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嘈杂的车厢过道里,显得刺眼。
我捏着那张边缘有些磨损的泛黄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女人搂着笑靥如花的女孩,背景是某个简陋的公园。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工整,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地址下面,是三个更小、几乎要用力辨认才看得清的字:“对不起”。
而我西装内袋里,那封薄薄的、我刚攥了一路的红色信封,已经不见了。
里面装着八百八十八块现金。
那是我的年终奖。
列车广播正在催促乘客下车,人潮推着我往前涌。
我抬头看向女孩消失的那个车厢连接处,只有晃动的人影和冰冷的铁皮门。
手心开始冒汗,一种混杂着被欺骗的愤怒、荒谬,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猛地攥住了心脏。
那四个小时,她靠在我肩上,呼吸均匀,头发偶尔蹭到我的脖颈。
我以为那只是一段漫长旅途中,陌生人之间偶然的、微小的依靠。
现在,这依靠变成了一根刺。
01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银行的短信提醒,告知我本月房贷扣款成功,余额只剩三位数。
几乎同时,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妻子王嫣。
“年终奖发了吗?多少?”
“爸的药这个月又涨价了,大夫说最好换成进口的,效果稳定些。”
“闺女看中那双运动鞋很久了,班上好多同学都有。”
“对了,家里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出水总是一阵冷一阵热。”
消息一条接一条,没有间隔。
我盯着那一个个方块字,它们像一块块小小的石头,垒在胸口。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刚开完会,晚点说。”
会议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却让人感到闷和燥。
长条桌边围坐着部门里十几号人,烟雾缭绕,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红色信封,厚度不一。
老板黄国华坐在主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亮的桌面。
他今年四十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的西装,袖扣闪着冷光。
“又一年了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交头接耳的声音立刻消失了。
“市场不好做,大家心里都有数。能坐在这里的,都是跟公司共渡时艰的兄弟。”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在我脸上停顿的时间,似乎比旁人长了那么零点几秒。
“年终奖,是公司的心意,也是对你过去一年价值的……一个体现。”
他开始念名字,被叫到的人上前,接过红包,脸上挤出或真或假的笑。
轮到我了。
“许晟瀚。”黄国华拿起最后一个,也是最薄的那个信封,在空中顿了顿。
我站起身,走过去。
他没有立刻递给我,而是用两根手指捏着信封,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晟瀚啊,”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老员工了。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
“开年之后,公司架构可能会有一些调整。机会,总是留给最有准备、也最能出成绩的人。”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什么温度。
“好好干,也……好好想想。”
我拿起那个信封。
很轻。
隔着纸质信封,能摸出里面钞票的大概轮廓,薄薄的一小叠。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没说出话。
坐回座位,我把信封塞进西装内袋,贴身的布料传来一点微不足道的重量。
旁边的老朱悄悄碰了下我的胳膊肘。
他四十出头,是部门的老人,消息灵通,平时对我还算照顾。
他冲我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那口型我看懂了:“悬。”
散会了,人群嗡嗡地往外走。
老朱跟我并排,递过来一根烟。
我们站在楼梯间的窗户边,楼下是车水马龙。
“看见没?”老朱吐出一口烟,“老黄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听说总部那边对咱们这个分厂的业绩很不满意,可能要裁掉一部分‘低效能’的。”
他特意在“低效能”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你去年那个单子,最后关头被竞争对手撬了,老黄一直记着呢。”
我沉默地吸着烟。
那是个大单,跟了快半年,喝酒喝到胃出血,最后输给了对方更低的价格和更硬的关系。
“家里……困难?”老朱问得委婉。
“都难。”我弹了下烟灰。
“这点钱,”我摸了摸内袋,“也就应个急。撑不了多久。”
老朱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前还有趟差,去临市那个老客户那儿,再维护一下关系。本来小刘去,他家里有事,你顶一下吧。”
“虽然希望不大,但好歹是趟差事,出差补贴加上,总能多点。”
“票给你订好了,今晚的绿皮火车,便宜,明天一早到。回来还能赶上周末。”
我点点头。
“谢了,朱哥。”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王嫣又发来几条信息。
问我具体数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说女儿学校要交下学期课外班的费用了。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信封图标,最终还是点开了和王嫣的聊天框。
“发了,888。图个吉利。我先出差一趟,回来再说。”
发送成功。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但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个字:“好。”
我能想象出她打出这个字时的表情,失望,然后习惯性地把失望压下去,变成无奈。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很快空了下来。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直到天色完全暗透,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我才起身,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个旧行李箱,装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摸了摸内袋里那个薄薄的信封,冰凉的纸币边缘隔着布料,硌着皮肤。
然后拖着箱子,走进电梯,下楼,汇入霓虹灯下拥挤的人流,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冷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02
火车站永远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
汗味、泡面味、灰尘味、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被暖烘烘的空气搅动着。
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身边,一张张脸上写着疲惫、焦灼,或是对团圆的期盼。
我捏着那张硬纸板车票,找到对应的检票口。
队伍已经排得很长,缓慢地向前蠕动。
广播里女声字正腔圆地报着车次,夹杂着听不清内容的寻人启事。
终于上了车,硬座车厢。
灯光是惨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过道里塞满了行李和无处落脚的人,孩子哭闹,男人大声打着电话,女人哄着怀里的婴儿。
我的座位靠窗。
费了点力气,才把行李箱塞到头顶的行李架上。
坐下时,对面座位已经有人了。
是个年轻女孩,靠窗坐着,正侧着头看向窗外漆黑的站台。
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侧脸。
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很安静,和周围嘈杂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我松了口气,不是那种一路高谈阔论或者外放刷视频的旅伴就好。
列车缓缓开动,站台的灯光向后滑去,城市的高楼轮廓逐渐模糊,最终被纯粹的黑暗吞噬。
车厢里慢慢安静了一些,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有节奏的咣当声,和偶尔响起的咳嗽、低语。
我从随身包里拿出准备好的面包和矿泉水,打算对付一下晚饭。
眼角余光瞥见对面的女孩。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
窗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飞快掠过的、零星灯火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也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的双手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一角。
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忽然动了一下,转过头,轻轻咳嗽了几声。
不是故意的清嗓子,是那种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咳。
她用手背掩住嘴,咳得肩膀微微耸动。
我垂下眼,撕开面包的包装袋。
咀嚼着干涩的面包,味同嚼蜡。
脑子里盘算着这次出差要见的人,要说的话,成功的概率有几成。
还有口袋里那八百八十八块钱。
该怎么跟王嫣解释这个数字。
是说公司效益不好,大家都少?
还是干脆说丢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自己都觉得荒唐。
怎么能丢呢?
那是实实在在的钱,是下个月的药费,是女儿期盼的运动鞋,是家里时好时坏的热水器。
我下意识地,隔着西装外套,按了按内袋的位置。
硬硬的,还在。
稍微安心了一点。
对面的女孩咳嗽停了。
她似乎有些渴,伸手拿起了小桌板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拧了一下,瓶盖没动。
又加了点力气,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瓶盖依然纹丝不动。
她抿了抿嘴唇,有些窘迫地放下瓶子,目光在车厢里游移了一下,似乎想找乘务员,或者看看有没有人能帮忙。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只是极快的一瞥,带着点犹豫和不好意思。
我正好吃完最后一口面包。
没多想,我伸出手。
“我来吧。”
她愣了一下,把水瓶轻轻推过来。
我接过,手心感觉到塑料瓶身的冰凉。
稍稍用力,瓶盖发出“咔”一声轻响,松开了。
我把拧松的瓶子递还给她。
“谢谢。”她接过,声音很低,有些沙哑。
道谢时,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
那双眼睛很大,瞳仁很黑,但里面没什么神采,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东西——疏离,或者说是戒备。
她的目光,不知怎么,在我伸出去的手上,在我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甚至起了些许毛球的西装袖口上,停留了那么一瞬间。
很短,不到一秒。
然后迅速移开,垂下眼帘,拧开瓶盖,小口地喝了一点水。
冰凉的水似乎缓解了她的咳嗽。
她重新盖好瓶子,把它放回小桌板,双手收回到腿上,再次转向车窗。
把自己缩进了那个安静的、仿佛与世隔绝的角落。
好像刚才那短暂的求助和道谢,从未发生过。
我收回手,也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
咣当,咣当。
列车载着一车厢疲惫的、各有心事的人,向着更深的黑暗里驶去。
03
夜深了。
车厢顶灯调暗了许多,只留下几盏昏黄的夜灯,勉强照亮过道。
大多数乘客都东倒西歪地睡着了。
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混合在车轮单调的轰鸣里。
我没什么睡意。
肩膀和后背因为久坐而僵硬酸痛。
对面的女孩似乎睡着了。
她依旧面向车窗,头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身体蜷缩着,围巾拉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能看见她闭着的眼睛,和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偶尔,随着车厢的晃动,她的额头会轻轻磕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
她也不醒,只是无意识地调整一下姿势,继续睡。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有些刺眼。
信号断断续续,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王嫣发来的,问:“上车了吗?路上小心。”
还有一张女儿的照片,她穿着睡衣,抱着小熊,已经睡着了。王嫣写道:“丫头非要等你电话,熬不住先睡了。”
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立刻被更沉重的疲惫覆盖。
我回:“上车了,一切顺利。你们早点睡。”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等我了。”
发送。
信号转了半天圈,终于显示发送成功。
锁上屏幕,黑暗重新涌来。
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画面。
黄国华推过来的那个薄信封。
老朱欲言又止的眼神和那句“悬”。
女儿看着橱窗里运动鞋时亮晶晶的眼睛。
父亲卧病在床,日益消瘦的脸庞。
还有热水器,忽冷忽热的水流……
每一件事,都需要钱。
而钱,像指缝里的沙,怎么也攥不住。
八百八十八。
这个数字像个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猛地晃动了一下,像是经过道岔。
我惊醒过来。
发现对面的女孩不知何时,改变了姿势。
她大概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寻找更舒服的倚靠,头从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滑开,正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朝我这边歪倒过来。
我身体僵住了。
该躲开吗?
叫醒她?
似乎都不太合适。
就在我犹豫的几秒钟里,她的头,轻轻地、完全地,靠在了我的左肩上。
隔着两层不算厚的冬衣,我能感觉到她头部的重量,很轻,还有微微的体温。
她的头发蹭到了我的脖颈,有点痒,带着一股极淡的、像是廉价洗发水的柠檬香,混合着火车上特有的灰尘气味。
她似乎在这个新找到的“枕头”上获得了安宁,呼吸变得稍微沉了一些,身体也放松下来。
我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半边身体因为紧张而更加僵硬。
周围很暗,空气浑浊。
邻座一个大叔张着嘴,鼾声如雷。
斜对面,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孩子睡熟了,母亲的头也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这一刻,在这节奔行在深夜里的绿皮火车车厢中,人与人之间因为陌生而竖起的壁垒,似乎被疲倦和困意悄然溶解了一些。
我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总喜欢这样靠在我肩上睡觉。
小小的,软软的一团,呼吸喷在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
那时候,觉得肩膀上扛着的,就是整个世界。
一种久违的、带着酸涩的柔软情绪,悄悄漫上心头。
冲淡了最初那点本能的警惕和不适。
算了。
就让她靠一会儿吧。
看样子,她也累极了。
谁出门在外,还没个难处呢。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稳当些,也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
目光落在她放在腿上的手。
手指细长,但关节处有些发红,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只是边缘有点毛糙,不像精心保养过的手。
右手手背上,似乎有一道浅浅的、已经愈合的伤痕。
像是不小心被什么划伤的。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仿佛梦里也有解不开的忧愁。
我就这样坐着,听着她的呼吸,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
时间缓慢地流逝。
窗外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
遥远的地平线上,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灰蓝色的光。
天快要亮了。
肩膀开始发麻,从一点点的酸胀,渐渐变成清晰的麻木感,像有很多细小的针在扎。
但我没动。
怕惊醒她。
也怕打破这漫长旅途中,偶然降临的、脆弱而奇特的宁静。
04
广播里开始播放轻柔的音乐,然后是播音员带着睡意的声音,提醒乘客前方即将到站,请做好准备。
车厢里的灯“啪”地一下全亮了。
白光刺眼。
人们陆续醒来,伸懒腰,打哈欠,收拾行李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起。
靠在我肩上的女孩,也动了一下。
她似乎睡得有些沉,醒来时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她猛地意识到自己靠在哪里,像被烫到一样,瞬间弹开,坐直了身体。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一直红到耳朵尖。
眼神慌乱,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又飞快地移开。
“对、对不起!”她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重的窘迫,“我……我不知道怎么就……”
她语无伦次,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巾。
“没关系。”我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左半边身子,肩膀传来一阵酸麻的刺痛,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个细微的表情似乎让她更不安了。
“真的非常抱歉!”她低下头,匆匆忙忙地开始收拾自己小桌板上的东西。
其实她没什么东西,就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还有一个小挎包。
她把水瓶塞进挎包侧袋,动作有些忙乱。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景物移动得慢了下来,已经能看到站台的轮廓和灯光。
“我……我先下车了。”她不敢再看我,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从座位里挪出来。
过道里已经开始拥挤,人们拿着行李往车门方向涌。
她个子不算高,很快就被前面的人挡住,只看到米白色羽绒服的一角在人群缝隙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车厢连接处。
我坐着没动,等那阵酸麻劲儿过去。
车厢里广播又在催促了。
我才慢慢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箱子。
随着人流往车门走时,左手习惯性地插进西装外套的内袋,想确认一下那个信封。
手指触到的,却不是预想中光滑的信封纸张质感。
而是……一种更薄、更脆的,像是相纸一样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停下脚步,就在拥挤的过道中间,不顾身后人的催促,把那样东西掏了出来。
不是红色的信封。
是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泛黄照片。
照片上,一个面容温婉的中年女人,搂着一个笑容灿烂、大约十来岁的女孩。
背景是开满廉价塑料花的街心公园。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
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滞涩。
地址下面,是三个更小、更轻的字:“对不起”。
我的血液好像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我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女孩消失的那个方向。
只有攒动的人头和背影。
“下车了!前面的,走不走啊!”后面的大爷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了一步,几乎是本能地把照片塞回内袋,攥紧了行李箱拉杆,被身后的人潮推挤着,下了车。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站台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我站在原地,茫然地四下张望。
米白色的羽绒服。
灰色的围巾。
扎在脑后的头发。
没有。
哪都没有那个身影。
她像一滴水,汇入了这片嘈杂的海洋,消失得无影无踪。
肩膀似乎还残留着那四个小时的重量和温度。
而内袋里,那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重量,已经变成了两张轻飘飘的纸。
一张是过去时光的定格。
一张是现在处境的线索。
还有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意识里。
对不起。
05
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
直到这趟车的乘客几乎散尽,清洁工开始打扫。
冷风一吹,混乱发热的脑子才慢慢冷却下来。
愤怒是第一个清晰涌上来的情绪。
八百八十八块。
对我意味着什么,她可能永远不知道。
但她拿走了。
用那种方式,靠在我肩上睡了四个小时,然后偷走了它。
卑劣。欺骗。
可紧接着,是巨大的疑惑。
为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偷钱,为什么留下照片和地址?
那三个“对不起”,又是什么意思?
是偷窃之后残存的一点良知?
还是一个更复杂的、我看不懂的圈套?
我再次拿出那张照片,就着站台明亮的灯光仔细看。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柔和,女孩笑得没心没肺,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照片背面医院的地址,位于这座城市一个偏远的区,靠近城乡结合部。
纸条的纸质很普通,是从那种小学生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不规则的锯齿。
字迹虽然工整,但能看出书写时手的颤抖。
“对不起”那三个字,笔迹更轻,更虚,几乎要嵌进纸的纤维里。
我捏着照片和纸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去找她?
按照这个地址,去问个明白?
把钱要回来?
还是……报警?
脑子里很乱。
拖着箱子走出火车站,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座陌生的城市刚刚苏醒,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上班族行色匆匆。
我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流动的人和车。
出差要见的客户,约在上午十点。
现在才六点多。
去那个医院地址,来得及吗?
如果去了,会发生什么?
会不会有危险?
那个女孩,看起来文静瘦弱,但知人知面不知心。
万一她有什么同伙……
可如果不去,这口气我咽不下。
那笔钱,我也丢不起。
犹豫再三,我还是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行李箱放在脚边。
司机师傅打着哈欠问:“去哪儿?”
我把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他。
师傅接过去,眯着眼看了看。
“哟,这地儿可够偏的,在城西郊呢。去那儿干嘛?”
“……找人。”我简短地回答,望向窗外。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
窗外的街景从繁华到普通,再到渐渐稀疏,最后出现了大片待开发的空地和低矮的厂房。
我的心也随着景色的变化,一点点往下沉。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出租车最终停在了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街路口。
“里面车不好进了,就这儿下吧。顺着这条路往里走,看到个蓝色的旧楼,就是那个职工医院了。”司机师傅指着前面说。
我付了车钱,拖着箱子下了车。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说不清是化工还是灰尘的味道。
街道狭窄,两旁是各种小店,招牌蒙着灰。
行人很少,偶尔有穿着工装的人骑着自行车驶过。
按照司机的指点,我往里走了大概十分钟。
果然看到一栋四层高的旧楼,墙皮斑驳,原本可能是白色或浅黄色,现在变成了暗淡的灰。
楼体侧面,褪色的红色十字标志下面,隐约能辨认出“XX厂职工医院”的字样。
就是这里了。
我站在医院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外,停下了脚步。
清晨的寒意还没散尽,医院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慢悠悠地散步。
住院部的窗户大多关着,有的挂着洗过的衣物。
那个女孩,真的在这里吗?
她偷了我的钱,是为了交给医院?
还是说,这地址根本就是假的,为了把我引到偏僻的地方?
我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行李箱拉杆。
来都来了。
至少,要看看。
我走进院子,朝着住院部那栋旧楼走去。
楼里的光线很暗,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建筑物混合的气味。
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
我放轻脚步,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大部分病房里都住着好几个人,有病人,有陪护的家属,显得拥挤而凌乱。
走到靠近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外时,我停住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了那个米白色的身影。
她背对着门,站在一张病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看不真切。
女孩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块毛巾,动作很轻、很慢地,给床上的人擦着手臂。
她的动作那么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不够明亮的晨光里,显得异常专注,又异常疲惫。
和我之前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个疏离、安静、偶尔窘迫的女孩,判若两人。
也和我手里照片上,那个笑得缺了门牙的灿烂女孩,判若两人。
我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擦完手臂,又小心地掖了掖被角。
然后直起身,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一刻,我看到她抬起手,用手背,很快地,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06
我在门外站了大概两三分钟。
心里那团愤怒的火,被眼前这幅景象浇熄了大半,转而变成一种更复杂、更滞重的东西。
她看起来,不像是个熟练的骗子或小偷。
倒更像一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稻草的人。
而我,恰好成了那根稻草。
尽管,我这根稻草本身,也已经快被压断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女孩闻声转过头来。
看到是我,她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脸上的疲惫和刚刚未擦净的湿痕,瞬间被惊愕和恐慌取代。
她手里还捏着那块毛巾,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病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声音。
那是一个瘦得脱形的中年女人,脸上几乎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地落下。
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浑浊,没什么焦点。
“谁啊?”女人的声音很微弱,气若游丝。
女孩猛地回过神,迅速放下毛巾,走到床边,挡住了她母亲看向我的视线。
“没谁,妈,是护士。”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维持着平静,“您再睡会儿。”
她轻轻拍了拍被子,动作熟练。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朝我走来,眼神里充满了急切、恳求,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从我身边走过时,低声飞快地说了一句:“出去说。”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了病房。
她没有走远,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
这里没什么人经过,只有一扇窗户,透进外面清冷的光。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放在身前。
嘴唇抿得发白,微微颤抖。
“钱……是我拿的。”她先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很清晰。
没有辩解,没有抵赖。
直接承认了。
这反而让我一时语塞。
准备好的质问堵在喉咙里。
“为什么?”我最终问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干涩。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迅速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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