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网《风暴眼》出品
文|洄野 广坤 薛凯莹 詹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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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8日晚,一道火光划破波斯湾的上空。27岁的海员徐锋正和同事在甲板上聊天,对方递来一支烟,他摆摆手没接,“不抽”。下一秒,就瞥见了这道极速穿梭的火光,紧接着,它在空中被拦截下来,“砰”地一声炸开。
波斯湾上空飞过导弹。受访者供图
距离太近了,大概只有五百米左右。巨响裹挟着气浪震过来,徐锋的心脏也跟着发颤,但他清楚,那不是心理上的恐惧,而是物理上的、穿透胸腔的慌。他和同事愣了几秒,一边语无伦次地呼喊着,一边下意识摸出手机,开始录视频。
同事们也纷纷来到甲板上查看情况。码头上,阿联酋杰贝阿里港卸货的工人被惊得四散,作业戛然而止。
受访者供图
那一夜,徐锋几乎没睡。凌晨两点,刚合眼不久,又一发炮弹炸响,把他从浅眠中彻底震醒。“这和过年放鞭炮的声音完全不一样,鞭炮不会让人这么心慌。”他对凤凰网《风暴眼》说。
徐锋没想到,一次普通的出船,自己竟被困在战乱区域。在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后,伊朗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并警告“不会让一滴石油从该地区流出”,任何试图通过的船只都将被击毁。
已有多艘油轮在强行通过时被击中。全球主要航运公司纷纷下令停航,超过150艘各类船舶被困在波斯湾内或海峡两端,进退不得。
在各种各样真真假假的信息迷雾,和杂揉着焦虑与枯燥的等待里,船员们等来第六天。
01 迷雾中的波斯湾:“进不去,出不来”
2月27日,当徐锋所在的货轮缓缓靠向杰贝阿里港时,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这艘从中国出发、载着76000吨矿货的船上,有24名中国船员。他们在港外抛锚等待了大半个月,终于等到了泊位。徐锋在驾驶台值班,双手忙着操控船舶,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航道一侧——那里停着一艘军舰,旁边还有几座补给站。他隐隐觉得,这片海域可能要出事了。
预感在第二天成为现实。
战争打响时,徐锋的船正在港内安排卸货,原计划3月9日卸完,前往伊朗的阿巴斯港装货,然后回国。但现在,海峡封闭,伊朗港口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火坑,没有人知道卸完货之后能不能走,该往哪走。
阿联酋杰贝阿里港。受访者供图
同样被困住的,还有23岁的张鸽宇。他所在的油轮装载着石脑油,2月22日到科威特装货,计划经霍尔木兹海峡驶往印尼卸货。2月28日上午10点左右,公司紧急通知:伊朗开战了,全速驶离,调整航线远离伊朗。
船员们立刻将主机转速推到90转,试图冲出波斯湾。理论上船速能接近15节,但顶着逆流和大风,实际航速只能达到3.5节,像在泥泞中拼命挣扎。
这艘船常跑中东航线,老船员们对霍尔木兹海峡并不陌生,但封锁来得如此突然,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傍晚六点,广播响起船长的声音:“寻找安全水域,准备抛锚。”
船上26人全是中国船员。有人开始恐慌,张鸽宇和更多船员则有些兴奋。船长、大副和政委冷静地安抚大家,说如果心里实在没底,可以随时去找他们谈话。公司也传来叮嘱:尽量靠近波斯湾南侧抛锚,远离伊朗,相对安全。
各种信息只能通过无线电通信设备“甚高频”(高频)断断续续地传来。在霍尔木兹海峡外的阿曼湾,一名船员在开战第一天听到高频中的英文广播,节奏紧张地重复着——“未经允许的船只不得进入霍尔木兹海峡”。
这名船员告诉凤凰网《风暴眼》,3月3日,他的船从阿曼湾驶出,原本要去卡塔尔,此刻只能在外海漂航,等待解封通知。
形势越来越复杂。一边是伊朗官方的明令禁止;另一边,网络上有消息称,中远海能“新龙洋轮”、招商轮船“新海辽轮”等中国VLCC油轮,以及俄罗斯船只,能够正常通航;也有美俄媒体解读称,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禁令仅针对美以欧及其支持方。
然而,与此同时,至少已有十艘无视警告的油轮被炮弹击中、烧毁。保险公司也透露出消极预期,承保全球约90%远洋船舶的保赔协会集团通知,自3月5日起取消伊朗及波斯湾相关水域的战争险保障。
真真假假的消息,像海上的浓雾,笼罩着每一艘被困的船。船员们无从判断,只能每日守着公司发来的指令,等待转机。
3月1日一早,徐锋听到两声巨响,出船舱看到浓烟滚滚。受访者供图
徐锋在现场真真切切看到的,是“谁也不敢动,出不去、走不了,全困在波斯湾里干等。”
杰贝阿里港,在开战前泊位全满,船一条接着一条排队,如今却空旷了不少。卸了货的船到附近水域抛锚等待下一步安排,没有新船只进港,只剩下十几条船还在港口慢吞吞地卸货。
张鸽宇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少数在伊朗港口装货或作业的船,因为来不及撤离,还滞留在那边。大部分船,都在波斯湾南面水域抛锚,密密麻麻停泊着许多货船。
02 GPS失灵,在轰炸声中卸货、抛锚
对海员张鸽宇来说,这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上船,无疑是惊险而难忘的。他还在实习阶段,主要负责海上航行协助和瞭望。
2月28日傍晚七点多,在封锁海峡前,他们的船正开足马力试图冲出波斯湾。就在这时,驾驶台里多个屏幕上的GPS信号忽然同时消失。
天已全黑,海面如墨。在失去卫星指引的茫茫大海上,没有精确的经纬度,他感觉自己像个盲人。
他们只能依靠雷达发射捕捉最近目标的回波,再对照电子海图,在那些代表石油平台、岛屿的固定标记之间,用尺规人工测算、推演自己所在的方位。每一步判断,都依赖着船长十多年积累的航海经验。
黑暗放大了所有不安。那片海域里,不止他们一艘船在拼命向外冲。大小货轮、渔船交织在一起,张鸽宇的瞭望必须格外小心,航道浮标和海中的渔网都必须瞬间识别,及时报给船长,在雷达上确认目标大概位置,小心避让。
直到晚上九点多,海峡已经封锁,他的船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抛下锚链,周围再也听不到炮火声,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而在杰贝阿里港,徐锋近日几乎每天都在见证导弹袭击和爆炸。
3月1日清晨,巨大的声响将他引到甲板,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的滚滚浓烟。他判断,那是前几天见过的补给站被击中了,腾起油料燃烧特有的黑烟。几发攻击之后,他似乎看到有战斗机从补给站飞出来。
补给站旁有船只在抽吸海水,强劲的水柱持续喷射灭火。可火势将将控制住,又一枚导弹落下,火焰再次窜起。
3月1日清晨,军舰补给站被攻击,有船只抽海水灭火。受访者供图
那一天,码头工人的节奏被炮火切割得支离破碎。一打起来就哄散开,炮声暂歇,工人们又聚拢回来,继续卸货。徐锋负责登记工人的上下船时间,在本子上记下一串串短暂又仓促的间隔。有一回,工人刚开工两小时,就不得不再次撤离。
第二天,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常态。所有人继续照常卸货,他不时配合检查维修船只。头上偶尔有战斗机的轰鸣,导弹的震响,都没有影响他们的正常节奏。
被困在这片海域的,除了货轮与油轮,还有大约六艘国际邮轮。“神女号”上的游客王卿卿和丈夫未曾料到,这趟普通的旅程会让自己与战争擦肩。
他们都能听到窗外传来的剧烈轰鸣,“声音非常响,明显不是民航客机,但又看不见来自哪里,感觉是战斗机。”她说。那两天凌晨,她的手机接连收到防空警报推送,“迪拜机场被炸的时候,也收到了两次警报”。
“和短信、APP推送的消息不同,是那种突然弹出、占据整个手机屏幕的警报,就像是地震警报一样”。凌晨1时许,游客卫夏被半夜手机上不断跳出警报扰得难以入眠,推开房门,恰巧遇到一个在走廊徘徊的欧美女孩,“她觉得走廊里更加safe(安全)……如果导弹或无人机射进来,要先穿过窗户、房间才能打到走廊里”。她说。
这个旅行团,本计划进行一场8天7晚的海上巡游,从迪拜出发,途经多哈、萨巴尼亚岛、阿布扎比和巴林。然而,在听到战争消息的瞬间,王卿卿就有了预感:“我们可能开不出去了。”
邮轮滞留港口期间,旅客收到邮轮运营方下发的纸质版通知。受访者供图
遇上战火后,邮轮决定暂停航行,滞留在波斯湾内相对安全的水域。船方不断向乘客发布通知,告知当前状况,并说明已与领事机构取得联系。“他们请我们待在船上,”王卿卿说,“因为目前港口是安全的。”
03 淡水需要分段供应,中老年用药短缺
邮轮上滞留的旅客试图放松心情,卫夏告诉凤凰网《风暴眼》,船上的欧美游客有人唱歌跳舞,有人游泳,中国游客则聚在一起打“掼蛋”。然而,随着滞留时间的推移,一些现实问题也开始造成困扰。
“神女号”邮轮上的中老年用药开始短缺了。
王卿卿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她所在的旅行团里,大部分是中老年人,她自己55岁,在里面算得上年轻了。他们按行程天数准备了药量,并略有富余,但在归期未知的等待中,这份“富余”正迅速消耗。
“药可能会不够。”她说。有团友在船上统计过游客的用药信息,但最后发现,很多人吃的慢性病药物都是处方药,在境外难以直接购买。旅行社正尝试联系地接社找一家当地药店,看能否为老人们找到补给。
3月1日上午,已离船游客在迪拜机场附近目睹了远处发生的一起爆炸。受访者供图
在货船上,物资储备相对充足,但精打细算的日子已然开始。
张鸽宇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他的船上,物资足够支撑70天左右,饮用水和淡水也能支撑40-50天。这是远洋船舶应对突发状况的惯例,平时出航会储备足够的物资,一般一个月进行一次补给。
然而,抛锚状态下,船上的造水机无法将海水转化为淡水,而且船上的不少机器运转也需要淡水,每一滴淡水都变得珍贵。
淡水的使用必须严格控制。他们开始控制上水的时间,分时段供水。“晚上大家都休息之后,就会停止供水,到了白天再恢复。”张鸽宇说。
每天,都有人去测量水舱存量,记录消耗的吨数。政委、服务员和大厨会一起清点仓库,核算食物还能支撑多久,再将所有数据汇报给公司。
徐锋船上的物资目前也还足够,但面对不确定性,他们已经开始向公司申请补给了。“能不能送来,就看局势稳不稳定。要是继续打,工人也不敢过来送东西。”他说。
在等待中,时间仿佛沙漏中的一线细沙,越是盯着它看,越觉得漫长难耐。张鸽宇和徐锋的船上,船员们纷纷在船舷边架起鱼竿,用等待海鱼咬钩的这样一点期待,消磨白日的时光。
一条鱼、一只鸟,是为数不多能给他们带来新鲜感的东西了。
船上生活的轨道狭窄而固定: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下班后,徐锋常常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他像往常一样,找人聊天、追动漫,或者就只是一个人待着。“跑船得有个乐观的心态,不然很难受,心理可能会出问题。”他说。
这几天,倒比平时多了一样“乐趣”——在社交平台上,他发布自己拍到的轰炸画面,回复来自各地的留言和关心,在信号断断续续的日子里,这是与遥远外界难得的连接。
徐锋十八岁接触航海,如今已有九年。选择这份工作,原因很简单:工资高,需要花钱的地方少。“我一个月除了网费,基本花不了什么钱。”
一个合同期一般八到九个月,最低不少于半年,最高不能超过11个月就需要休假。壮阔无垠的大海,对他而言,最终变成日复一日的单调。
“没有家里好玩。”徐锋说。在家乡,他能和朋友打打麻将,而在海上,同样的“上班,吃饭,睡觉”,一做就是两三百天,年轻时,他根本受不了这种深入骨髓的枯燥。
但现在,困在波斯湾的海上,他对凤凰网《风暴眼》说的却是:“什么工作都一样,能挣钱就行。”他一个人要抚养两个孩子,急着赚钱。
公司已经发来通知,表示会给滞留战区的船员发放补贴,但目前还没有正式批下。徐锋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以前有过疫情补贴,如果经过海盗区,会有海盗区补贴,“但真遇到海盗的时候……你想想,真出了事,那补贴就也不顶用了。”
现在,除了钓鱼,他又多了一点期待。“只要钱给到位,就算让我现在去伊朗阿巴斯港我也不怕!”他笑说,“要挣钱,只有这种时候才有机会。”
话虽如此,他和他的船,此刻正与上百艘船一起,静静困在波斯湾的锚地里,寸步难行。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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