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宇宙奥秘 · 理性思考
想象一下,你手里有一种材料,它的某个关键性能参数原本只有“-4”。通过极其复杂的堆叠工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你勉强把它提升到了“-10”。但现在,有人发现了一个更简单的办法:只需要在生长材料时,像炒菜加调料一样改变一下两种金属元素的比例,这个参数就能轻松从“-4”一路狂飙到“-10”,甚至更多。
这听起来有点像天方夜谭,但它真实地发生在当前凝聚态物理最前沿的领域之一——“谷电子学”中。2026年2月23日,来自波兰华沙大学物理系的研究团队在《物理评论快报》上发表了一项重磅成果,揭示了如何通过合金工程,以一种极其简单且可扩展的方式,实现对二维半导体材料“谷”特性的精密调控 。
要理解这项工作的精妙之处,我们得先认识两个主角:激子和它的g因子。
激子是什么?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材料内部一个短暂的“二人组”。在半导体里,一个电子被光激发后跳走,留下一个带正电的空位(空穴)。电子和空穴因为静电吸引抱在一起,就形成了激子。 它决定了二维材料的光学性质,尤其是在像二硫化钼(MoSe2)和二硫化钨(WSe2)这类单层过渡金属硫化物中 。
那g因子呢?它是激子与磁场相互作用强弱的一个“刻度尺”,或者说是激子磁矩的大小。当给材料加上一个垂直的磁场,原本能量相同的两个不同“谷”(K+和K-,我们可以把它们理解为电子居住的两个不同的能量低谷)会发生能量分裂,这就是塞曼效应。这个分裂有多大,就由g因子决定。 g因子的绝对值越大,意味着在同样大小的磁场下,两个谷的能量差就越大。
在传统的认知里,MoSe2和WSe2这两种材料的激子g因子都在-4左右。那么,如果把它们混合起来做成MoWS2合金,g因子会是多少?很多人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应该在-4之间线性变化。
但现实总是比想象更精彩。
结果令人瞠目结舌:g因子并非线性变化,而是表现出强烈的非线性。当合金中钼的含量仅为20%左右时,g因子竟然急剧下降到了约-10!这是一个此前只有在极其复杂的莫尔超晶格结构中才能达到的数值 。
“在我们的工作中,我们证明了对于过渡金属硫化物合金来说,控制单层的化学成分就足以实现这一目标,” Olkowska-Pucko博士解释道 。这意味着,通往高性能谷电子器件的路,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宽得多,也平坦得多。
为什么简单地混合两种金属原子,会产生如此巨大的效果?科学家们并没有停留在现象层面,他们联合了意大利、新加坡、法国等多国团队,通过第一性原理计算揭开了背后的微观机制。
这就像在音乐里混音一样。研究团队发现,这种巨大的g因子调制,源于合金内部一种叫“K-Q谷混合”的机制。由于合金中原子尺度的不均匀性,导带中的K谷和Q谷的量子态发生了混合。这种混合,加上材料本身存在的机械应变,共同作用,就像转动了一个巨大的旋钮,极大地放大了激子的g因子 。
对于谷电子学来说,一个巨大的g因子意味着什么呢?
传统的电子器件利用电子的电荷来携带信息,而自旋电子学利用电子的自旋。谷电子学则是一个更新的赛道,它利用的是电子在能量动量空间中所处的不同“谷”来编码信息 。K+和K-这两个谷,就像两个可以存储0和1的盒子,我们可以用不同偏振的光(左旋光σ+和右旋光σ-)来分别读写它们 。
简单来说,g因子越大,我们在实际应用中,就不需要用那么强的磁场(这意味着更低的成本和更小的体积)就能把两个谷彻底分开,从而避免信息混淆,实现信息的精准编码、处理和读取。这对于未来研制超低功耗、高计算效率的信息技术至关重要。
谷电子学作为一个有望超越摩尔定律的新方向,自然也是中国科学家重点布局的领域。
在实验和器件层面,中国的成果同样令人瞩目。早在2020年,南京大学王肖沐/施毅团队就与浙江大学等单位合作,在《自然·纳米技术》上报道了一种能在室温下工作的“能谷自旋晶体管”。他们利用不对称的等离激元纳米天线,在二硫化钼中实现了谷信息的产生、传输和开关操作,而且这个过程可以不依赖电荷流,展现了极低的功耗潜力 。
可以说,从基础物理机制的理解,到新材料、新器件的设计与制备,再到室温下高性能的实现,中国的科研力量在谷电子学这条新赛道上,正与国际顶尖水平并驾齐驱,甚至在某些细分领域跑在了前面。
回到波兰团队的这项研究,它就像在已经沸腾的谷电子学锅里,又加了一把旺火。它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个创纪录的-10的数值,更是一个普适的、简单的、可扩展的调控思路——“合金工程谷物理学”。这个思路或许将启发科学家们在更多的二维材料家族中,通过元素混合这一看似平凡的举动,创造出更多不平凡的量子现象,推动我们更快地步入一个属于“谷”的信息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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