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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3日是联合国第13个世界野生动植物日。今年这个日子的主题是:“药用与芳香植物:守护健康、遗产与生计”。图源:CITES秘书处 / 联合国
药用植物,不止药用
作者 | 李蜂嵬
作为一个文科出身的昆虫学兼植物学业余爱好者,每当我的某些大学同学问我保护那些看似对人类没啥用处(因此就算灭绝了对人类似乎也没啥影响)的物种有何意义时,我都喜欢以金鸡纳树和黄花蒿为例,来说明保持生物多样性对人类有多么重要:在人类发现这两种植物的药用价值之前,它们很可能都是非常普通也看似无用的野花野草,可实际上它们却能够拯救无数生命。
十有八九,我那些研究“人学”因此往往把人类中心主义视为理所当然的同学,至少表面上能被我说服,
虽然他们的眼神有时还是带有几分怀疑。
而我自己对这种人类中心主义的解释是非常不满意的。
地球上各种生命存在的意义,只是因为它们对人类具有潜在的利益吗?药用植物存在的意义,只是因为它们具有药用价值、能够拯救人类的生命吗?
当然不是!
事实上,很多药用植物同时也是重要的蜜源粉源植物。
就拿黄花蒿来说,在屠呦呦从这种植物中提取出青蒿素之前,它们很可能已经跟菊科蒿属的其他众多盛产花粉的植物一起,在对蜜蜂来说食物相对不太充足的秋季,为蜜蜂们提供大量花粉作为食物。
▲上图是一些切叶蜂、木蜂、赤腹蜂的标本。©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还有一些药用植物,则跟传粉昆虫建立起更加复杂的关系。
丹参是一种能够改善心脏功能的著名中草药,同时也是一种颇有“心机”的植物。它会非常苛刻地挑选自己专属的传粉昆虫,对那些无法满足其要求的传粉昆虫却极为“吝啬”。
这是因为丹参把宝贵的花蜜隐藏在自己长长的花管深处,而在通往花蜜隐藏处的花喉,它还设置了一道利用杠杆原理运作的“机关”。其雄蕊的一个药室能够正常产生花粉,通常隐藏在上唇瓣里头,而通过加长药隔与之相连的另一个药室,则演化成一道中间带孔的“活动门”,堵在花喉上。这道“活动门”的形状跟我们人类喉咙口的声带有些相似,只不过其两侧跟花喉并不相连,而是存在极狭窄的缝隙。整个构造类似于一个倒挂在丹参花朵里的弯曲跷跷板。
降落到丹参下唇瓣上的访花昆虫,只有那些能够顶开“活动门”的VIP红娘才能成为高效的传粉者。当“活动门”被VIP顶开的时候,位于加长花隔另一端且带有花粉的那个药室,就会在杠杆原理的作用下,从上唇瓣里被撬出来,将花粉涂抹在VIP的背部。随着VIP们接下来访问别的丹参花朵,这些花粉就有可能粘到到那些比较张扬地伸出上唇瓣的长长的雌蕊上,从而帮丹参完成授粉。
在京津冀地区的野外,这少数的VIP“红娘”就是巨熊蜂亚属中分布于该地区的几个物种,主要是长足熊蜂和朝鲜熊蜂,其面部和中唇舌都比较长,只有它们能够在吸食丹参花蜜的同时为丹参传粉。
图注:访问丹参的长足熊蜂(上图)和朝鲜熊蜂(下图),近乎完美地展示了它们在吸采花蜜时用头部顶开那道在图中看不见的“活动门”,使得原本隐藏在上唇瓣中的雄蕊在杠杆作用下被撬出来,将花粉涂抹到熊蜂背部。摄影:李蜂嵬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摄影:李蜂嵬
理论上,华北地区同属于该亚属的乌苏里熊蜂也能做到,但由于这种熊蜂分布的海拔相对较高因此相对罕见,而野生丹参由于人类肆无忌惮的挖采,也变得相当罕见,因此迄今为止我还没有拍摄到它们访问丹参。
那么除巨熊蜂亚属之外的其他访花昆虫呢?它们能成为丹参的有效传粉者吗?答案是几乎不可能。
比如华北地区的几种长喙天蛾,它们拥有细长的喙,如同一条可任意弯曲的吸管。通常,它们无需降落到丹参的下唇瓣上,只需悬停在丹参的花朵前方,就能伸出长长长长的喙,透过丹参花喉处那道“活动门”中间的孔,成功地吸到丹参的花蜜。可在此过程中,它们的身体其他部位几乎不可能接触到丹参的花粉,因此对丹参来说,它们只能算盗蜜者,不算有效的传粉者。
还有一些小型昆虫,比如淡脉隧蜂属的一些体长仅几毫米的种类,能够通过“活动门”中间的孔钻到花管深处盗蜜,或者挂在丹参上唇瓣里的可育药室上盗采花粉,但在此过程中,它们的身体几乎不会触碰到丹参的雌蕊,因此往往也不能成为丹参的有效传粉者。
而一些个头粗笨、舌管粗短的蜂类,如黄胸木蜂,以及熊蜂亚属的红光熊蜂和甘肃熊蜂(在南方,还包括阿熊蜂亚属的短头熊蜂),它们能够用上颚咬破丹参的花管,通过这个盗蜜孔把舌管伸进去盗吸花蜜,可身体接触不到丹参的花粉与雌蕊,因此同样不能成为丹参的有效传粉者。我曾经见过一只甘肃熊蜂的工蜂趴在丹参的下唇瓣上折腾了好一阵子,可就是无法将“活动门”顶起来,它短短的剩根本够不着花蜜,最后只得放弃。
图注:甘肃熊蜂试图从丹参花朵中吸蜜,但它未能顶开“活动门”,雄蕊仅从上唇瓣中露出一小截。摄影:李蜂嵬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甚至一些舌管比较长但脸不够长的蜂类,比如长须蜂属的中国长须蜂,往往也无法将“活动门”顶开,同样无法通过“正常途径”吸到丹参的花蜜。
因此,在华北地区,丹参已经跟它的VIP红娘长足熊蜂和朝鲜熊蜂形成重要的合作关系:丹参负责为它们提供花蜜花粉当“报酬”,它们则为丹参提供高效的授粉服务。这两种熊蜂通常都能以每朵花大约1~2秒钟的速度访问丹参,而且习惯于访问丹参花穗上的几乎所有开放的花朵,对丹参来说是有效且高效的传粉者。
我曾经在北京怀柔山里找到几片有长足熊蜂和朝鲜熊蜂访问的野生丹参,在它们结出种子后,我折断几根干枯的花穗,撕开那些存放并保护种子的宿存花萼,每一个花萼底部都能剥出1~2枚种子。有这两种熊蜂负责传粉,丹参的结实率约为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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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左二是丹参、中间是益母草标本。©Linda Wong 摄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而在很可能缺乏这两种VIP红娘的人工种植的丹参田里,丹参的访花昆虫似乎以大个头的黄胸木蜂和小个头的隧蜂科昆虫为主,它们的舌都很短,前者喜欢盗蜜,后者喜欢抓住雄蕊盗粉,它们都不是有效的传粉者。根据一些研究,人工种植的丹参,“自然”结实率仅能达到75.4%左右,自交结实率约为46%,人工协助自花授粉的结实率也只能达到80%。
长足熊蜂和甘肃熊蜂都是多食性的传粉昆虫,在华北地区,它们还能够且喜欢访问其他长花管植物,比如跟丹参同属于唇形科的黄芩和京黄芩、豆科的大山黧豆和苦参、毛茛科乌头属的几种植物(其中大山黧豆的嫩芽可作野菜,另外几种植物也是中药)……但在有野生丹参生长的地区,它们对丹参的依赖性非常强。在怀柔区一个曾经生长着野生丹参的山谷里,我一度观察到多只长足熊蜂和朝鲜熊蜂的蜂王访问丹参的花朵。但这里的丹参在尚未结出种子之前,就被一个挖中药的村民全部挖光。此后的两年,这个山谷里再没有一棵丹参,我也再没有观察到一只长足熊蜂或朝鲜熊蜂出现于此。
华北地区的其他一些药用植物,比如蒲公英、地黄和益母草,以及前面提到的黄芩属和乌头属植物,虽然没有丹参那样的“心机”,却也都是非常重要的蜜源植物。蒲公英特别受地蜂科地蜂属和切叶蜂科壁蜂属的一些蜂类喜欢;地黄对切叶蜂科的紫壁蜂、北京拟孔蜂、沙漠石蜂以及蜜蜂科长须蜂属的中国长须蜂、条蜂属的盗条蜂,都有特别强烈的吸引力;“心胸开阔”又慷慨的益母草更是广受多种野蜜蜂喜爱,它们中包括切叶蜂科的切叶蜂属、黄斑蜂属和尖腹蜂属、蜜蜂科的无垫蜂属和条蜂属、隧蜂科彩带蜂属和毛带蜂属……的多个物种,我拍摄到的访问益母草的蜜蜂类,应该有一二十种之多。
所以,这些药用植物不仅对人类非常重要,而且对很多访花昆虫也同样极为重要。或者,也可以换一个角度说,人类需要这些药用植物治疗疾病,而它们又需要包括多种蜂类在内的传粉昆虫帮助它们传宗接代。当我们不单单关心这些药用植物与人类的关系,而是把它们放到大自然中,探讨它们与其他物种之间的复杂关系时,我们才会更深刻地理解生物多样性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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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 在云南昆明举办的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CBD)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上,芳香植物展示。©Maggie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大自然是一个错综复杂的立体网络。人类不能只是贪得无厌地从大自然中索取自己需要的东西,也要了解和关心大自然中的各个物种的需求。
希望所有热爱大自然的朋友,不仅能看到的自然风光的粗略轮廓与色彩——山是青的(或者是彩色的),水是绿的——还能看到自然风光的细节:那青的山绿的水中,生活着什么物种、它们之间有着何种关系?这些细节才是自然之美的来源。
也许,当我们能够看到自然风光的细节之后,才能成为真正欣赏、热爱并因此愿意保护大自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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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李蜂嵬
编辑 | 海潮君
排版 | 卢晓雨
时间 | 2026年3月3日·#世界野生动植物日
本文参考资料
宋振巧, 王建华,王洪刚,赵夫娟,郝力武:《丹参开花与繁育特性研究》,《园艺学报》, 2009,36(6):905-910。
单成钢, 倪大鹏 ,陈庆亮 ,王维婷 ,朱京斌 ,王志芬:《丹参授粉特性研究》,《现代中药研究与实践》2010年第24卷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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