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这一天,2016年3月22日,中国飞机设计大师、中国工程院院士、“歼10之父”宋文骢在北京逝世。
生长于抗战时的云南昆明,日寇飞机嚣张地空袭,让少年宋文骢立志要飞上蓝天、保家卫国。少年的他主动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我党地下战线一名优秀的战士。新中国成立不久,朝鲜战争爆发。青年宋文骢又积极响应抗美援朝号召,学习飞行员课程,成为人民空军的一名机械师……自此,宋文骢与新中国航空事业结下了不解的缘分。
随着1998年3月23日歼10的冲天一飞,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宋文骢,知道了他为中国航空事业鞠躬尽瘁的一生。从西南到东北,从沈阳再到成都,宋文骢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更凸显了一代航空人勠力建设祖国、为“蓝天长城”添砖加瓦的热爱与担当。
成长于人民空军,心念先进歼击机
“爱国主义是中华民族精神的核心,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为祖国发展繁荣而不懈奋斗。” ——习近平
“抗美援朝不过江,屁股冒烟到平壤”,这是抗美援朝战争时期,宋文骢在空军基地当机械师时战友们相互调侃的话。
战争期间,每当看见拖着疲惫的身躯、阴沉着脸从空中归来的战友,看见机身上的硝烟和弹孔,看见没有归来的飞机留下的空位,宋文骢的心情都异常沉重。飞机、飞机!宋文骢明白,在现代战争中,夺取制空权已成为决定战争胜负的一个重要因素,更关系着战友们的荣誉和生命!
宋文骢是个有心人。在担任机械师期间,他仔细琢磨各种型号的飞机在结构、动力、机翼、操纵、武器等装备上的异同之处,比较这些结构和装备的优劣之点,记录分析每次维护和修理的故障及问题。同时还善于与飞行员交流,听取飞行员对驾驶各型飞机的体会和感受,。比如,他发现当时我空军的飞机在低空的实际航程,在实际使用中和书上写的差别很大。
随着对飞机的认识愈发深入,他发现别国飞机存在一些设计、制造时的先天缺陷。对一位机械师来说,最直接的感觉是许多部位维修不方便,费时费力费材料。
此时的宋文骢已经24岁。几年紧张的航校学习和部队战斗生活已经改变了他,昔日的顽皮孩童已经成长为一名标准的军人,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军官。
“国家兴亡,我们有责。我那个时候想,怎么才能搞出自己国家先进的飞机来呢?那不单是我个人的心愿,而是我们整个集体的心愿。没有我们自己先进的歼击机,只能被动挨打呀!”
新歼方案获赞许,“简陋”模型跨时代
“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抓创新就是抓发展,谋创新就是谋未来。“——习近平
20世纪80年代,我国决定研制适应跨世纪作战的第三代战斗机。1982年2月,新歼研制座谈会在北京召开。成都飞机设计研究所宋文骢、成志明、谢品和王子方应邀参会,参与讨论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提出的新歼方案,期间当时的三机部军机局参会领导临时安排给成都飞机设计研究所15分钟汇报新歼总体方案。
宋文骢和同事们连夜准备,在借来的明胶片上手绘了鸭式布局飞机的图形、基本数据和重要性能曲线。次日会议上,宋文骢用积累多年的图纸图例和试验结果,从目前世界战斗机发展的现状结合未来的空战形式预测讲起,讲到新歼应具备怎样的基本战术技术指标,应采取何种气动布局、飞控系统和拦射武器火控系统……最后,宋文骢用明胶片展示了在原歼9方案基础上提出的鸭式布局方案,赢得会场一片热烈掌声。
这次会议持续了10天,结果开创了中国飞机方案竞争之先河:凭借多年的研究积累,宋文骢坚持从传统飞机设计布局的思维里跳出来,用15分钟赢得了两个月后再次和兄弟单位同台竞技的机会。
这两个月里,宋文骢组织各专业技术人员对新歼方案进行更深入的筛选和设计,并协调风洞试验基地进行试验。在他的带领下,研制团队最终利用歼9研究成果和上万次风洞试验数据,优化设计出鸭式布局腹部进气和鸭式布局两侧进气两种新歼方案。
1982年4月,新歼总体方案讨论会再次在北京召开。宋文骢汇报了两个设计方案,并重点讲解了鸭式布局的应用状况和选择理由。为了让大家看得更清楚,他灵机一动,将带来演示的有机玻璃模型从底座上拔下来往投影仪前一放,仅有十几厘米长的小模型,瞬间变成了一架威风凛凛、具有时代感的现代战机!令与会者们眼前一亮。可以说,鸭式布局方案在这次会议上得到了领导和专家的基本认可。
这架用有机玻璃制作的全透明飞机模型,宋文骢生前一直摆放在自己办公室的书柜里。尽管现在精美的歼10飞机模型比比皆是,但这架“简陋”模型的份量在宋文骢心中无可替代,“这就是歼10飞机的雏形”。
“必须控制主动权”,跨越代差的底气
“要敢于走前人没走过的路,努力实现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可控,把创新主动权、发展主动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习近平
在1982年4月的新歼总体方案讨论会后,一些人担心当时提出的战术技术指标太高,新歼难以实现。
但歼10飞机总设计师宋文骢和现场总指挥成志明信心满满,立下了“军令状”。宋文骢很清醒地知道,要想迎头赶上军事强国,快速缩短军事装备的差距,研制出新型飞机,我们必须大量采用新研产品。而为了尽可能地降低研制风险,宋文骢带领团队从管理、技术多个层面制定了一系列管控措施。
有人问:“如何处理引进先进技术和自主研发的问题?”宋文骢答:“在执行中,我们必须要牢牢控制总体设计主动权!在一些系统研制中采取与人合作和自我研制两条线并行前进,关键的技术我们一定要进行攻关,尽量争取使用我们自己研制的产品和成熟的技术。必须要有‘两手准备’,不然我们会永远受制于人。”
还有人质疑:“宋文骢都50多岁了,这架飞机能在他手里最终设计定型吗?”宋文骢答:“通过这架飞机的研制,中国一大批现代飞机设计研制的人才肯定会成长起来!我们肯定会培养一支素质高、技术精、作风硬的航空人才队伍。”
甚至到了1989年,还有专家在高层会议上建议,“别搞歼10飞机了,直接买现成的苏27飞机”。但热爱航空事业、亲身经历并且了解飞机维修、测绘仿制、自行设计等全过程的宋文骢信心十足:“从来就没有什么事动摇过我搞新歼的决心和信心!”
“这个飞机是个宝”,金属样机振士气
“保持战略定力,增强必胜信心,积极识变应变求变,敢于斗争、善于斗争,勇于面对风高浪急甚至惊涛骇浪的重大考验,以历史主动精神克难关、战风险、迎挑战,集中力量办好自己的事。”——“十五五”规划纲要
新歼研制开始不久,宋文骢就遇到了经费困难。从1986年起,新歼仅靠预研费和少量的科研经费支撑着。
宋文骢和团队早有制造一架歼10全尺寸样机的计划,但因为经费问题一直悬而未决。在当时的形势下,宋文骢表示全尺寸样机的研制绝不能再拖了!一定要尽快把它搞出来。
在跨代发展的关键时刻,在资源短缺的严苛条件下,一架逼真的全尺寸金属样机不仅能够有效解答科技攻关和产业链协同的一些问题,更能够振奋当时研制全线的精神,有利于争取各级领导的重视和支持。
1989年12月,航空航天工业部发文,通知组织歼10飞机全尺寸样机研制。成都飞机设计研究所完成了样机的技术、经费、进度三坐标论证和顶层设计,以及全尺寸样机图样设计。成飞公司采用新工艺制造技术,组织平行交叉作业,仅用5个多月就完成各部件生产和装配,交付成都飞机设计研究所进行总装——样机总装工作由设计人员完成,这在中国航空史上是第一次。
1990年的盛夏八月,宋文骢几乎天天守在总装现场,穿着油腻的工作服,与技术人员、工人一起在机身里钻来钻去。经过27天鏖战,终于,首架歼10全尺寸金属样机于1991年8月27日凌晨提前完成。
歼10飞机全尺寸金属样机研制成功后,各大军区空军主要领导到成都参观、评审。无论外形、布局、座舱、机翼还是战术技术性能,这架逼真的歼10都令大家兴奋不已。党中央、国务院和中央军委领导先后前来视察工作。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江泽民进入座舱查看后,指着样机道:“这个飞机是个宝啊!”
全尺寸金属样机研制的成功是“十号工程”第一个重要里程碑,促使从上级单位到研制全线上下进一步统一思想,加大了对歼10的支持和投入,研制步伐明显加快。
一切从实战出发,注入“撒手锏”灵魂
“坚持从实际出发、按规律办事,通过科学决策和实干苦干,创造经得起实践和历史检验、真正造福人民、得到群众公认的业绩。”——习近平
宋文骢作为飞机设计总师,坚定地认为飞机就是打仗用的,就是给部队用的。他打破传统设计观念,从过去“飞行员只能适应飞机”转变为“飞机设计必须满足飞行员的要求”,他说:“飞机是为飞行员设计的,一定要紧密结合飞行员的体验。”因此,在设计过程中,他亲自带领设计团队到部队走访,与飞行员频繁交流,了解部队作战需求。为了使歼10飞机设计与使用更加贴近实战要求,成为好用、管用的“撒手锏”武器,空军也选调了一批经验丰富的高水平飞行员、试飞员参与设计开发和试验工作。
为了实现定制化的设计,给使用者最舒服的操作体验感,歼10飞机操纵杆和油门杆双杆上15个按键的功能、位置和操作程序,“一键转换”的快慢轻重,甚至操纵杆的形状,都是由飞行员捏出模子,再反复试验摸索最后确定的。歼10首飞员雷强曾这样形容:“过去开的飞机就像坐旧吉普车,现在驾驶歼10,就像开高级轿车。”
为了多跟飞行员接触,了解他们的需求,搭建飞行员与设计师之间的桥梁,宋文骢虽然不喜应酬,却很乐意和飞行员们聚会。他将这些聚会视为重要的交流机会,能够与飞行员深入探讨,为飞机设计改进汲取宝贵意见。这也让飞行员感受到设计师对飞行安全的高度重视,从而对歼10飞机充满信心。
“放手让年轻人干,老同志做好榜样”
“要突出加强青年科技人才培养,对他们充分信任、放手使用、精心引导、热忱关怀,促使更多青年拔尖人才脱颖而出。”——习近平
1998年3月23日,歼10飞机一飞冲天,首飞成功。当飞机在试飞跑道上降落并停稳,宋文骢为试飞员雷强献上一束花,两人相拥而泣。这一天,我们等得太久了。
自此,我国成为了当时全球为数不多、能够自主研制先进三代机的国家之一。彼时的宋文骢已经近70岁,但不论是在歼10的研制中,还是其他型号的研制工作中,他从未以权威自居,而是通过言传身教,激励年轻人放飞思想,勇于创新,为我国航空事业培养了一大批敢想敢干的青年人才队伍。
翻开宋文骢收藏的剪报文章,“院士不宜以权威自居”的标题映入眼帘。作为院士和总设计师,宋文骢奉行“放手让年轻人干,老同志要做好榜样”的理念,在技术民主上率先垂范。在讨论新发动机协调方案时,面对“改造旧机”还是“另起炉灶”的抉择,他力邀年轻人在资深前辈面前直抒己见、畅所欲言,并拍板采纳了年轻人提出的方案。他要求,新成立的成都所战术性能与工程发展组每年必须产出两三个新方案——这既是放飞设计思想、驱动技术前行的“引擎”,更是为年轻工程师量身定制的“练兵场”。
航空工业成都所蓬勃的创新生态与青年设计团队的快速成长,离不开宋文骢等一批老航空人打造的这片鼓励探索、包容试错的沃土。宋文骢用行动诠释:真正的权威,不在高位俯视,而在功成身退。其终极使命,是托举下一代在前一辈打下的基石上,开创更加璀璨的荣光!
在研究所的一次青年活动中,青年工程师们邀请宋文骢一起攀登成都龙泉山,他欣然前往。当时已74岁高龄的他,爬山“喜独辟蹊径,喜走陡峭处”。到达顶点,立于高山之巅,举目远眺,宋文骢豪情满怀,即兴赋诗一首:
老马信步小众山,
青骥奋蹄白云端。
深幽奇峻通天路,
同心无畏任我攀。
这首诗既讲登山,又何尝不是一代代中国航空人勇攀科技高峰的写照?面向未来,身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航空人将继续传承和发扬宋文骢等老一代航空人留下的宝贵财富,勇担责任使命,在推动自主创新、实现科技自立自强、建设科技强国的道路上接续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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