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我对湘西少数民族地区农村经济社会发展与文化传承的关注,缘于1985年我调任吉首市代理市长那个阶段。

当时,吉首一些苗族老同志和学者,建议我阅读即将整理出版的苗族学者石启贵先生专著《湘西苗族实地调查报告》。

石启贵先生是吉首乾州仙子营人,新中国成立前就读于湖南群治法政大学,长期从事苗乡教育和苗族社会文化研究。1933年,他协助来湘西苗区调查的国立中央研究院民族学专家凌純声、芮逸夫,在乾城(现吉首市)、凤凰、永绥(现花垣县)三县苗区,作了3个月的田野调查。1940年,石启贵先生将调查资料整理编成《湘西土著民族考察报告书》。1982年,中央民族学院民族研究所与吉首市档案馆,将该书与石启贵先生1951年写作的《湘西兄弟民族介绍》,整理编辑为《湘西苗族实地调查报告》。

读了石启贵先生的专著,其调查的详实和学术功力使我折服,加深了我对湘西苗区历史文化、经济生产、民间风俗的了解。

1986年,湖南省苗学会指导吉首市举办苗族“四月八”活动期间,老红军、担任多年湘西州州长、时任湖南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石帮智,曽任贵州省委副书记、时任全国人大民族委员会副主任吴向必、湘西州民委主任龙庭光,苗族学者龙文玉、伍新福等同志,对苗族民俗文化的热爱与执着,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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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由于年轻、工作繁忙,没有时间关注这些。调离湘西后,节假日回吉首看望老人,开始参加一些老同事、老朋友下乡入村的民俗摄影活动,培养了这方面的兴趣爱好。在调研、拍摄湘西非物质文化遗产与传统村落保护过程中,著名画家黄永玉先生、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主任欧阳淞、全国人大民族委员会主任王朝文,鼓励我做好湘西民俗文化调研这件事。

2015年,在调研湘西面上传统村落保护状况后,发现近代以来,系统记录湘西单个村落的图片与文献资料不多,我萌生了跟踪调查几个有一定代表性少数民族特色村寨的想法。经龙颂江、张谨等同志推介,我先后选择凤凰禾若、吉首坪年、永顺捞庄、古丈曹家四个传统村落,尝试用老一辈学者田野调查的方法,做为期10年较为系统的深入调查。

调查以湘西扶贫攻坚转向乡村振兴为切口,客观记录近十年来这四个村落的重要节点事件和发生的变化。通过存世老人与村民口述史追溯新中国成立前后,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来,乡村社会经历的经济社会发展、生产关系变革、民俗文化传承、乡村基层治理等流变情况。

我调查的对象主要是村组干部、能工巧匠、产业带头人、贫困户、村医、教师、非遗传承人及后代,兼及所在乡镇挂村干部、上级下派的驻村工作队员、乡镇负责同志。采取现场采访、座谈、个别访谈、参加村里及家庭、家族活动等形式,记录村民的生产生活生存现状,了解他们的生产、打工就业、收入、消费、婚育、子女教育、就医、风俗习惯、参与村里文化活动和基层治理等情况,以及他们的认识、感受和喜怒哀乐。对年岁大、经历丰富的村寨长老和有一定代表性的村民,作了口述史专访,听他们介绍其亲历的村寨、家庭和社会变故。还采访了从村寨走出的国家干部、返乡创业的乡村能人,了解他们对农村建设、改革的看法。对采访人员及活动场景,作了影像拍摄和文字记录。同时,收集、拍摄了一些反映新中国成立以来乡村社会发展、变迁的证书、图片等物证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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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村落的调查,根据地域特点和村寨产业、民俗、社会治理特色,各有一些侧重。禾若的苗族巫傩文化及历史沿革、坪年的苗鼓传承和茶叶产业、曹家苗寨的产业带头人与驻村扶贫、捞庄土家村落治理与风俗流变,着墨多一些。村民是村落史的主体,我把调查重点摆在村民及其家庭、家族的生产生活状况上。

在“四村”调查过程中,村组干部和村民,向我反映村里一些情况与诉求,我尽量联系汇报,通过省直部门和州县同志,帮助村里解决一些传统村落申报、保护及基础设施建设、维护问题。

移动互联网的普及,读图时代的到来,使乡村受众的阅读习惯发生改变。我选择年轻一代容易接受的影像调查加文字采访方式,每次下村确定一个大致方向,以专题形式进行记录、表述。有时碰巧,一次下村兼顾调查两个方面的专题。图片、文字编排,一般按时间顺序整理集成。

调查村民家庭收入和消费,花费精力较多。这四个村落,外出打工是村民收入的主要来源。发展产业、开店经商、承包工程、跑运输、做手艺,顺手的赚了钱。近几年由于经济周期影响,打工收入和产业增收,出现波动。村民为生计辛苦劳作,挣钱不容易。从总体看,农村吃穿住行等生产生活条件,改善明显。建档立卡贫困户受益较多,多数脱贫,少数纳入了社保兜底户。已经脱贫的农户,遇大病来袭或创业失败,也有陷入困境的。勤劳肯做、有技术、有门路和会经营划算的家庭,积攒了存款和财产。村民的家电、通讯、小车、新建住房与购买商品房的消费,增长较快。用在子女教育上的开销,占了家庭支出较大比重。部分村民家庭存款不多,日常消费仍然节俭。

随着少子化时代来临与大龄光棍增多,农村的生存、发展压力,传统的生儿育女观念,养家糊口、为父母、为家族争口气的念想,仍是多数年轻人读书学习、打工创业的主要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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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村落民俗文化的调查,存在一些争议。像土家族、苗族民间流传下来的祭祀、娱神、消灾、丧葬等习俗,部分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同志认为,有些习俗带有封建迷信色彩,不宜过多宣扬。这些民间信仰、礼仪、艺术,是土家族、苗族迁徙、生存、繁衍过程中流传下来的,具有顽强的生命力。近些年兴起的乡村旅游,恰恰需要展示某些场景与文化元素。外地游客来看神秘湘西,除观游秀丽山水外,主要是看湘西的地域文化差异,看少数民族文化表达内容与方式的不同。国家陆续建立的文物(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统村落遗产保护三大体系,不仅为研究、传承民间民俗文化的学者、爱好者提供了政策依据,也表明我国文化遗产保护紧跟时代步伐,在增强包容性,展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文化自信上,迈开了坚实的一步。湘西土家族、苗族民间遗存的风俗文化,以其鲜明特色丰富了中华文明的多姿多彩与博大精深。

个人观察,农村留存的婚丧礼仪与祭祀、娱神习俗,前者体现了父母对子女的呵护和子女对老人的孝心,同时也有人情往来的因素。后者更多地寄托了民间心诚则灵的信仰和祈求安康的精神慰藉。

有些同志关注的农村宗族、宗教势力影响、把持基层治理的情况,这四个村落尚未出现。县(市)、镇两级党委,在撤乡并村及村支两委换届选举中,兼顾了合并村的村民意愿和村主干的合理分布。村主干的产生和村落治理,坚持在党组织领导下进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践行,在村落有较好的覆盖。土家族、苗族民间形成的自然、图腾、祖先崇拜及多神信仰,使单一宗教对这四个村落的影响,不太明显。年轻一代的宗族观念,在外出打工中逐渐淡化。

从农村投入观察,这些年的意见主要在扶贫驻点村与非驻点村之间的投入悬殊差距。有些前期滚动投入,如农村沼气、人畜饮水、村组道路、电网、村小、村部的新建、改造,在那个阶段促进了农村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的改善。后来的提质升级或废弃利用,适应了时代发展要求。这当中,有规划和管理不善带来的损失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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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是中华农耕文明的基本单元,当代以来村落的经济文化与社会演进,内涵及其丰富,变革风起云涌。调查过程是我重新学习、重新熟悉农业农村工作的过程。历史何其相似。一些反复出现的问题,带有规律性。正如前些年对传统村落保护现状的调查,深化了我对旧时村落文明的认识。我觉得,传统村落的农耕文明辉煌和留存下来的乡村建筑遗产,是乡绅与能工巧匠、农民群众共同创造的,应该珍惜并好好保护,使之不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失传。近十年的入村调查,刷新了我过往的认知。由工业化、城镇化、市场化、信息化催生的城乡历史巨变,很大部分是国家规划与政策制定、资本运作、市场融资和农民工的付出、企业家的创造加乡村干部与村民的努力,相互交织促成的。而乡村产业发展、生产关系变革、精神文化传承、村庄建设、基层治理面临的新情况、新挑战,有的是老问题累积,有的是新问题不断冒出来。

相比解决温饱阶段,农村整体脱贫和实现全面小康后,进一步发展面临的问题和矛盾其实不少。这几年出现的经济波动,干部躺平、内卷,部分负责干部公信力下降,行政成本走高,基层负担加重,脱贫机制脆弱,数据失真等等,有的关乎体制机制,解决起来难度较大;有的涉及公平正义,化解有个长期过程。

以大历史观考察,新中国成立以来的70多年,中国共产党执政,在推进农村生产关系变革、产业发展、农民增收、动员农民群众改造底层社会,再造、完善基层治理上,进行了革命性探索,取得了历史性成就。市场经济改写着传统乡村发展轨迹和资源配置规则,乡村产业、文化的兴衰,呈现此消彼长态势。乡村发展在某个时段、某些方面出现波折甚至反复,放缓前行步伐,符合唯物辩证法。一些村落加速振兴,一些村落走向衰微,农村的差异发展,在暴风骤雨、激流勇进后,难以避免。乡村发展与整个经济走势、与国家涉农政策密切相关。湘西这四个村落近年发生的变化,是中国当代社会转型期农村发展、变革的真实写照。

人民群众是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我采访过多位外出打工农民,他们在挣钱养家中,用青春年华和长达数年、离乡背井的辛劳与奔波,为国家现代化,作出了平凡而杰出的贡献。我对他们怀着深深的敬意。这十年,我调查的镇村干部,有的换了几拨,他们中多数同志为村民服务、认真做事的印象,深刻在我心中。有的基层干部扛着不顺与委屈,埋头履职。经过多年革命、改革与建设的洗礼,人心向善仍然是乡村风气的主流。

我党领导波澜壮阔的革命从农村起步,走的是“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道路。在解放区分给农民土地,实行耕者有其田,建设基层民主,有过成功尝试。新中国成立后,农村生产关系几经变革,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进行了多轮探索,党和政府谋求的是农村发展安宁,农民富裕幸福。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恢复了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近些年对扶贫攻坚的巨大投入,创造了人类减贫史上的奇迹。这些客观事实,就是持不同意见的人,也不得不承认。

党和政府的农村政策,一直在不断改进、完善。地方党政领导重视“三农”工作的力度,不大可能回到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全党大办农业时期。因为时代不同了,面临的任务不一样。推进城镇化,发展工商业,推动企业科技创新、高质量发展,参与国际经济市场化竞争,可以扩大国家以城带乡、以工补农能力,领导精力自然会跟随工作重点转移。随着城乡交通、通讯条件的改善,要求县镇干部驻乡驻村开展工作,也应实际一些。但无论怎样与时俱进,坚持我党长期倡导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深入基层调查研究,关心群众疾苦和冷暖安乐的优良传统与作风不能丢掉。为农村基层干部勇于担当、放手做事、服务农民,创造宽松环境的取向,不能改变。从基层和农民群众中吸取滋养,认真听取多方面的意见,不断改进决策制定、执行机制,尊重和照看农民群众的合法权益,使执政为民的要求落到实处的理念,要继续坚持。这是我们党夺取政权,执政兴国的精神命脉,也是新时代共产党人应该自觉践行、为之奋斗的初心使命。

从“四村”实践看,建设现代农业,防止贫困代际传递,守住不发生规模性返贫,实现农民稳定和较高质量的就业,以及在城市打工就业的农民市民化,尚需国家持续发力。而城乡经济的融合发展,乡村基础设施的后续管理、维护、建设,公共服务的进一步提升,乡村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现代化,任重道远,还靠久久为功。

村落调查引发我的思考。在传统的农耕文明社会向工业文明、城乡融合发展社会转型过程中,专家、学者面向“三农”的调查和学术研究,不仅要做宏大叙事的政策宣讲、解读,更应注重理论联系实际,深入研究解剖发展中的实际问题,提出或提醒解决问题的办法。引导科学、健康、持续发展,建设公平、和谐社会,对农村基层行稳致远尤为重要。

这四个村落的调查,对我而言,是一次深刻的历史唯物观教育。力求客观真实,向调查采集资料具有学术性、文献性的方向努力,使调查成果能反映乡村经济社会发展的某些规律,从而对国家正在进行的乡村振兴,提供一些有益启示,这既是老一辈学者从事田野调查的基本要求,也是支持“四村”十年调查的领导、基层干部和村民的期盼。由于本人学术涵养、理论水平、实践深度、拍摄技术都有诸多欠缺,整理汇集的这本《乡野寻根--湘西“四村”调查图文纪实》,与上下的要求,在思想深度、专业水准与学术支撑等方面,都有很大差距,较难反映“四村”近年发展、变革的全貌。因为路途较远和条件所限,作者真正驻村调查的时间不多,田野调查的标准不高,只能说是一场持续时间较久、较为深入、带有专题性质的影像调查。有的史实深入采访、核实不够。有些由于受访者存在顾虑或记忆不准,或有差误。一些拍摄图片质量不高,编辑文字说明不够精炼,采访记录与图片文字说明个别地方尚有重复,使以图片加文字说明纪实为主的成书,品位受到影响。作者留下一些遗憾,让专家、同仁和农业农村工作者去指导、评判。但愿此书出版,能为乡土中国向现代化中国转变过程中,从事“三农”研究及关注农业农村发展的同志,提供一点思考、探索的空间,给世人留下中国乡村发展一个时代断面的记录,个人的努力和大家的帮助,算没有白费。

(2025年5月20日)

作者系湖南省政协原副主席、十七届中央候补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