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实习生 徐千然

没有强情节冲突,不刻意制造狗血话题,正在央视一套黄金时间热播的40集年代剧《好好的时光》,凭着一股细腻真实的烟火气赢得人心。2月23日,《好好的时光》在央视一套开播首日CVB中国视听大数据黄金时段平均收视率破3.655%,收视份额14.900%,高居同时段全国卫视频道节目收视率第一,接下来收视成绩一天高过一天,2月26日记者截稿时,第三天25日剧集CVB平均收视率3.706%,收视份额15.068%。

繁忙嘈杂的街巷、国营工厂轰鸣的机床、抢饭吃的热闹餐桌、分一颗咸鸭蛋的童年、藏在抽屉里的新丝巾、友谊牌雪花膏的淡淡香气……一个个细碎日常,织就最动人的温情。它写家庭重组的隔阂,也写亲情包容的力量;写时代变革的阵痛,也写普通人向上生长的韧性;写烟火人间的琐碎,更写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与美好。有人说,这是当下内娱稀缺的“老式电视剧”——不慌不忙过日子,看剧像喝一杯温开水,不刺激、不浓烈,却让人愿意慢下来,感到温暖和治愈。 一部只讲“过日子”的剧,何以成为抚慰人心的“精神气血”?

2月26日,带着这份疑问,封面新闻记者独家连线对话该剧编剧、一级编导郝岩,听他讲述四十年笔耕不辍的创作坚守,以及一部年代剧背后的时代情怀与人间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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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时光》电视剧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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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5日收视海报

十年坚守不迎合,只写真情与温暖

这部剧的创作灵感,源于十二年前郝岩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听到的一个重组家庭故事:男女双方各带孩子,结合后又添新丁,两家孩子在同一屋檐下,碰撞出迥异于普通家庭的喜怒哀乐。故事瞬间点燃了郝岩的创作欲,他很快完成了剧本雏形。

但他并未止步于家长里短。在深入创作中,郝岩刻意跳出传统亲情剧的局限,将故事起点定格在1978年——改革开放的历史节点。他希望以一个普通重组家庭为切口,透过柴米油盐、矛盾和解、成长蜕变,既写透亲情温暖,又深刻折射时代浪潮下普通人的挣扎、选择与奋进,让小家庭承载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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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郝岩

从有创作灵感到电视剧播出,《好好的时光》沉淀了十余年。其间,不少投资方建议郝岩强化冲突、加入狗血桥段,都被他一一拒绝。“我写这部剧,脑子里从来没有‘狗血’两个字,我只想写真情、写温暖。”他始终相信,真正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刻意的戏剧冲突,而是真实的生活质感与朴素的人间情感。

《好好的时光》剧本定稿后,郝岩又特意花费近半年时间,沉下心将影像故事重新铺展为文学叙事,把剧中无法尽述的时代背景、人物心理、生活细节与情感肌理一一补齐,让故事在文字里获得更完整、更自由的表达。日前,同名小说已由作家出版社正式出版。对郝岩来说,写小说不追求市场收益,更不为流量,只是以作家的初心,为这部倾注心血的作品,留下一份更绵长、更具文学质感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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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时光》图书封面(作家出版社提供图片)

从文学青年、记者到编剧

习惯不被看见,靠作品说话

鲜有人知道,这位金牌编剧,同时是一位资深媒体人,现在还供职于当地的传媒集团。郝岩高中时已在报刊发表作品,走出校园后先是在工厂下车间,当过工会干事,做过厂办秘书,后被调到大连一家报社成了文化记者,一干就是三十年。身为专业记者,他又以编剧的身份,在影像与文字之间书写时代变迁与人间烟火。他创作的剧本从《王大花的革命生涯》《冷箭》《暗红1936》《幸福生活在招手》《霞光》,到《爱情20年》《我们这十年之一日三餐》等多部作品曾斩获金鹰奖、飞天奖、白玉兰奖等全国电视剧奖项,并著有5部长篇小说出版。

封面新闻:作为记者,怎样的契机让你开始文学写作和电视剧剧本创作?

郝岩:学生时代和步入社会的前10年,写的多是小说、散文、评论、报告文学,其间与报社编辑老师接触频繁,萌生了进报社当记者的心愿。我很喜欢我的工作,每个月的发稿量都在100篇左右,连续十多年获得报社“总编辑奖”。虽然工作繁忙,但没扔下创作。九十年代中期,做文学期刊的责编老师王传珍调到大连电视台做电视剧制片人,他让我试试写电视剧。当记者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接触各行各业的人,可以把他们编进故事里。当年我不会写剧本,大连电视台当时在拍王兴东老师写的电视剧《离开雷锋的日子》,我做宣传策划,写主题歌歌词。研究剧本时,终于弄明白了格式,以后便依葫芦画瓢,开始写20分钟的短剧,居然先后在大连电视台和中央电视台播出了。1997年,我去大连长海县的海岛上采访一位模范女教师,她在岛上教了十多年书,只有十几个学生,一到五年级都在一个教室里,这个班叫“复合班”,上课在一起上,老师轮着教。我写了篇报道叫《多罗姆的旗帜》,当时报纸版面有限,只能发两三千字,还有很多意犹未尽的东西,就创作了剧本《红帆》,发表在《中国电视》杂志上,拍摄后登上了央视一套黄金档,陆续得了一些奖项,我信心倍增。

十年磨一剑 从朋友聚会到央视荧屏

封面新闻:《好好的时光》这部重组家庭的年代剧,灵感从哪来的?

郝岩:2013年左右,一次聚会时,朋友说起他的岳父岳母是重组家庭,双方带着自己的孩子结合后,又生了一个孩子,家里的故事不少。我内心一动,便依托原型创作了一个近5万字的大纲,当时取名叫《合家欢》,后来还叫过《爱情40年》。在完成邀约剧本创作的闲暇时间里,便断断续续开始了剧本创作。

封面新闻:这部剧直到2026年才播出,中间这十来年发生了什么?

郝岩:《好好的时代》戏剧冲突不强烈,十年里,不少影视公司并不看好这个项目,觉得不狗血的故事吸引不了观众,希望我能多加些诸如争家产、彼此算计大打出手之类的强情节。而我在写这个故事的几年里,脑子里从未闪现过“狗血”两个字,内心就是想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温暖亲情故事。2023年夏天,芒果TV的老朋友刘亮君打电话约我写一部电影,因为档期我没有接,闲聊时谈到这个项目在市场遇冷,他要了几集剧本去看。2010年前后,我们合作过《暗红1936》和《幸福生活在招手》,他的本职工作是财会,但对剧本的鉴别能力很强,看过后觉得不错,便推荐给浙江好酷影视有限公司。让我意外的是,公司负责人姚昱竹只看了6集,便飞到大连签下了这个项目。自此,《好好的时光》正式开启了属于她的“好时光”。

封面新闻:听说您后来又加了东西?跟当记者的经历有关吗?

郝岩:有很大关系。2021年我做另一个项目《百炼成钢》时,在采访中了解到一段真实历史——1979年底,英国一艘邮轮经过大连去日本,补充船上给养时,要在大连港停留24小时,在外事办的安排下,大连歌舞团登上邮轮交流演出,演员们第一次看到外国人拿着麦克风边走边唱,全看懵了。很快大连歌舞团组建了全国第一支轻音乐团,将这种表演方式结合到演出中,在上海、武汉、南京、重庆等地巡回演出,引起轰动,一票难求,仅在能容纳12137个座位的上海文化广场剧场就连演40场,观众凭介绍信才能买到票。大连歌舞团还在上海江湾体育场连演10场,那里除了有4万个座位,还有2万个立位,一场就是6万观众。知道这个真实的历史事件,我如获至宝,为拿到第一手资料,采访了大半个月,到处寻找当年的当事人,为了一个细节,电话追到国外核实。我感觉,将故事的主人公放置到这样特定的大时代故事里,《好好的时光》就不仅仅是一部家庭年代剧,更是一部时代剧。有了这样的认知,在后来的创作调整中,我有意强化了剧作的时代感,努力让近40年大时代的风云变化,折射在主人公们的身上。剧中的人物,不仅是时代变迁的见证者,也是参与者,甚至是推进者。导演刘家成在处理这些剧情时,用精湛的艺术功力,通过演员们的呈现,很好地展示到了观众面前。

“李雪琴是我心中扮演叶爱花的第一人选”

封面新闻:在《好好的时光》里,梅婷、田雨、陈昊宇等人的表演观众评价都不错,但对李雪琴饰演的叶爱花争议很大,作为编剧,你认可她的表演吗?

郝岩:我觉得她演得挺好,有我熟悉的工友身上那股劲儿。修改剧本的时候,制片人姚昱竹问我是否想过剧中角色对应的演员都是谁,聊到叶爱花时,我说李雪琴,姚总想了下连连说对,李雪琴的气质和幽默感,和叶爱花特别贴合。2024年12月中旬开机后,我在剧组见到李雪琴,她那时候因为综艺节目和多个春晚的录制,档期特别紧,片方想着减轻她的压力,准备适当删减叶爱花的戏份儿,李雪琴得知后找到我,说她太喜欢叶爱花了,千万别删减,台词也别动,她一定克服困难把叶爱花的戏全演完,一场不落。现在看她在剧中的表演,我也时常会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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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琴扮演叶爱花

封面新闻:很多观众看这部剧觉得特别欢乐,认为这是部喜剧,你认可吗?

郝岩:能给大家带去欢乐,我挺高兴的,我平常也喜欢看喜剧,但在创作这部剧时,我没有刻意去制造笑料。好的喜剧,是从故事和人物身上流淌出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这也是我在所有作品的创作中一直追求的东西。《好好的时光》是年代剧,也是家庭剧,还有很强的工业题材元素,喜剧元素确实很多。观众们继续追剧的话,会发现泪点也不少,浓烈的人物关系和剧情张力会越来越强。这部剧总体的气质和底色,是现实主义的。我想借这家人的故事,折射改革开放四十年的时代史,我个人更愿意称其为时代平民剧,在讲述的方式上,我不想过于沉重。

短剧像吃泡泡糖 期待专业编剧进场

封面新闻:在影视剧生产链条行业中,编剧的存在感、地位一直被人讨论。你的感受如何?

郝岩:观众看戏,第一吸引他的肯定是演员,就像京剧演出,观众最关心的肯定是角儿。你不能指望观众先想着“这戏是谁编的”。编剧最终还是靠作品说话。对编剧来说,能碰到尊重剧作的好导演、好演员、好团队,大家互相成就,比什么都重要。

封面新闻:您怎么看现在的短剧?作为专业人士,觉得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吗?

郝岩: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专业人士,现在我还是传统媒体的记者,算是业余编剧,只能说说对短剧的粗浅认知。我看过一些市场上的短剧,但都没有追到最后一集。从内心来讲,我是希望从短剧里学到一些东西的,但这样的时候少之又少。考虑到投资的原因,制作上的粗糙我可以忍受,但剧情上的漏洞百出和演员的夸张表演,很多时候我接受不了,也就不勉强自己了。我也自省过,短剧势头如此强劲,肯定是因为观众需要、市场需要,存在即合理嘛。当下的很多短剧,我觉得就像吹起来的泡泡糖,只在吹大的那一刻得到满足,“啪”地破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我甚至觉得,长剧赛道上的编剧看多了短剧,会影响自己的创作。目前的影视环境下,让不少原来做电影和长剧的影视从业者进入短剧行业,现在的短剧质量比原来有了进步,但质量高的剧本还是少见,如果有更多好的专业编剧下场,应该能够从根本上提升短剧的质量。

“品细糠”需要慢下来,人心对温情的渴望永不过时

封面新闻:《好好的时光》观众反响很好。有人说这部剧温馨、解压,像进入了一个慢下来的世界。用现在一个网络热词就是,像“品细糠”。

郝岩:现在很多人习惯了强情节、快节奏,缺少耐心。不过我相信,对温情、对美好的渴望,是不会过时的。有些剧需要慢慢品,希望《好好的时光》是这种剧。

封面新闻:《好好的时光》还出了小说版,为什么写完剧本还特别改成小说?

郝岩:还是因为热爱吧,有当作家的情结。每部剧播出的同时,我都尽量做成小说。还有一点,剧里有些无法呈现的故事或是情节或是背景交代心理活动,甚至一句满意的台词,丢掉了觉得可惜,就在小说这个相对自由的天地里,放肆一下,满足一下。

(除特别备注外,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