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法治的温度
编者案:
法治有尺度，更有温度。它守护少年成长、托举弱者尊严、护航数字时代，让公平正义可感可及。
2026年全国两会之际，南都《法治的温度》专题上线。专访代表委员、司法工作者，探寻法治如何回应期盼、传递温暖。以法治护民生，以正义暖人心，守护万家灯火，照见人间皆安。
当前，检察机关起诉职务犯罪人数连续上升，新型、隐性腐败问题不断显现，很多腐败犯罪逐渐由简单直接的权钱交易方式，转而以市场化、民事化等形式掩饰犯罪。此外，“蝇贪蚁腐”型微腐败涉及领域广、危害大，给人民群众切身利益造成直接损害。
检察机关将如何协同加强重点领域腐败治理？如何依法严惩民生领域腐败犯罪？全国两会之际，南都记者专访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委员会副部级专职委员、职务犯罪检察厅厅长张晓津。
张晓津表示，未来，检察机关将着力办好预期收益、约定代持、政商“旋转门”等新型腐败和隐性腐败案件，协同深化整治金融、国企、能源、教育、学会协会、开发区和招标投标等重点领域腐败。同时，依法严惩农村集体“三资”管理、医保基金管理、养老服务等重点项目和民生实事相关腐败犯罪，推动反腐败斗争向基层延伸、向群众身边延伸。
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委员会副部级专职委员、职务犯罪检察厅厅长张晓津。
谈腐败犯罪特点
重点领域腐败犯罪高发，新型、隐性腐败问题凸显
南都：过去一年，检察机关在惩治腐败犯罪方面采取了哪些举措，有何成效？
张晓津：2025年，检察机关自觉融入党和国家监督体系，坚定不移协同推进反腐败斗争，抓实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保持惩治腐败犯罪高压态势。依法办好各级监委移送的职务犯罪案件，2025年，全国检察机关受理监察机关移送审查起诉约3万人，同比上升约10.8%，起诉约2.9万人，同比上升约20.5%。其中，最高检受理国家监委移送审查起诉原中管干部58人，指导地方检察机关提起公诉56人。
同时，检察机关职务犯罪检察部门与检察侦查部门共同落实“依法稳慎、务必搞准”的总要求，健全内部配合制约机制，严把证据审查关、法律适用关、程序规范关，确保案件办理质量，依法严惩司法腐败、维护司法公正。2025年，检察机关职务犯罪检察部门受理移送审查起诉司法工作人员相关职务犯罪1500余人，已起诉1200余人。
此外，检察机关积极参与重点领域腐败整治，协同深化整治群众身边腐败问题。2025年，全国检察机关共起诉金融、国企、能源、工程建设和招投标等重点领域职务犯罪9400余人；起诉医疗、教育等民生领域职务犯罪4100余人；起诉乡镇、村组织人员职务犯罪1300余人。联合最高法院发布依法惩治金融领域职务犯罪典型案例、依法惩治群众身边腐败犯罪典型案例，印发依法惩治建设工程领域职务犯罪典型案例，指导依法办好相关案件。
南都：从办案实践来看，腐败犯罪呈现何种特点和趋势？
张晓津：从检察机关办理的案件看，一是重点领域腐败犯罪易发高发。检察机关起诉职务犯罪人数连续上升，一些权力集中、资金密集、资源富集领域腐败犯罪数据上升较为明显，部分案件案情复杂、涉案数额大、腐败链条长，犯罪危害后果严重。二是新型、隐性腐败问题凸显。随着反腐败斗争向纵深推进，很多腐败犯罪逐渐由简单直接的权钱交易方式，转而以市场化、民事化等形式掩饰犯罪，如行受贿双方通过放贷收息、购买原始股获利、虚增交易环节获取差价等方式输送贿赂，同时代持、约定受贿等形式也较为常见。三是“微腐败”案件危害不容忽视。“蝇贪蚁腐”型微腐败涉及领域广，部分案件犯罪持续时间长、数额巨大，给人民群众切身利益造成直接损害，值得引起重视。
紧盯扶贫中的“微腐败”，工作人员在河北省香河县渠口镇高山村向村民讲解精准扶贫政策，防止贪污侵占、虚报冒领、截留挪用、虚假脱贫等问题。 新华社资料图
谈“微腐败”犯罪
多发于掌握公权力的基层岗位环节
南都：我们关注到，2025年底，“两高”联合发布了依法惩治群众身边腐败犯罪典型案例，从近些年的办案实践来看，“微腐败”案件呈现怎样的发案趋势和特点？
张晓津：“两高”于2025年底联合发布5件依法惩治群众身边腐败犯罪典型案例，涵盖住房保障、养老服务、医保基金、校园餐和残疾人权益保障等方面，从相关案件来看，发生在群众身边的“微腐败”多发于掌握公权力和公共资源的基层岗位和环节，犯罪人员以乡科级干部、乡镇和村组织人员为主，人民群众对于腐败问题的感受更为直接。从金额来看，腐败行为和金额“积少成多”，孤立地看，行为人单次涉腐情节“轻微”、金额较小；总体来看，犯罪行为次数多、持续时间长、数额大，有的案件数额甚至逾千万，严重损害群众切身利益，严重侵蚀党的执政根基。同时，腐败问题和不正之风互相交织，由风及腐是很多“微腐败”犯罪发生的深层原因，由作风问题向腐败犯罪演化的过程形式更加隐蔽复杂。
南都：在治理“微腐败”方面，检察机关采取了哪些举措？
张晓津：为更好治理“微腐败”，检察机关采取了如下举措：一是依法加大惩治力度，释放“不敢腐”的震慑。2025年，检察机关起诉医疗领域职务犯罪1800余人、教育领域职务犯罪1700余人；起诉乡镇、村组织人员职务犯罪1300余人，同比上升约7.5%，其中村组织工作人员900余人，同比上升约4.4%。
二是有针对性制发检察建议，筑牢“不能腐”的约束。积极参与重点领域腐败问题专项整治，结合办案发现的问题及时制发检察建议，促进加强监督管理、完善制度机制。
三是做好以案释法，强化“不想腐”的自觉。严格落实普法责任，做好对犯罪嫌疑人的认罪服法教育，并通过组织涉案单位人员参与庭审观摩、赴机关、企业等开展反腐败法治宣讲等方式，引导广大党员干部增强廉洁意识，守好纪法红线。
南都：“微腐败”案件中，往往披着“人情往来”等看似合规交易的外衣，具有较强的隐蔽性和迷惑性，检察机关在办案中如何精准打击此类犯罪？
张晓津：破除“微腐败”案件的隐蔽性和迷惑性，是检察机关办理此类职务犯罪案件时的重点。一方面要准确适用法律，落实“三个善于”要求，精准识别“微腐败”行为“权钱交易”的本质，不给任何形式的腐败犯罪可乘之机。所谓“人情往来”，通常是行受贿双方以“小额多次”方式输送贿赂的幌子，要从双方关系、日常往来、收受次数、金额等方面进行审查判断，准确把握腐败犯罪和正常人情往来的界限。
另一方面要强化证据审查，注重充分审查和运用在案证据，包括行受贿双方的供证、证人证言、相关书证、物证等，构建完整的证据链条。坚持受贿行贿一起查，在办理受贿犯罪案件时，通过“受贿行贿一起查”办案模型发现“小额多次”行贿、向多人行贿的行贿人，及时将行贿犯罪线索反馈监察机关。
此外，要持续提升检察队伍素能。以实务研讨会、专题调训班和视频讲座等方式开展针对性培训，促进提升一线办案人员办理相关案件的能力，确保办案政治效果、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有机统一。
工作人员在西安交通大学兴庆校区校园食堂准备午餐。 新华社资料图
谈校园餐腐败
深挖案件背后管理漏洞，针对性制发检察建议
南都：校园餐关乎全国2亿多在校中小学生身体健康，由于校园餐资金集中度较高，也是腐败易发地，此类案件有哪些特点？
张晓津：校园餐是食品安全的重中之重，关系到全国2亿多在校中小学生的健康成长，是人民群众最关心的问题之一。检察机关在办案中发现，此类案件易滋生腐败的环节多，从已被查处的校园餐腐败案件来看，腐败问题发生的节点涉及项目招投标、食材采购与验收、专项资金管理以及项目结算等多个环节，特别是一些关键环节腐败的风险较高。此外，此类案件腐败手段隐蔽多样，如通过拆分项目规避招标、虚增数量虚开发票、以次充好牟取差价、账外循环收受回扣等方式，为了掩饰犯罪而花样翻新，认定和惩处的难度较大。
南都：校园餐腐败案件产生的原因有哪些？
张晓津：从案件办理看，一方面由于关键岗位人员权力过大，对食堂承包、食材采购、供应商选择、资金支配等事项拥有过大话语权，容易诱发权力寻租，形成封闭式腐败链条。另一方面，管理制度存在漏洞，招投标、定价、财务核算等管理机制不健全，关键环节缺少有效的内控机制，易引发采购流程不规范、供应商管理责任缺失、未能严格执行专款专用等问题。此外，监督监管不足，校园餐事项信息不对称、不透明，家长、学生难以进行有效监督；教育、市场监管等部门间信息共享与执法联动不足，未能形成从农田到学生餐桌的闭环监管，给了不法分子可乘之机。
南都：针对校园餐腐败案件，检察机关有哪些针对性打击措施?
张晓津：检察机关依法从严打击校园餐腐败犯罪，全国检察机关依法办理了一批该领域相关案件，并发布了相关典型案例，向社会释放震慑信号。同时，检察机关总结类似案件发案特点和原因，深入剖析案件暴露出的制度性、机制性问题，有针对性制发社会治理检察建议并跟进督促落实，着力推动源头治理、系统治理。例如，建议推动修订完善校园餐管理机制，明确采购标准，实行关键岗位分权管理与定期轮岗，强化家委会等第三方监督，压缩腐败问题滋生的空间。
南都：未来，检察机关还将在哪些重点领域发力，协同深化治理腐败犯罪？
张晓津：下一步，检察机关将认真对照二十届中央纪委五次全会部署，一是协同深化整治金融、国企、能源、教育、学会协会、开发区和招标投标等重点领域腐败，拟编发金融领域职务犯罪、国企管理人员为亲友谋利以及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犯罪典型案例。加强有关行业性腐败问题研究分析，有针对性提出检察建议，助力行业深层次治理。
二是着力办好预期收益、约定代持、政商“旋转门”等新型腐败和隐性腐败案件，研究提炼相关办案规则，及时发布相关指导性案例和典型案例，指导依法办好相关案件。
三是积极参与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集中整治。配合开展高标准农田建设问题整治，依法严惩农村集体“三资”管理、医保基金管理、养老服务等重点项目和民生实事相关腐败犯罪，推动反腐败斗争向基层延伸、向群众身边延伸，让人民群众有更多获得感。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刘嫚 发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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