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我的保险柜里依然只放着两样东西:几本厚厚的房产证,以及一块用旧红绸包裹着的、毫无光泽的半圆形碎玉。曾有做古董生意的朋友偶然瞥见,笑着说这块玉顶多值五十块钱。我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将红绸重新包好。他不知道,哪怕有人拿一座金山来换,我也绝不会点头。因为每当看到这块玉,我总能闻到1998年那个夏天发馊的泥水味,以及那口救了别人、也改变了我一生的冷馒头。

那年我十九岁,像无数个想要改写命运的农村毛头小子一样,揣着东拼西凑的五十块钱,扒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可我的运气实在太差,那年夏天,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

大水冲断了铁路,火车被迫在一个不知名的县城小站停了下来。乘客们被疏散到附近地势较高的防空洞和废弃仓库里。连绵的暴雨像是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连下了半个月。外面的水势越来越大,物资却越来越少。起初,大家还能买到高价的方便面,后来,连一瓶浑浊的矿泉水都成了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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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是一种能把人逼疯的感觉。它先是让你的胃像被火烧一样痉挛,接着你的手脚会开始发软,最后,你的脑子里会只剩下一个念头:吃。

那天傍晚,我缩在仓库的角落里,浑身发冷。我的贴身口袋里,还剩下最后一个干瘪发硬的白面馒头。那是我在火车停运的第一天,从站台小贩那里抢买到的。我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原本打算把这个馒头留到第二天早上,如果再没有救援,这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就在我饿得昏昏沉沉的时候,仓库门口传来了一阵骚动。几个逃荒的人被外面的灾民挤了进来,其中一个老头格外引人注目。他浑身上下裹着厚厚的泥浆,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脚上只剩下一只破布鞋,灰白的头发像枯草一样贴在头皮上。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那是一种生命即将枯竭的涣散。

他进门后,腿一软,重重地跌倒在我旁边。周围的人纷纷避让,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老头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干裂的嘴唇微张,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哑声:“水……吃的……”

没有人动。在那种绝望的境地下,每个人都在死死捂着自己仅剩的救命口粮。我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那个馒头,手心里全是冷汗。我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给了他,我明天可能就会饿死在这异乡;不给他,这个老头绝对活不过今晚。

老头的手指在地上无力地抠挖着,指甲里全是黑泥,他浑浊的眼睛恰好对上了我的视线。那是一双充满求生欲却又极度绝望的眼睛。

我猛地闭上眼睛,咬了咬牙,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活该你穷”,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个带着我体温的、硬邦邦的馒头。

我把馒头掰碎,小心翼翼地塞进老头的嘴里,又用雨水接了一点点水,润湿他的嘴唇。老头一开始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直到尝到了面食的甜味,他突然像疯了一样,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力气,一把抓住我的手,连着馒头渣和泥水一起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一个冷馒头,让他缓过了一口气。老头靠在墙根上,定定地看了我很久。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用颤抖的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用塑料布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小物件,塞到了我手里。

“孩子,”老头的声音依然虚弱,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我遭了难,身上的东西都丢光了,就剩这块玉。这东西不值钱,但是你记住,以后要是实在吃不上饭了,拿着它,去北京琉璃厂,找一个叫秦伯霖的人。”

我当时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一个逃荒快饿死的老头,能有什么天大的背景?我只当这是老人为了报答一个馒头的恩情,给我的一个心理安慰。我随手把那块半圆形的碎玉塞进贴身口袋,继续熬着漫长而绝望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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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两天后救援队到了,我们获救了。老头在混乱的转移中被送上了去往市医院的救护车,而我则随着打工的人流,继续踏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这之后的三年,我吃尽了苦头。我在广东的工地上搬过砖,在江浙的服装厂里踩过缝纫机,也因为被黑中介骗光了钱,在街头露宿过。生活就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把我十九岁时的那些幻想碾得粉碎。那块半圆形的碎玉,一直被我缝在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不是因为觉得它多值钱,而是因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它是我唯一一次证明自己还保留着善良的证据。

2001年那一年,我所在的建筑工地老板卷款跑路,我们大半年的血汗钱打了水漂。更糟糕的是,我因为在追讨工资时和人发生冲突,被打伤了左腿。老板跑了,医药费没人出,家里又传来母亲重病需要动手术的消息。那一刻,我觉得天塌了。拄着一副捡来的破拐杖,站在北方呼啸的寒风中,我摸到了胸口那块硬邦邦的碎玉。

“去北京琉璃厂,找秦伯霖。”

这句尘封了三年的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绝望的脑海。我不知道这个叫秦伯霖的人还在不在,不知道他能不能帮我,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用身上最后一点饭钱,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硬座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