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时,屋里的哭声像被掐断了脖子的鸡。

婆婆蔡桂珍攥着我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

小姑子曾红梅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眼睛却狠狠瞪着我。

穿着制服的林警官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位做记录的年轻警员。

“谁报的警?”林警官问,声音平稳,不带情绪。

我抽出手腕,向前一步。

“我。”

婆婆的哭声又响起来,扑过来想拉我。

“雅欣,你不能……”

我侧身避开,从随身的托特包里,拿出一只银色的U盘。

“监控视频,购买发票,资产清单,所有证据都在这里。”

我把U盘递给林警官。

“涉案金额十六万三千七百元。”

我顿了顿,看向曾红梅那张因愤怒和恐惧扭曲的脸。

“我拒绝任何形式的和解。”

01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水泥和粉尘味道的空气涌出来。

我和曾建辉站在门口,谁也没动。

眼前是毛坯的客厅,空荡荡的,墙面粗糙,地面落着灰。

阳光从没封的阳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曾建辉的手有些抖。

他慢慢走进去,脚步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回响。

“是我们的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跟着走进去,手指抚过冰凉的墙壁。

粗糙的触感很真实。

五年。

我们攒了整整五年。

首付掏空了我们所有的积蓄,还向朋友借了一些。

但心里是满的,胀胀的,像揣着一个终于实现的梦。

“这里放沙发,”我指着客厅东墙,“要那种浅灰色的,软软的。”

“阳台封起来,摆上你的花。”曾建辉笑着接话。

“餐厅那里打一组餐边柜,玻璃门的。”

“主卧的墙刷成暖黄色,你说过喜欢。”

我们一句接一句,声音在空房子里碰撞,描绘出一个具体的、触手可及的未来。

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空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屏幕,笑容淡了点。

“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小,我能听见婆婆蔡桂珍特有的、带着点急促的语调。

“拿到钥匙了?好好,红梅也替你们高兴呢。”

“啥时候装修?你妹妹认识个熟人,做水电的……”

曾建辉含糊地应着,嗯嗯啊啊。

“钱够不够?不够……家里也紧张,你妹妹那边最近也……”

他走到阳台那边,背对着我,声音压低了些。

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远处工地上耸立的塔吊。

刚才满胀的情绪,像被戳开一个小孔,悄无声息地漏掉了一点。

过了几分钟,他挂掉电话走回来。

脸上重新堆起笑,但那笑像是匆忙贴上去的,边缘有些皱。

“妈说什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问房子的事。”他揽过我的肩,力气有点大,“走,再去看看厨房,你说要装个洗碗机,解放双手。”

我们走进狭窄的厨房空间。

他还在说着洗碗机的品牌,水槽的款式。

我听着,点头,心里却想着刚才电话里隐约传来的后半句。

“……你当哥的,得多帮衬着点,她就你一个哥。”

风从没封的阳台吹进来,有点凉。

02

装修队进场那天,是个阴天。

工头是同事马振海介绍的,姓赵,干活实在,报价也清晰。

我和曾建辉戴着安全帽,看工人们在墙上弹线,讨论水电走位。

锤钻的声音响起,尖锐刺耳,却让人安心。

这声音意味着开始,意味着那个毛坯的壳子,正在被我们一点点填满。

门口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探进来,捂着鼻子。

“哎呀,这么大灰。”

是曾红梅。

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手里挎着个闪亮的小包。

脚上是一双细高跟,踩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一步一个坑。

“嫂子,哥!”她扬着手,眼睛四下打量,毫不掩饰脸上的挑剔,“这就装上了?怎么也不叫我来看看,我眼光可好了。”

曾建辉有点意外:“红梅?你怎么来了?”

“妈说你今天开工,我正好在附近逛街,就过来瞧瞧呗。”她走到客厅中央,转了个圈,“这房子……格局也就那样。公摊不小吧?”

我没接话,对赵工头说:“师傅,水电按我们昨天确定的图纸开槽就行。”

曾红梅凑过来,瞄了一眼赵工头手里的图纸。

“这插座留少了吧?以后用起来不方便。”

“够用了,我们都算过的。”我说。

“哎呀,嫂子,你们没经验。”她指着图纸,“这里,这里,还有电视墙那边,都得加。听我的没错。”

赵工头看看我,又看看曾红梅,没吭声。

“红梅,”曾建辉开口,带着点打圆场的意味,“你嫂子和我都规划好了……”

“规划好了也能改嘛。”曾红梅打断他,又看向我,忽然笑起来,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嫂子,等我以后跟我家那个吵架了,就过来你这儿住几天,躲躲清静。你这儿房间留够了吧?”

她的手臂贴着我,我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香水味。

胳膊被她挽着的地方,有点僵。

“房子小,就三个房间。”我慢慢抽回胳膊。

“三个够呀!你们一间,爸妈偶尔来一间,正好给我留一间嘛。”她眨眨眼,像是开玩笑,又不像。

曾建辉干笑两声:“净瞎说,你自己有家。”

“我那家?”曾红梅撇撇嘴,脸上掠过一丝阴郁,“鸡飞狗跳的,不如嫂子这儿好。”

锤钻又响起来,掩盖了短暂的沉默。

曾红梅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临走前又在各个房间转了一遍,点评了几句瓷砖颜色太素,吊顶不够气派。

她走后,工地的噪音似乎都小了些。

曾建辉递给我一瓶水,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大口。

“她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他说。

我看着墙上刚刚弹出的墨线,笔直的一条。

“没往心里去。”我说。

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沉浮。

赵工头走过来,客气地问:“苏小姐,刚才说的那些插座,加还是不加?”

“按图纸做。”我说。

“好嘞。”

03

家电是在装修尾声时去选的。

我和曾建辉跑了好几个卖场,比对型号,计算尺寸,商量预算。

那台双开门冰箱,我们看了很久。

容量大,分区合理,零度保鲜功能很实用。

价格也漂亮,标价两万三。

曾建辉摸着光滑的金属门板,有点犹豫:“是不是太贵了?买个一万左右的也够用。”

“厨房就这点地方,放个大冰箱,一劳永逸。”我翻看着宣传页,“咬咬牙,以后用着舒服。”

他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其他方面我们再省省。”

我们让销售开了单,预约送货时间。

心里盘算着,又完成一项大任务。

正要离开冰箱展区,旁边过道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呀,这款好!大气!”

曾红梅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身边还跟着她五岁多的儿子乐乐。

她径直走到我们看中的那台冰箱前,拉开柜门,眼睛发亮。

“哥,嫂子,真巧啊!你们也来看家电?”

乐乐已经钻进冰箱下面的蔬果抽屉里,被他妈一把拽出来。

“这款好,双开门,跟我之前在朋友家看到的一样。”她用手摩挲着门板,转头问旁边的销售,“这个多少钱?”

销售报了价。

曾红梅“啧”了一声:“是不便宜。”她看向我们,“你们定了?”

曾建辉含糊地“嗯”了一声。

“还是你们舍得。”曾红梅语气有点酸,又有点羡慕,“我家那个破冰箱,小得可怜,东西都塞不下。”

她绕着冰箱又看了一圈,问了几个功能,销售耐心解答。

“妈!”乐乐在旁边喊,指着对面的电视展区,“看大电视!”

“等会儿!”曾红梅应付着儿子,眼睛却没离开冰箱,“嫂子,你们哪天送货安装?到时候我去看看效果呗。”

“还没定具体日子,等通知。”我说。

“定了跟我说声啊。”她终于被儿子拉走几步,又回头叮嘱,“让我也开开眼。”

看着她扭身走向电视区的背影,我手里的宣传页被捏得有些皱。

曾建辉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走到旁边接听。

“妈……在看呢……还没定……红梅?碰见了,她也在这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真切,只看到曾建辉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时应两声“知道”、“嗯”。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脸上有点疲惫。

“妈打来的?”我问。

“嗯。问我们看家电看得怎么样。”他顿了顿,“又说红梅最近手头紧,跟妹夫闹得不太愉快,让我们……能帮衬就帮衬点。”

“怎么帮衬?”

“就是……多关心下吧。”他避开我的目光,“妈也就那么一说。”

卖场里冷气很足,我却觉得有点闷。

我们最终付了那台冰箱的钱,还有其他几样家电的定金。

回去的路上,曾建辉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

“红梅她……也不容易。”他忽然说。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妈就她一个女儿,从小宠惯了。”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心眼不坏,就是说话直,想什么说什么。”

“嗯。”我应了一声。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

容易不容易,是各自的日子。

我们的日子,也是咬着牙,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这话我没说出口。

说出口,就像是在计较。

而一家人,最怕计较。

04

硬装基本结束,房子里不再是灰扑扑的水泥墙。

墙面刷了暖白色的乳胶漆,地板铺上了浅橡木色的复合板。

灯装上了,打开开关,暖光洒下来,终于有了点“家”的模样。

家电开始陆续送货安装。

冰箱、洗衣机、电视、空调、烤箱、洗碗机……

每一样都按照我们当初的规划,嵌进预留好的位置。

看着空屋子被这些崭新的、闪着光的物件填满,那种踏实感和成就感,难以言喻。

工头赵师傅带人来收尾,修补一些边角,做最后的清洁。

我请了半天假,过来看看。

赵师傅在阳台封窗的缝隙打胶,看到我,打了个招呼。

“苏小姐,你装的那个小玩意儿,挺管用。”他指了指客厅空调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个伪装成烟雾报警器的微型摄像头。

装修初期,我和曾建辉提过一句,说以后家里放贵重物品,装个摄像头安心。

他当时心不在焉,说随你。

我就自己买了两个,一个装在客厅明面,一个装在空调上方隐蔽处。

联网的,手机能随时查看。

“防患于未然嘛。”我笑笑。

赵师傅点头:“是,现在人心杂。”

他收拾工具准备离开,像是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

“苏小姐,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前几天下午,我来检查油漆干了没,碰见你小姑子了。”

我心头微微一动:“她来了?”

“嗯,带着个男的,不认识。那男的……手里拿着个卷尺,到处量尺寸。”赵师傅压低点声音,“主要是量那些家电的位置,冰箱多宽多高,洗衣机离墙多远……我当时觉得有点怪,但想着是你们家亲戚,也没好多问。”

“那男的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平头,穿着个旧夹克,不像搞装修的,倒像是……”赵师傅斟酌着用词,“收旧货的。”

我道了谢,送走赵师傅。

关上门,我打开手机上的监控APP。

调取赵师傅说的那个时间段的录像。

画面里,曾红梅和那个平头男人果然出现了。

曾红梅指挥着,男人拿着卷尺,仔细测量冰箱的宽度、高度、深度。

他甚至弯腰看了洗衣机的型号标签,用手机拍了下来。

他们低声交谈,监控收不到声音。

但从曾红梅的手势和表情看,他们谈论的焦点,就是这些家电。

测量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他们走的时候,曾红梅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双开门冰箱,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划了一下。

录像结束。

我退出APP,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

崭新的家电沉默地立在它们该在的位置,反射着窗外最后的微光。

空气里有新家具淡淡的木漆味。

我走过去,摸了摸冰箱冰冷的金属外壳。

手机震动,是曾建辉发来消息。

“晚上加班,不回去吃了。新房那边怎么样?”

我打字:“都挺好。”

发送。

指尖有点凉。

05

离我们计划的乔迁日子,还有三天。

家里的大件都已经齐了,只剩下一些软装饰和零星用品需要添置。

我和曾建辉约好下班后过去,做最后一次彻底的打扫,然后就可以正式搬进来。

下午,工作间隙,我习惯性地点开家庭微信群。

这个群平时很安静,除了婆婆偶尔转发养生文章,就是曾红梅晒乐乐的照片或者抱怨。

最新的消息是婆婆发的,一张乐乐在公园玩的照片。

我正要关掉,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是曾红梅发的。

一张聊天截图,很快就撤回了。

但我看见了。

截图的对话方,头像是个收废品的卡通图案。

备注是“二手王老板”。

最上面一句是曾红梅发的:“东西都看好了,全新的,型号发你,给个实在价。”

下面是一串家电型号。

我只来得及看清最前面两个,正是我们那台冰箱和洗衣机的型号。

再下面,是对方报的一个价格。

数字不小,具体没看清。

消息已经被撤回。

群里静悄悄的,婆婆没说话,曾建辉也没反应。

可能他们都没看到。

也可能,看到了,装作没看到。

我盯着“曾红梅”那个熟悉的头像,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几下。

手指有些发僵。

我退出微信,打开监控APP。

连接客厅那个隐蔽的摄像头。

画面一片漆黑。

显示“设备离线”。

我又试了试门口那个明面的摄像头。

同样离线。

昨天看还好好的。

我关掉APP,拿起车钥匙和包,跟组长打了个招呼,提前离开了公司。

车开得比平时快。

赶到新房楼下,电梯上行时,我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手心有点汗。

钥匙开门。

屋里一切看起来如常。

干净,整齐,新家电安静地待着。

我快步走到客厅空调下方,抬头看那个伪装成烟雾报警器的摄像头。

它还在那里。

但我注意到,旁边墙壁的网线接口面板,盖子被撬开了一条缝。

我凑近看。

里面连接摄像头的那根网线,被拔掉了。

断口很新。

我检查了门口那个摄像头,电源插头被从插座上拔了下来,随意地扔在旁边的鞋柜上。

不是故障。

是人为的。

我重新插好电源,连接网线。

手机APP上,两个摄像头的画面很快恢复。

监控记录里,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是一片无信号的黑暗。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我们倾注了无数心血和期待的空间。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一切看起来安宁,美好,充满希望。

可那股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紧了心脏。

我走到那台双开门冰箱前,拉开厚重的门。

里面空空荡荡,冷气扑面。

我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

金属门板映出我有些模糊的影子。

手机响了,是曾建辉。

“我这边忙完了,过去找你?我们一起打扫。”

“好。”我说,“你过来吧。”

声音听起来,应该还算平静。

06

曾建辉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提着从楼下超市买的抹布、水桶和清洁剂,脸上带着忙碌一天的倦色,但眼睛看到亮堂的新房时,还是有光。

“都弄好了?”他放下东西,四处看了看。

“嗯,赵师傅今天来收了尾,都检查过了。”我说。

“那就好。”他搓搓手,拿起一块抹布,“开干吧,打扫干净,后天就能搬进来了。”

我们分了工,他擦厨房和卫生间的瓷砖,我擦柜子和玻璃。

谁也没提摄像头的事,没提那张一闪而过的截图。

水流声,抹布擦拭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我们说一两句话,关于哪个角落怎么布置,哪里还需要买个什么东西。

像寻常夫妻,规划着寻常的未来。

打扫到电视机背景墙时,曾建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走到阳台去接。

“……妈,在打扫卫生呢……后天……红梅想来?……不太方便吧,刚搬进来,乱糟糟的……行,我跟雅欣说……”

他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有点为难。

“妈说,后天我们搬进来,红梅想带乐乐过来热闹热闹,算是……温锅?”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一块玻璃上。

“后天我们刚搬,很多东西没整理,没法招待人。”

“我也是这么跟妈说的。”曾建辉叹了口气,“可妈说,红梅也是一片心意,一家人……”

“那就来吧。”我打断他,继续擦玻璃,“来了,也就看到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我后半句的意思,但见我松口,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红梅就是爱凑热闹,看看就走了。”

我们忙到晚上九点多,才把房子彻底打扫了一遍。

每一个角落都干净得发亮,新家电光可鉴人。

打开所有的灯,暖光笼罩着这个崭新的空间。

曾建辉站在客厅中央,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总算有个家的样子了。”

我点点头,累得不想说话。

关灯,锁门。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金属门上模糊倒映出的我们俩的影子。

靠得很近,却又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累了?”他问。

“嗯。”

“回去早点休息。”他顿了顿,“后天,一切就都好了。”

一切就都好了吗?

我没问。

回到我们租住的房子,洗漱,躺下。

曾建辉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边,静悄悄的。

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

曾建辉已经起床,在厨房弄早餐。

“吃了早饭,我们就去新房,把最后一点零碎东西搬过去。”他兴致勃勃地说。

我洗漱完,坐下喝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物业APP的推送,显示新房门口的可视门铃有移动物体触发录像。

但很快又没了。

可能是误报,或者清洁工经过。

心里那根弦,却莫名绷紧了。

匆匆吃完,我们开车前往新房。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好。

电梯上行时,曾建辉还笑着说,今晚就要在新家开火了。

电梯门打开。

走廊很安静。

我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一股不同于昨日的、混杂着灰尘和粗暴搬运痕迹的气味涌出来。

曾建辉第一个走进去。

然后,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我跟着走进玄关。

目光扫过客厅。

脑子里“嗡”的一声。

空了。

昨天还满满当当的客厅,空了。

电视背景墙上,只剩下几个突兀的螺栓孔,和一小截被扯断、晃悠悠垂着的电源线。

六十五寸的电视机,没了。

摆放着音响和机顶盒的电视柜,桌面空荡荡。

餐厅里,嵌入墙体的烤箱不见了,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方洞。

洗碗机的位置,也是空的。

我们缓缓走向厨房。

双开门冰箱屹立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块颜色略新的地板。

洗衣机消失了,烘干机消失了。

连厨房挂着的小电视,也不见了。

客厅的立式空调,室内机被拆走,墙上留着管线和电源接口,像丑陋的伤口。

主卧和次卧的壁挂空调,同样只剩下了墙上的窟窿。

所有家电,所有。

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地面上有凌乱的脚印,灰尘被拖拽的痕迹。

靠近厨房的墙壁,有一道新鲜的、深深的刮痕,白漆被刮掉,露出里面的腻子。

像是搬运重物时,粗鲁地撞上去留下的。

曾建辉踉跄了一步,扶住冰冷的厨房台面。

他的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站在原地,目光一寸寸扫过这个被洗劫一空的家。

阳光依旧明媚地照进来。

照亮一地的狼藉,和满屋刺眼的空荡。

07

曾建辉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

那声音破碎,颤抖,不成调子。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他冲进每个房间,又冲出来,眼睛瞪得通红。

“谁干的?!谁干的!!”

他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解锁,几次都没成功。

“报警……对,报警!”

“先别急。”我的声音听起来,竟出乎意料地平静。

这份平静让他愣了一下,看向我。

“看看还丢了什么别的东西。”我说。

我们检查了一遍。

除了全套家电,别的倒没少。

抽屉里准备用来封红包的现金,放在次卧小抽屉里的我的几件金饰,都还在。

目标明确,就是家电。

崭新的,价值不菲的家电。

曾建辉瘫坐在没有沙发、只剩灰尘印记的客厅地板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完了……全完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监控!我们装了监控!”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去查看门口那个摄像头。

摄像头歪在一边,电源线又被拔了。

他插上电源,打开APP。

录像记录里,最后一段正常的画面,是我们昨晚关灯离开。

之后,就是漫长的无信号黑暗。

“没用了……被破坏了……”他喃喃道,巨大的无力感包裹着他。

“打电话吧。”我说。

“打给谁?”

“你妈,你妹妹。”我看着墙上那道新鲜的刮痕,“问问她们,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曾建辉茫然地拿起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迟迟没按下去。

“打啊。”我又说了一遍。

他像是被我平静的语气刺了一下,终于拨通了蔡桂珍的电话。

“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新房出事了……家电,全被偷了……一夜之间,都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陡然拔高的声音,急切,震惊。

曾建辉语无伦次地说着情况。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曾红梅。

响了很久才接。

“哥?这么早……”

“红梅!你昨天有没有来过新房?家电被偷了!全被偷了!”曾建辉对着手机吼道。

电话里,曾红梅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也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惊讶和同情。

“什么?!被偷了?我的天啊!怎么会这样!报警了没啊?我没去啊,我昨天带乐乐去游乐场了,晚上很早就睡了……”

曾建辉挂断电话,看着我,眼神空洞。

“她们说……不知道。”

不到四十分钟,婆婆蔡桂珍和小姑子曾红梅就赶到了。

婆婆一进门,看到空荡荡的屋子,拍着大腿就哭嚎起来。

“哎哟我的天爷啊!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干的呀!这可怎么办啊!”

曾红梅跟在后面,脸上也是十足的震惊和愤怒。

“太猖狂了!哥,嫂子,这必须报警!抓到了非得让他坐牢不可!”她义愤填膺,目光扫过那些空位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婆婆哭天抢地了一番,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雅欣啊,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怎么专偷你们家啊?”

她的指甲掐得我生疼。

“我们刚搬来,能得罪谁。”我慢慢抽回手。

“那怎么……”婆婆的眼神在我们俩脸上逡巡,又看向曾红梅。

曾红梅立刻说:“妈,你看我干嘛?我还能偷我哥我嫂子的东西不成?我有那么不是人吗?”

“红梅!”曾建辉低吼一声,充满痛苦和烦躁。

“我说错了吗?”曾红梅眼圈也红了,委屈巴巴,“东西丢了,你们心里难受,我理解,可也不能怀疑自家人啊!”

婆婆赶紧拉住女儿,又转向我。

她走过来,再次握住我的手。

这次力道轻了些,带着一种长辈劝慰的姿态。

“雅欣啊,”她拍着我的手背,语气沉痛,“这事……是遭灾了。妈知道你们心里苦,钱没了,东西没了……”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我的脸色。

“可事情已经出了,光急也没用。报警归报警,但一家人,心不能散。”

她的手心有些汗湿。

“你妹妹说得对,自家人不可能干这事。肯定是外头的贼。”

“损失是大了点,可人平安就好。钱财嘛,身外之物。”

她握紧我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期望。

“雅欣,你是嫂子,懂事,明理。听妈一句劝,一家人,别计较这些了,大度一点,往前看。”

“钱没了,还能再挣。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的眼睛盯着我,等着我点头。

曾红梅也看过来,脸上那点委屈变成了隐隐的、看好戏的神情。

曾建辉蹲在远处的地上,抱着头,没有看我。

他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婆婆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阳光移到了餐厅那片空地上,照亮飞舞的灰尘。

我看着婆婆殷切的脸,又看向曾建辉蜷缩的背影。

过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