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乱爆发后,诗人王维成为了叛军的俘虏。

根据《旧唐书·王维传》记载:“(安)禄山陷两都,玄宗出幸,(王)维扈从不及,为贼所得。维服药取痢,伪称瘖病。禄山素怜之,遣人迎置洛阳,拘于普施寺,迫以伪署。”

这是说,安史叛军攻陷长安时,唐玄宗带着亲近的人马跑了,王维并不在其列,所以在叛军的大搜捕中被抓。成为俘虏后,王维想通过自残来进行抵抗,包括吃泻药、假装失声不能说话等,但叛军仍然把他押送到洛阳。

此前,临汝太守韦斌也被叛军俘虏,并在安禄山手下担任黄门侍郎一职。得知王维被抓到洛阳,韦斌便去探望他,但此时王维的情况已经很糟糕。据王维后来给韦斌所作的墓志铭回忆:

“君子为投槛之猿,小臣若丧家之狗。伪疾将遁,以猜见囚。勺饮不入者一旬,秽溺不离者十月;白刃临者四至,赤棒守者五人。刀环筑口,戟枝叉颈,缚送贼庭,实赖天幸,上帝不降罪疾,逆贼恫瘝在身,无暇戮人,自忧为厉。公(韦斌)哀予微节,私予以诚,推食饭我,致馆休我。”(《京兆韦公神道碑铭》)

由此可知,当时的王维已十天勺饮不入,长时间与尿屎为伴,且被重兵严加看守,好在韦斌颇为照顾,这才免于一死。

王维最终接受了安史叛军的伪职,出任给事中。尽管他内心并不情愿,但韦斌的经历显然启发了他:柔性抗争也可以“曲线救国”。

韦斌之所以接受伪职,是因为叛军拿他的妻儿进行胁迫,无奈之下,只好佯装投靠,实际上是在等待时机“义覆元恶,以雪大耻”。只是韦斌一直等不到雪耻的机会,便吞药自裁,呕血而死。

王维则始终记得韦斌的救命之恩,隐忍着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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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安禄山宴请群臣于凝碧池,大唐的梨园弟子被刀刃胁迫着,在现场奏乐。一个名叫雷海清的乐工死活不愿配合,将乐器掷于地上,面朝西方恸哭。安禄山大怒,命人把雷海清绑起来,当场肢解。王维可能在现场见证了这残忍的一幕,于是打下了一首诗的腹稿。数日后,好友裴迪冒险来探望王维,王维便将这首诗朗诵给裴迪听。

诗题很长,叫做《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凝碧池上作音乐,供奉人等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内容如下: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很明显,这是一首表达忠君爱国的诗。尽管王维被迫接受了大燕政权的伪职,但他心里想的是,百官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朝见大唐的天子。正是这首诗,后来救了他自己一命。对于一个诗人来说,王维一生写诗并受惠于诗,这恰是命运最好的回报。

早年,王维便是凭借诗才而暴得大名。

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王维是家中长子,童年的时候,父亲就过世,遗下几个弟妹,很早就需要他担起家族重担。15岁,他带着小一岁的弟弟王缙到帝都闯荡。17岁,他写出了《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这样的教科书级别的名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凭借一身才华,他很快成为京城王公贵族的宠儿。唐玄宗李隆基的弟弟、岐王李范——一个热心的文艺赞助人,很欣赏王维。

唐代科举制,试卷上不糊名,主考官不仅评阅试卷,主要还参考考生平日的诗文和声誉来决定弃取。所以,准备应试的士人提前结交、干谒名人显贵,向他们投献作品,争取他们的推荐和奖誉,是当时一种相当普遍的社会风气。王维不能免俗。据说正是岐王的推荐,王维21岁就中了进士。这时的王维意气风发,颇有功名事业心,不过很快就遭到痛击。

事情源于一次有僭越嫌疑的舞黄狮子活动。

史载,时任太乐丞的王维在别人的唆使下,让属下的伶人舞黄狮子。黄狮子是一种“御舞”,非天子不舞。结果,王维和他的上级、太乐令刘贶都遭到严重处理。刘贶的父亲刘知几替儿子求情,也遭到了贬谪。

王维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更为致命的是,这次事件使得王维被唐玄宗列入了黑名单。整个玄宗朝,王维的官运都很黑,这几乎摧毁了他在官场上的所有信心。

唐玄宗为何下手这么重?根据陈铁民等学者的分析,这跟唐玄宗与诸王的权力斗争有关,王维可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政治牺牲品。唐玄宗为了巩固皇权与皇位,担心他的兄弟们形成有威胁的势力,颁令“禁约诸王”,不使与群臣交结。王维出仕之前就是岐王、薛王等诸王的座上宾,又犯了黄狮子案,刚好戳到唐玄宗的隐痛,此后都得不到这个皇帝的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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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受着与理想渐行渐远的苦楚,王维离开了长安。

开元十五年(727),王维在结束了济州的五年贬谪生活之后,到了淇上当小官。此时,才26岁的他已萌生了归隐心志。但经过一番衡量,他认定陶渊明的活法并不可行。

说到底,父亲早逝,长子代父,他不忍推诿全家生计的重负。他在诗中说,“小妹日长成,兄弟未有娶。家贫禄既薄,储蓄非有素”,所以“几回欲奋飞,踟蹰复相顾”,不敢抛开这个包袱,自己一个人逍遥去隐居。他还批评陶渊明,认为陶不为五斗米折腰,是成全了自己的勇气与尊严,却把眷属带入了生活极度清苦的境地,实际上是一种纯粹为己的、不负责任的自私行为。

因此,即便深深感受到吃朝廷这碗饭吃得很辛苦,很痛苦,王维也不敢效仿陶渊明的活法,拂袖而去。他很现实地明白,隐居是要花钱的,为了隐居得起,他不得不为官。

此后的二十年间,王维基本是帝国政坛的一个零余人。他长期在诗中自称“微官”,这不是自谦,是事实。

尽管在张九龄当宰相期间,他膜拜张的人品,跟张写诗“跑官”,得了个右拾遗的官职,很是振奋了一段时间。但随着李林甫的上台,张九龄的被贬,把他的这点火苗也扑灭了。他是一个心中有是非,但不敢公开对抗的人。开元二十五年(737),张九龄被挤出朝廷,王维还给张写诗,倾诉知遇之恩。与此同时,李林甫把持朝政的十几年间,王维仍做着他那可有可无的“微官”。

他并非没有擢升的机会,李林甫的亲信苑咸曾言及王维久未升迁,言外之意,王维如果有意向,他可以帮忙操作。

不过,王维以一种相当委婉的方式拒绝了。他在回赠苑咸的诗里说:“仙郎有意怜同舍,丞相无私断扫门。”表面是称颂李林甫大公无私,禁绝走后门,实质是表明他与李不是一路人,不屑去趟浑水。这件事,可以看出王维的底线。

王维早已无意仕途,纯粹为了俸禄和家族责任而在官场待着。身在朝廷,心在田园,过起了时人称为“吏隐”,即半官半隐、亦官亦隐的生活。对他来说,这是一种退而其次求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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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维习惯了“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吏隐生活时,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安史之乱爆发了,他被俘虏了,随后,人生却迎来了最戏剧性的转折。

王维出任伪职大概一年以后,唐军收复两京,唐肃宗对投降安禄山并接受其伪职的官员,进行逐一处理。王维作为典型的“陷贼官”,本应处死,却出乎意料地被唐肃宗免了罪罚,而且还升了官。

《旧唐书》对此的解释是,王维出任伪职期间写给裴迪的那首诗,表明了他对李唐的忠心,唐肃宗读到后对其处境表示原谅和理解;此外,他的弟弟王缙请求削去自己刑部侍郎的职务,为哥哥赎罪,所以王维最终得到了宽宥处理。一直很敬重王维的杜甫,此时也站出来写诗为王维辩护,赞扬他忠于唐室,能守节操。

然后,王维在仕途上竟然转运了,做到了尚书右丞,正四品下阶。这是他一生所抵达的最高官职了。

越是官运亨通,他越是不能心安。他无数次进行自我反省,开展自我批评,批评自己一生的软弱,痛恨自己出任伪职的经历,说“臣闻食君之禄,死君之难。当逆胡干纪,上皇出宫,臣进不得从行,退不能自杀,情虽可察,罪不容诛”,说“没于逆贼,不能杀身,负国偷生,以至今日”。许多话都说得极其沉痛。

这个时候,官位依然不是他热衷的东西,归隐之心更重了,佛教成了他最大的精神寄托。《旧唐书》说,他“晚年长斋,不衣文采……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

上元二年(761),61岁的王维逝世。临终之际,弟弟王缙不在身边,他要了一支笔给弟弟写了告别信,又与平生亲故作告别书数幅,敦厉朋友们奉佛修心。写完了,舍笔而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