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建筑设计院到包子铺、煎饼店、汤圆店、面馆、咖啡店、服装店、陶瓷店……当了20多年建筑师的小鹿在40多岁的年纪转身成了打数份零工的钟点工。这是她年轻时从未想过的。小鹿大学毕业就进了设计院,她喜欢这个行业。事情是怎么开始变化的呢?先是工作繁忙,她经常加班到十一二点。同时年迈的父母开始需要人照顾,升入高中的女儿也不能缺少陪伴。面对这些情况,小鹿觉得她必须要对未来十年的工作和生活作出新的选择。现在,让我们来听听她的心路历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小鹿在包子铺打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建筑师时的小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小鹿在搓汤圆、打包小米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正在为顾客盛粥的小鹿

为平衡工作与生活

我从设计院辞职了

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不能拿老方案再套到新的当下,题目已经换了,不是那套答案了。这是我最近这几年在想的事。

大学毕业时,我的目标是要当项目负责人,要住上我画的“豪宅”。我很喜欢做建筑这个行业,有时候熬夜通宵加班我很高兴的,当时的我很好强,也很有成就感。

我在这个建筑设计院工作了20年,跟项目、画图、协调不同部门。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工作强度和“我应该做点事情”的人生信条,我的梦想也是要继续往上升,做正主任工程师。

我们这个行业是跟房子息息相关的,最近这些年,项目少了,我们做建筑的人就“太多了”,单位基本不怎么再招新人。以前我们分工很细,每个人只需要把自己擅长的领域做好,现在什么都要会做,每一样的要求又很高,基本上每天都会加班,很多时候会到十一二点。

这几年,我爸身体开始不太好。他几次手术住院,反复的化疗和药疗对身体的消耗很大。他以前在我心目中是一个什么事情都能搞定的男子汉,那时候突然就蔫掉了,吃饭得用围嘴。那一刻,我心里凉了半截。他们经常要到医院复查,我上班又比较忙,没时间接送,他们又不会用手机软件打车。大冷天他们从医院回家,只能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吹着冷风等我给他们打车。

我是家里的独生女,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当时我就想,等我升完了那些级别,可能需要10年,那时我爸都84岁了,等我有空了,他是不是都不在了?我妈也劝我说,家里的事情要开始搭把手了。

辞职前的两年里,我就已经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也尝试转到后勤、计划员等文职工作。那时候,女儿也开始上高中,高中晚自习要9点半放学,我不想让她每天自己走夜路,希望能在校门口接她。但问题是,通常这个时间,我还在单位加班。作为团队负责人,如果我去接孩子了,就得把年轻的同事扔下,这会让我有“负罪感”。

我有时也会信心满满地把图纸带回家,准备晚上加班看,但等把女儿安顿好,往电脑前一坐时,又困又累。转天早上我还要6点半起来送女儿,8点半上班,天天都是这样赶场。我没有办法花足够多的时间放在工作上,但又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完美,很担心出错,压力非常大。要知道,在建筑这一行,稍微有点小差池,一个数字没写对,就会造成后期很大的损失。

几乎每一天我都处在这种焦虑中,担心图没有看好,担心出现问题该怎么办。这是我干了20年的单位,不能给它丢人。

2024年4月,我从设计院辞职了。我想重新找回工作和生活的平衡,但找到一份时间自由的工作并没有那么容易,投了很多简历,也都石沉大海。

从打豆浆开始

我成了钟点工的天花板

辞职后,我在家里待了半年。想着现在特种兵旅游这么火,年轻人都喜欢穷游,我是不是可以开个烟火气的马路边小店,一年挣个5万、10万的。但我没手艺——在设计院工作的这20年,像家务这种事我并不擅长。

我就想先去店里干兼职,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我爸妈、老公、女儿都表示支持。然后我就骑着电动车,满大街转。

2024年9月,我找到了我的第一份钟点工,在一个地铁站内的包子铺,工作时间是早上5点到9点,时薪25元。我要做的是在早高峰那一小时来临前,把早餐全部备好——打小米南瓜粥,打豆浆,装杯子封口,插吸管,再把茶叶蛋装塑料袋,方便客人随时拿起就走。

一开始我也有点发虚,家里人都认为,我最多干半个月,长期做是坚持不下来的。但我在这里干了一年多,直到后来包子店不再需要这个岗位。在包子铺打工两个多月后,我又找了住处附近汤圆店的工作,11点到下午1点,时薪20元。

在找汤圆店这份工作时,我没有直接进店问,怕老板忙,一下子把我拒绝了。我打电话过去问是不是在招人,老板说,最近不太需要。我说,没关系,我就住在旁边,随叫随到。我简单介绍了下自己的年龄、学历、工作经历,还把我上传到社交平台的打零工的视频发给了对方。

我也讲了自己的情况,从设计院辞职是想以家庭为重心,现在在这边租房子陪女儿读书,时间比较多,但周末节假日要回家。后来,老板就说“你来试试吧”。

可能是以前20年工作中的习惯,我发现我很善于与人打交道。连老板都说:一个每小时20几块钱的钟点工,怎么这么热情。“你好”“需要什么”“请拿好”“谢谢”……笑眯眯几句话一说,好多人都给了我好评。

打零工的快乐是靠每天完成一件又一件具体的事积累起来的。以前在设计院,我总感觉事情怎么做都做不完,有很多未知数。现在早上在包子铺忙4个小时,挣到100元;中午搓2个小时汤圆,又赚了40元。这种“即时满足”让我感觉很充实。后来,我陆续将下午排满,比如在咖啡馆,工作4个小时赚92元,或者在面馆,工作3个小时赚75元。晚上我再剪个视频发到社交平台,收获点赞的同时让更多人认识我,或许还能给我带来工作机会。

除了包子店、咖啡店、面馆,我还在服装店、陶瓷店做兼职。有时我一个星期要跑5家店,月薪大约有四五千元。有一次在国庆节假期,我3天收入2100元,那几天我给自己的几个兼职列了个表,生怕跑错地方。

后来,我的时薪基本涨到了25元,这几乎是南京钟点工的天花板了。一家面馆的老板经常说我,一个钟点工怎么可以这么热情,而且天天如此,这样的服务员不好找。

我在面馆的工作基本上就是“招财猫”——“欢迎光临”“里面请,有座位”“请喝点水”“扫码点餐”“免费小菜,请自取”“您慢走哦,欢迎下次光临”……我妈看了我的视频说,我这个“欢迎光临”太热情了,有点让人肉麻。我还和汤圆店的老板娘说,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她说,“挺好的呀,现在很多小店都缺乏温度,服务员都没笑容了”。

这可能跟我的家庭氛围也有关系,家人都很乐观,我爸身体不好时,也很积极地接受治疗,他总是说等身体好点了,就要去做想做的事。

我在直播的时候,也有人说:你为什么卖包子、卖汤圆,这可能是治愈你建筑师焦虑的一种方式。我觉得也挺对。卖错一个包子,也就两块钱的事。把汤圆下过头了,赔就是了,都没多大事。更何况这份工作还能获得满满的情绪价值。

重新掌控生活

开心才是终极生产力

有时我妈会进我直播间里,就有人问她:花那么多钱培养女儿上大学,又当建筑师,这么骄傲的孩子,现在当钟点工卖汤圆,大冷天在那冻得嗖嗖的,什么感觉啊?我妈就说:看她挺开心,天天笑眯眯的,我们也觉得挺好。

我觉得自己现在只是换了一个领域,不是非得做一个建筑师,不是非在一个事情上死磕。就像以前在设计院做不同的项目,住宅、医院、商业综合体、体育馆、展馆等等,每个新项目都是一次新的学习。我现在搓汤圆、做自媒体也是一种新的学习,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我想开一个马路边的小店,总要先把里面的事情搞明白,这可能又是职业病了,每做一个项目,都要调研。我在这些店里做钟点工时,都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去的——怎么进货,房租多少钱,原材料多少钱,人工成本多少钱,一天能挣多少钱,隔壁铺子房租多少钱,为什么比这个铺子贵……脑子里天天想的都是这些事。

我这个人比较务实,想先干着,说不定什么时候机会就来了。当我有更远的想法时,我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做起,从A到B,再到目标C。有一天我真的想开店了,我是不是就能跟我认识的这些老板参谋参谋,问问他们有没有好的店铺。那些老板现在都在搞视频,我就先把视频搞起来,积累粉丝,但不把它当成是个任务,能涨粉我开心,不能我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在视频里记录打零工的生活,一开始还用普通话配音,后来搞了几次南京话,来看的人就特别多。我女儿说,妈妈你一讲南京话,就自带搞笑色彩,用南京话讲就是“二五兮兮”。我原本还想做一个有气质的博主,后来算了,气质也不要了,就说南京话。

汤圆店老板娘有一次跟我说:“小鹿,你是真的在这里干活”。我确实不是来做网红的,我当然需要流量,但人家也是辛辛苦苦挣的钱,我要对得起她给我的工资,不能给店里添乱。

我老公会跟我讲,你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到底是为了拍素材,还是为了找一份能自由掌握时间的工作,如果你陷入了自媒体,拼命地去拍素材,又会把自己弄得很累。

我自己的性格比较好强,哪怕打零工、做自媒体也很想证明自己。也有很多粉丝给我推荐工作,但我目前还是选择打零工,答案非常简单,因为开心才是终极生产力。

我的生活方式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以前挣钱多时,买了很多东西,家里被填得满满的,衣服也多得穿不完。现在要花100块钱,我就会想,这得干5个小时才能挣出来,不买了。如此,家里也变得清爽了。

前不久我用打零工的钱给我爸买了一身衣服。我妈说:这是你搓汤圆的钱,作孽死了。但我觉得当下开心最重要。

我选择辞职也和家里的情况有关,爸妈自己有退休工资,家里房子没有贷款。辞职不是一拍脑门的决定,不能对家人和自己不负责任。当然如果有一天我开始在直播间卖货了,或者说我又开始重操旧业,那可能是因为某些事我又要出来“苦大钱”(方言,意为挣钱)了。

我也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久,就像我一开始以为打三五个月零工就会开店的,但现在一年多了还没开,因为我发现现在开店还不是时候,我不能为了当老板,把辛辛苦苦挣的钱砸进去,还是需要等机会。

现在我基本上固定在汤圆店和面馆做钟点工,汤圆店临时缺长工,我顶了一阵子,每天干七八个小时,最多时12个小时,从早上7点半到晚上7点半。等到今年6月女儿高考之后,我们也不在这边租房了,后面不知道还有没有新的机遇。

我女儿小学分班时,她跟自己的好朋友不在一个班上了,很难过。我跟她说:我们就像坐在一辆往前开的车上,有的小朋友跟你玩得特别好,但她到站要下车了,你一直在哭,也许又上来了新的朋友你根本没看到,对不对?你就想着你们这一站很开心就好。我想到这一幕时,就觉得我给她讲的这个话也很像讲给现在的自己的。

我的选择就像是换了一辆列车,无关对错好坏,我只是想抓住当下很容易抓住的幸福罢了。

(北京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