上海教书时，月薪300元，不仅能养活一家老小，还能资助学生、买书藏书、请客吃饭。那是一个知识分子的黄金时代。
然而，这张工资条的另一面，是更残酷的现实。
1936年，中国农民的境况完全不同。据《山东地方志》记载，1936年山东省农民人均纯收入只有54.66元/年。也就是说，这位科长一个月的收入，抵得上山东农民两年的收入。而这还是全国农业相对发达的省份，在内地农村，农民的收入更低。
上海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的研究显示，1933年中国农业部门的人均年工资仅为28元，而非农业部门平均为130元，相差4.6倍之多。占总劳动人口79%的农村劳动力创造了60%的净产值，却只分配了46%的收入；而21%的非农劳动力获得了54%的薪金收入。
当时的中国，80%以上的人口生活在农村。在华北农村，一户农民一年的现金收入往往不到50元。他们要交租、纳税、买盐、买布，剩下的钱连买肉都是奢侈。荒年的时候，卖儿鬻女不是小说里的情节，是报纸上的新闻。
城市里的工人也好不到哪去。上海纱厂的女工，每天工作12小时，月薪只有10-15元，勉强糊口。童工的月薪只有3-5元，还不够这位科长吃一顿饭。
这张工资条，像一面镜子：它照出了1936年中国的分裂。
一边是上海南京路的霓虹灯，舞厅里的爵士乐，咖啡馆里的知识分子；一边是黄泛区的灾民，矿坑里的童工，农村里饿得浮肿的农民。
这种分裂，是一个国家尚未完成现代化的缩影。城市中产的体面生活，建立在农村极度贫困的基础上；少数知识分子的优渥待遇，掩盖不了绝大多数国民的挣扎求生。
更残酷的是，这张工资条很快就成了一张废纸。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
接下来的八年，是中国历史上最惨烈的战争。物价开始飞涨，法币开始贬值。
根据南通史志网的记载，法币的贬值速度触目惊心：100元法币，1937年可买两头牛，1939年可买一头牛，1941年可买一头猪，1943年可买一只鸡，1945年可买一条鱼，1946年可买一只鸡蛋，到1948年只可买一张卫生纸。
到1948年8月，法币发行额达到660万亿元以上，等于抗战前的47万倍，物价上涨3492万倍。那位曾经体面的科长，如果活到1948年，大概已经不知道“工资条”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因为他的薪水发下来的时候，物价已经涨了三轮。
这就是近代中国的悲剧：不是没有过体面的生活，而是这种体面太脆弱。一场战争，一次危机，就能把中产阶层打回原形。
回看这张80多年前的工资条，不是为了怀旧，也不是为了比较。
只是想提醒我们：历史不是教科书里的年代和事件，历史是你爷爷的工资条，是你外婆的嫁妆，是你曾祖父没买成的那套房。
它离我们很近。
近到一碗饭、一间房、一张纸，都写满了时代的密码。
参考文献： 1. 武昌县志编纂委员会. 《武昌县志·卷二十四 综合经济管理·职工工资》. 武汉地方志数字方志馆 2. 金满堂. 《30年代上海的生活成本》. 澎湃新闻, 2020-02-25 3. 贺水金, 苗书迪. 《20世纪30年代中国二元经济与收入分配的量化考察》. 上海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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