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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2.0 上台一周年:
帝国的“米洛斯岛陷阱”与特朗普的“武关会盟”(一)
——强权的“真理”幻像与历史辩证法的韧性
“修昔底德”真理?——“强权者行其所能行”
当亚伯拉罕·林肯号航母战斗群的阴影正从南中国海悄然挪向波斯湾时,特朗普优雅地“笑纳”了委内瑞拉马查多女士敬奉的“和平奖章”,然后上瘾般地在“国际会盟”的瑞士达沃斯论坛上反复提及our big pice of ice(我们的大块冰)和Iceland(冰的岛),虽然他所指应该是“格陵兰岛”——充满冰雪的“绿岛”(Greenland),而不是其千里之外的邻居——遍布火山与温泉的冰岛(Iceland),也不是正在美国国内如纳粹冲锋队般横冲直撞的ICE(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移民及海关执法局)。
海外媒体想象美国航母战斗群打击伊朗模拟图
面对不断增兵中东的美军,和帝国军队于“百万“委”军中取元首夫妇”的武威。波斯的黑衣教士们仿佛也在认真思考,若想避免成为下一个“粽子式跨洋快递”或者“惊悚的路灯挂饰”,也许还来得及在导弹降临德黑兰前学会跳一曲“屈膝舞”;林肯号甲板上的“白头鹰”们因为“阅读障碍”从来区分不了“解放”(Liberation)与“占领”(Occupation)的差别,正如美国本土上的ICE队员们分不清“执法”与“枉法”,也拎不清作为不请自来的“外来移民”的自己与“美洲印第安土著”的差异;在他们的眼中只认得红色的血和黑色的油。
根据新华社消息,美国总统特朗普1月22日与十余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正式“会盟”,在瑞士达沃斯签署文件,启动所谓“和平委员会”(Board of Peace)。本为解决加沙问题设立的“和平委员会”的签字方并不包括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代表,要解决给更大范围内的“国际冲突问题”,也不包括联合国安理会其他四个常任理事国,不包括美国在欧洲的传统盟友,不包括其他区域新兴大国,参加者大都为美国挟持下,不得不虚与委蛇的中小国家。
特朗普参与启动“和平委员会”的签字仪式
欧洲诸盟邦首脑们稍作辩解,就被“美国爹地”(特朗普“笑纳”的来自北约秘书长吕特对奉承之语)严词训诫:
“鉴于贵国决定不授予我诺贝尔和平奖,尽管我曾阻止了八场以上的战争,我不再觉得有义务仅仅思考和平。”(Considering your Country decided not to give me the Nobel Peace Prize for having stopped 8 Wars PLUS, I no longer feel an obligation to think purely of Peace.”)。……“除非我们完全控制格陵兰岛,否则世界不会安全。”(The World is not secure unless we have Complete and Total Control of Greenland.)
——特朗普1月18日回复挪威首相关于格陵兰岛争端的短信
“你们可以说‘是’,我们将非常感激,或者你们可以说‘不’,我们将记住,一个强大和安全的美国才意味着一个强大的北约。”(You can say yes, and we will be very appreciative, or you can say no, and we will remember a strong and secure America means a strong NATO)
——特朗普1月21日达沃斯论坛演讲
作为美国最亲密盟友之一的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达沃斯论坛公开发言:那段“令人愉快的虚构”正在终结,而一场残酷现实正在开启。 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正在瓦解,强者为所欲为,弱者只能承受……。修昔底德的这句格言,被包装成一种不可避免的宿命,正在重新占据主导地位,仿佛这就是国际关系的“自然逻辑”。
1月22日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达沃斯论坛演讲
“米洛斯对话”与“武关会盟”后的故事
也许今天的人们感觉如此诧异,很少见到“国家领袖们”能像特朗普2.0这样入戏,可以表现得如此厚颜无耻、肆无忌惮?但是,事实上特朗普的这些言行的内在逻辑在历史上屡见不鲜,而且与古希腊历史上雅典人所做的经典“米洛斯对话”(The Melian Dialogue)如出一辙。
在西方语境中“文明”与“古希腊”两词本身就是“同义反复”,不理解古希腊历史,恐怕无法真正理解西方文明的基因密码。今天西方社会强调的政治民主、市场经济与多元文化等概念似乎都可追溯到古希腊时期的雅典;大量的日常用语与学术词汇都来自希腊语,包括民主(Democracy)、经济(Economy)、历史(Hisitory)、哲学(Philosophy)乃至奥运会(Olympic)等等。
伯罗奔尼撒战争(BC431年-BC404年)示意图
黄色区域为雅典及其盟友(提洛同盟 Delian League)
红色区域为斯巴达及其盟友(伯罗奔尼撒联盟Peloponnesian League)
蓝色区域为中立的希腊城邦(Neutral Greek States)
紫色区域为波斯帝国 (Persian Empier)
橙色区域为新兴的马其顿王国 (Kingdom of Macedonia)
大约2500年(BC 431年)前,希腊半岛上的“两霸”雅典与斯巴达曾发生过一场长达27年的战争——伯罗奔尼撒战争,漫长的战争打垮了文明的古希腊(古希腊的文明),教会了铁血的罗马,也塑造了此后2000多年西方文明看待权力与权利、冲突与和平的方式。今天人们热衷的新名词“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s trap,2012年由美国学者格雷厄姆·艾利森创造)就来源于对前雅典将军修昔底德的经典著作《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的核心命题的归纳:
“使战争不可避免的真正原因,是雅典势力的增长及其在斯巴达引起的恐惧。”(即一个崛起大国对一个守成大国必将构成结构性的威胁,由此导致两者的冲突在挑战与反制中螺旋形上升而不可避免地走向战争。)
就是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修昔底德记载了标志着雅典霸权由盛转衰的标志性事件——米洛斯对话(The Melian Dialogue)
公元前416年,正值伯罗奔尼撒战争相持阶段,雅典舰队兵临中立城邦米洛斯岛。谈判桌上,雅典使者撕下了所有关于“正义”、“自由”、“同盟”的华丽外衣,直言不讳:“世间常理,惟力均者可论是非;强权者行其所能行,孱弱者受其所必受。”(Right, as the world goes, is only in question between equals in power, while the strong do what they can and the weak suffer what they must。)。直白地翻译就是,“权利”(Right)在“权力”(Power)面前算个X。
米洛斯人基于“正义”与“中立”的申辩,在雅典人看来,不过是弱者不识时务的天真幼稚。最终,这座斯巴达人的亲族城邦遭遇了灭顶之灾:成年男子被屠杀,妇孺被卖为奴,土地被雅典殖民者占据。
当时的雅典城邦是所谓“政治民主制国家”(10%的成年男性公民平等参与政治决策,也向有贡献的外邦人开放国籍),经济依靠海商贸易和手工业极其繁荣,社会文化上相对多元开放;而斯巴达与米洛斯在政治上都是封闭的以血统为基础的军事贵族寡头专制,经济严重依赖国有奴隶(希洛人)耕种集体农庄和边缘人口从事商业与手工业,社会文化上相对更为压制保守。无论雅典还是斯巴达其经济和政治基础都建立在对外部异族奴役与剥削的奴隶制经济上。
然而,这就是故事的全部吗?事实上,雅典自诩的“文明灯塔”形象,已经在米洛斯的血火中崩塌。历史上,雅典和其盟友组成的提洛同盟初期的宗旨是以集体力量解放遭受波斯奴役的希腊城邦和防御波斯再次入侵。但此后,雅典成为事实上的盟主后,逐渐将提洛同盟变为它控制和剥削盟国的工具,原本各城邦自愿的盟捐成为雅典强令缴纳并随意用于本国需要的贡款。雅典向盟国派出大批军事殖民者,严厉镇压宣布退盟的城邦,强令盟国的重要案件交雅典审理,规定盟国必须使用雅典的铸币,支持建立亲雅典的民主政体。
而雅典的霸权由盛转衰,并非因为军事失败首先到来,而是其道德权威与政治信誉的破产,使盟友离心,中立者恐惧,最终在战略上陷入孤立。而且,不久雅典在国内好战民粹鼓噪下出兵远征西西里岛,述拉古等岛上诸邦屡败屡战,却始终不降,最终西西里诸邦在斯巴达的支持下获得胜利,雅典派遣的两万远征军全军覆灭,其称霸爱琴海的主力舰队遭到毁灭性打击。雅典的“西西里远征”惨败,不过是这一“强权”逻辑的第一次结算而已。
被战火摧毁的雅典城邦卫城神殿油画
颇具历史讽刺意味的是,以“捍卫希腊自由”为口号、将斯巴达污名化为“专制奴隶贩子”、“波斯代理人”的雅典,最终因其过度扩张与残酷统治走向失败,而斯巴达在这场马拉松式(又一个流传至今的古希腊文明的词汇)的战争依靠与“东方专制”波斯帝国结盟中获得“惨胜”。这场战争的代价是整个希腊城邦体系的筋疲力尽与道德破产,他们彻底输掉了希腊世界的未来,为北方新兴的马其顿王国和波斯帝国、罗马帝国充当了“历史清道夫”,成为西方后起帝国们的“文明学校”。
“米洛斯岛屠杀”事件之所以成为西方政治思想史的经典案例,不仅在于其残酷,更在于其成为一把穿透所有时代政治修辞的现实主义的锋利匕首,彻底地刺穿了“理性”与“民主”外壳。诞生了哲学、戏剧与民主制度的雅典,用最“文明”的程序,执行了最野蛮的律法。雅典人屠杀和奴役同为希腊城邦的米洛斯人的命令并非出自某个暴君的独断,而是经过雅典公民大会的民主表决。这无情地揭露了一个真相:民主制度本身,并不能自动导出仁慈的理性的政策;它反而可能放大内部的民粹情绪,将“多数人的暴政”(这个所谓“多数人”在当时不过是约占雅典10%人口的成年男性)精准地投向外部弱者,必要时也可以“制造”群氓需要的“他者”。
当然,修昔底德所强调的“世间常理”并不是所谓欧洲文明的独特性,东方的历史镜鉴同样清晰。今天在特朗普在外交舞台上的”变脸“演出不过是昔日战国旧事的重演而已。大约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同时代的中国战国时期,中国古人对此评论是“礼崩乐坏”、“王霸相杂”,《韩非子》里的总结只有六个字:“当今争于气力”。
战国后期大致区域图
其时秦楚两国关系密切,且都有望称霸中国;BC 299年,秦昭襄王以结盟为名,诱骗楚怀王“武关会盟”,将其绑架到咸阳;以割让巫郡和黔中郡作为释放条件,楚怀王拒绝妥协被囚三年郁郁而终(BC296年);此后楚国大衰、一蹶不振。(顺带说一句,由于楚怀王的“壮举”间接为中华文明贡献了端午节的粽子,因他不听屈原等人的劝说一意孤行,导致屈原被流放而最终投河汨罗江中。屈原的自尽本身也宣告了楚国企图独立自强的贵族精英阶层的陨落。)
秦昭襄王诱捕楚怀王,正是“争于气力”的典范操作。秦国此后经过三代君王努力得以在嬴政时期灭六国而统一天下。这一背信弃义的权术,虽然在短期内重创了楚国,为秦统一扫平了主要障碍;然而,秦国纯粹依赖法家严刑峻法与军事强权的统治,将“强权即公理”的逻辑在国内与国际用到极致,但霸主们忘了:锁链能囚禁一个楚怀王,却锁不住‘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诅咒与滔天恨意。”
秦末农民战争示意图
秦帝国二世而亡,其崩溃速度之快,正说明了仅依靠强力与恐惧粘合的权力结构是何等脆弱。在楚怀王熊槐死后八十八年,秦末天下大乱,点燃焚毁这座巨厦第一把火是两个被雨困住、面临死刑的卑微戍卒。他们的口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底层力量对血统精英论最石破天惊的哲学爆破。随后,六国旧贵族精英加入反抗,更像是被这股底层洪流奔涌推动的浪花。楚国将领项燕之后项梁、项羽寻访流落民间的所谓楚怀王熊槐的孙子熊心,再立其为“楚怀王”,虽为傀儡,“楚怀王”却成为反秦大业最具号召力的精神符号。
这本身就是对纯粹现实主义权力政治的一次历史性反讽:被剥夺的权利(Right),会以记忆、仇恨与认同的形式,转化为颠覆性权力(Power)的源泉。
类似的历史性大剧曾屡屡演出,正如马克思在其杰作《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利用历史辩证法所进行的精彩洞察:
一方面,历史创造始终受制于既定条件与传统重负 ——“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当人们好像刚好在忙于改造自己和周围的事物并创造前所未闻的事物时,恰好在这种革命危机时代,他们战战兢兢地请出亡灵来为自己效劳,借用它们的名字、战斗口号和衣服,以便穿着这种久受崇敬的服装,用这种借来的语言,演出世界历史的新的一幕”;另一方面,历史变革的根本动力深藏于阶级结构之中 —— 当统治阶级精英忙于台前进行 “世界历史性的” 权力斗争时,真正改变世界面貌的,往往是台下那些看似被动 “被历史拖着走” 的广大人群,一旦他们的生存底线被突破,便会从历史的客体骤然转变为主体,成为推动社会变革的决定性力量。
这双重洞察共同构成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核心命题: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并非随心所欲,而是在既定条件下创造;而历史条件的根本改变,最终取决于被压迫阶级的生存斗争与主体觉醒。
本雅明在马克思分析的基础上,在《历史哲学论纲》中进一步提出他的警告,“没有一座文明的丰碑不同时也是一份野蛮暴力的实录。”
事实上任何打着“进步”名义进行的征服,在其身后都积堆着累累受害者的尸骸,习以为常的被压迫传统,会在某个历史“紧急状态”时期,由新的革命阶级所激活,只有“斗争着的、受压迫的阶级本身,才是历史知识的贮藏者。 —— 它会以历代受压迫者的名义完成解放的使命”。
————待续————
帝国的“米洛斯岛陷阱”与特朗普的“武关会盟”(二)
“不理性”的政治现实主义与历史辩证法的反噬
帝国的“米洛斯岛陷阱”与特朗普的“武关会盟”(一)——强权的“真理”幻像与历史辩证法的韧性
特赢365个日日夜夜与暴力回归
特赢元年(特朗普于2025年1月20日第二任就职),其执政一年以来,白宫发给记者的简报回顾是特朗普总统365天赢了365次,“赢学大师”当之无愧。其中包括在白宫竖立一面巨大美国国旗,禁止使用纸吸管等“小胜”,当然也包括所谓促进世界8个冲突地区实现和平,实现美国外来移民负增长等“大赢”。
众多西方媒体对特朗普2.0一周年的评价是,不可想象的一年与不可想象的变化。并且大量使用“断裂”和“不可逆转”、“不可修复的伤害”等词汇来表达。
特朗普不仅贯彻美国一直以来武力干预他国主权、掠夺资源的战略决策,也毫不掩饰地回归美国建国以来“开疆拓土”的野心,甚至自己命名为“唐罗主义”(特朗普-门罗主义)。美国为控制“后花园”拉丁美洲、类似于空袭委内瑞拉、抓捕其总统马杜罗夫妇等行为不绝于史;至于对大洋彼岸的战略重地,美国也一向觊觎。美国在19世纪初摆脱英国控制未久,国力未隆就敢派遣舰队远赴地中海北非打击海盗控制商道,并因此写入《海军陆战队赞歌》之中。迄今,美国通过7大舰队与11个航母打击群常态化巡航,锁定16 条全球关键海上航道,在约80个国家和地区拥有约800处海外军事基地。
特朗普和美国政府全然无视格陵兰岛作为其盟友丹麦的自治领地的基本事实,视为必须获取的“国家安全资产”,不过是美国传统扩张主义基因的一部分,特朗普2.0当局表现得更为横行无忌而已。因美国(或者说“特朗普”)需要并自认强大,便可决定他人归属,不惜武力威胁和金钱收买,此种赤裸裸的帝国行径举不仅践踏了国际法与主权原则,而且在盟友体系内部制造了最深的信任裂痕,即使一贯面对美国“温顺如绵羊”的欧洲盟邦也不得不表达某种形式的反对。
特朗普2.0当局“轻慢教化,而唯重霸道”的特征表现日益明显,主动放弃“徒有虚名,毫无实利”的“民主灯塔形象”,以“美国优先”为名,系统性地从美国主导建立的多边秩序中抽身。根据其官方声明,特朗普总统签署备忘录,指示美国退出66个国际组织,其中包括31个联合国机构,理由是它们“推动全球主义议程”、“有悖于美国利益”。具体行动包括:正式退出世界卫生组织(WHO)、再度退出《巴黎协定》、第三次宣布退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退出联合国人权理事会(UNHRC)、大幅削减对外发展援助,制裁国际刑事法院(ICC)等等,覆盖全球公共卫生、气候变化、文化教育与人权和对外援助与司法各领域。这一系列行为标志着一种极端的单边主义,其动机根植于美国外交传统中的霸权思维与国内政治算计。其核心并非简单的政策调整,而是对国际规则“合则用、不合则弃”的霸权逻辑的极端实践。
特朗普政府的一系列做法并非是对美国政治传统的“颠覆”,只是将美国外交一贯的霸权底色表现得更加直白和赤裸,是某种“古典主义修复”,二战后民主党为首的美国统治集团的对外政治关系本身是一种对资本主义政治体系的”调整“。其动因混合了国内政治动员(巩固保守派选民支持)、经济民族主义(节省开支、保护产业)以及重塑国际规则的霸权策略(胁迫国际组织按美国意图改革,或者另起炉灶建造替代机构)。例如在加沙问题上,特朗普当局通过邀请其他有影响力大国和区域国家加入其建立“和平委员会”以替代联合国既有架构和巴以直接谈判,甚至不顾盟友以色列和中东阿拉伯强国反对,以确保对于巴勒斯坦问题的主导权。
特朗普2.0当局的卷土重来标志着一种极端现实的实用主义在国际关系中的全面恶化,视国际承诺为儿戏,透支国家的“信用积分”。这种将国际承诺工具化、视盟友关系为负担的“交易外交”,虽在短期内展现了不受约束的霸权姿态,但长远来看却是在自毁长城。据民调显示,高达60%的欧盟民众认为美国“不再是可靠的伙伴”;同时主动放弃了在全球治理中的议程设置权和道义权威,迫使国际社会寻求替代方案,实质上是一种战略上的“自我放逐”,最终将国际舞台的中心位置拱手让人。
特朗普2.0当局不仅在对外扩张与干涉中如此;对内也表现日益专制蛮横、撕毁维系作为“应许之地”的美国的“宪政民主”伪装,在社会内部不断制造“他者”与“国家敌人”。全面推行 “单一行政权理论”,计划大规模清洗联邦官僚系统,用效忠者取代职业官员,以政治控制行政。在经济政策上延续并扩大减税(主要使富人和企业受益),同时削减社会福利开支;进一步扩大美国贫富差距与阶级鸿沟,引发关于美国国内关于“K型经济”的讨论,这反映的是一种深刻的社会裂痕,美国政策制定日益偏袒顶层利益,精英圈子形成“回音室”,忽视了底层民众的困境。长期分化可能导致社会政治动荡,年轻人因缺乏机会而变得绝望。通过保守主义与反智民粹主义动员,强调移民威胁、文化战争等议题,巩固基本盘,将国内矛盾转化为身份对立。并将这些政治策略直接使用暴力机器贯彻执行。
今年1月份迄今在明尼那波利斯市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执法人员已经枪杀两名担任的美国公民,“公民观察员”(Civil Observer)单亲母亲雷妮·古德和ICU护士亚历克斯·普雷蒂,两人都是无犯罪记录,且所谓“良好背景”的白人基督教徒。从芝加哥到明尼那波利斯等地,被当做“特朗普家丁”的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探员大规模部署,进行远超常规的暴力街头执法:蒙面隐匿身份、军事化装束、擅闯民宅和车辆,“以非法移民为名”抓捕印第安原著居民、并导致被枪杀等致命事件。(而在美国明州被枪杀的两人恰恰是所谓的“白左” (尤其是类似与“公民观察员”和抗议者身份,被特朗普等称为“国内恐怖分子”),并由于他们的牺牲在明州零下二十多度的刺骨寒风中引发数万民众参与的游行示威、罢市罢工等抗议行为,这是对于那些以种成立或不成立的理由批判”白左“多样性社会的人最好反击。)
ICE甚至已经被抗议者直接斥责为美国翻版的“纳粹冲锋队”与“法西斯盖世太保”。政府高层系统性地直接将部分社区——尤其是底层劳动者、移民和少数族裔社区——乃至行使抗议权的普通公民,置于国家暴力机器的对立面,使其沦为国内的“边缘人”与“国家敌人”,给横冲直撞的武装力量“绝对豁免权”的背书,并威胁援引《叛乱法》直接部署国防军空降师镇压抗议,这本身就是对于美国今天瓦解中的”民治社会“的进一步训诫,而在危机日益加深与冲突对立上升的情况下,美国国内社会也被推向“内战战场”般的割裂。
看起来特朗普言必称“利”,而民主党大佬们言必称“义”,似乎“美利坚帝国”两派的言辞与手法颇为不同。例如,特朗普1.0政府时代已经“退群为癖”,而拜登当局则积极重新融入“国际大家庭”。特朗普唠叨着“老登对你们够好了,你们要有眼力见,知恩图报”,而民主党们大讲特讲“民主大灯塔、繁荣新世纪”,而且,民主党大佬,最近包括前总统奥巴马和克林顿等都违反传统惯例,开始公开发言质疑特朗普目前执行的一系列政策。这是否是美国版的“义利之争”?
特朗普时代大行其道的“美国优先”与“利益优先(嘴炮靠边)”是在当下条件下为维护美国本土金融资本与产业资本的区域霸权利益、转移国内日益严重的阶级闹矛盾而不得已进行的“新古典主义修复”。而民主党为首昔日推行的“普世化、民主化、多元化的新自由主义政策”同样是为适合当时条件下美国金融垄断资本与技术资本进行全球化扩张,吸引外国投资、海外剥削人力成本与廉价资源而进行的“精巧治理技术”。
虽然两者的的言辞、手法、表达形式与力度看似截然不同,但不过都是适应当时当地资本主义体系不同阶段的“一体两面的符咒”而已,是经过理性计算得出“最小成本下的最大收益”的政治工具。
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拥有垄断性暴力。危机中,为维护资产阶级根本利益(私有制),国家权力可能更直接地表现为“公权暴力”。美国资本主义体系如今的乱像是执意于对剩余价值和放任资本主义体系追求的必然结果,而全球性的世界资本主义增长性危机这个霸权国家表现尤其明显。当危机触及资产阶级根本经济利益时,后者便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民主规则,动用国家一切强制力量(如军队、官僚体系)进行镇压。法西斯主义正是垄断资本主义在危机时期,为维护自身利益而将自身意志强加于社会的暴力统治形式。
特朗普政权虽然尚未符合历史上“经典法西斯主义特征”,但特朗普当局当前的种种言行都表明“危机越深、手段越赤裸”的逻辑;而且与特朗普1.0时期不同的是,其政策正从 “个人化风格”向“制度化重塑” ;上一次选战失败后特朗普支持者发动的国会山暴动,特朗普上台后将参与有的核心人员大部特赦,白宫已经将此重新定义为“和平抗议”,大量参与成员成为特朗普阵营院外网络体系的活跃分子,根据美国民间调查,认为相当参与者特赦后(无犯罪记录)正在加入ICE等美国政府强力执法机构,而国土安全部一再拒绝向国会递交有关人员背景资料;这些非体制力量正在持续为特朗普的议程提供外围支持并制造压力。
特朗普2.0的执政一年并非是特朗普1.0执政风格的战术性调整,而是一次战略性转向,旨在将非常时期的统治方式“正常化”。这种恶性示范效应日益成为后21世纪国际政治和国内治理的新通行法则,也是当代国际政治对于19世纪强权政治与现实主义的回归。
不理性的“理性”现实主义与不永恒的“永恒的利益”
有一句今天被越来越多的人视作社会中生存的“不二法门”的19世纪的英国格言:
“没有永恒的朋友,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We have no eternal allies, and we have no perpetual enemies. Our interests are eternal and perpetual, and those interests it is our duty to follow.)
这是来自于维多利亚时代英国首相帕默斯顿(亨利·约翰·坦普尔·帕麦斯顿Henry John Temple Palmerston,1784年10月20日~1865年10月18日,中文又译巴麦尊Lord Palmerston)于1848 年3月1日在下议院的演讲内容。
亨利·约翰·坦普尔·帕麦斯顿Henry John Temple Palmerston
他本人则是大英帝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帝国主义者。他是两次对华鸦片战争的发起人,他决策派遣华尔领导洋枪队军事支持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在印度、南非等地多次直接镇压当地民众起义;美国南北战争时期,支持南方奴隶主分离主义集团,甚至计划直接军事干预美国内战,扶持南方邦联,因为遭到英国工人阶级罢工抵制而被挫败。
马克思对巴麦尊的评价:“依靠对外冲突和沙文主义情绪来维持……英国寡头政治最典型的代表和最能干的工具”。巴麦尊的历史言行恰恰代表的就是诸强争霸时代的政治现实主义(Political Realism)原则。
而这种霸权意识的灌输,不仅在对内的政治统治中,也包含在国际政治格局的搭建和话语体系的建立。
从修昔底德笔下的雅典使者,到马基雅维利笔下的君主,到巴麦尊所谈的“永恒的利益”,再到今日特朗普等信奉的国际关系理论中的“进攻性现实主义”,这一脉思想将“争于气力”视为永恒的、不可撼动的自然状态。政治现实主义就是这样将自身包装为超越道德、直面人性与世情冷酷真相的“终极智慧”,将世界简化为力量的角斗场,将“权利”(Right)视为“权力”(Power)的卑微附庸。
不过这种看似冷酷的“客观理性”,本身即是特定历史阶段、特定阶级利益的意识形态产物,是一种高度选择性的、去历史化的、服务于既定权力结构的伪普遍理性,绝非是不可战胜的终极真理。
这种蓄意将特定历史和空间构造的利益逻辑与暂时的力量对比状态,伪装称为“永恒的自然法则”,恰恰是对真实剥削关系进行“意识形态遮蔽”。它告诉弱者,反抗是徒劳的;它暗示强者,跋扈是合理的。这正是其意识形态功能的要害所在。所谓“雷霆、雨露皆为恩典”,只需要弱者默默承受便是。当世界普遍接受“修昔底德陷阱”不可避免时,霸权国的扩军备战国、遏制行动就被预先赋予了“防御性”与“必然性”的光环。今天大行其道的政治现实主义理论本身就是这种霸权叙事的知识形态组成部分,它让对抗与压制显得像自然规律一样无可指摘,从而在理论上解除了对强权进行道德与政治批判的武装。
任何时代的统治思想,不过是统治阶级的思想。葛兰西曾提出过“文化霸权”(Cultural Hegemony)理论;真正的统治,不仅依靠军队、法庭等“政治社会”的强制,更依赖于通过教育、媒体、文化塑造,让被统治者自愿认同统治者的世界观、价值观,认为现存秩序是天然合理、别无选择的。
雅典自诩的“文明”身份,斯巴达被塑造的“野蛮”形象,便是希腊世界内部的话语霸权争夺。今天,“自由国际秩序”、“基于规则的体系”等话语,也是当初美苏对峙期间大国、强国根据其各自实力范围试图建立的、使其权力行使显得合法且理所当然的文化霸权。
从二战结束1945年到2025年,区区80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沧海一粟,但对于个体的而言确实是漫长的一生。正如加拿大总理卡尼所承认的,建立在美苏对抗争霸基础上、而后前苏联解体美国独大的对立稳定国际体系在今天早已岌岌可危。回首历史,曾经被认为理所当然的“联合国和诸国际组织下有规则的多边主义秩序与框架”不过是在短暂的“特殊和平时期”的“非正常现象”。
从欧洲三十年战争满地白骨到威斯特伐利亚条约,从法国大革命到维也纳体系,从一战的千万死伤经过十月革命到全球亿万参与的二战,在东西阵营对峙下,联合国体系勉力成为“核威慑”时代的平衡木,前苏联解体后如今不过三十余年,美国独大却已经颓唐之势难掩。
所谓“权利与文明”从来不是自然天赋的,而是历史在血迹未干时画下的、一道道总会重新涂抹的粉笔线。当“任何自诩的文明灯塔”对他者进行审决赏罚时,照向的往往只是选择性集体失忆的深渊。
如今被称为“战斗民族的”俄罗斯起源于亚欧交界之处的数个斯拉夫人部族,初受东欧东正教文明影响百年,复为铁血蒙古帝国仆役百年,几经颠沛流离,灭族之险,于18-19世纪开疆拓土、文明爆发成为东欧一大区域性大帝国。近代沙俄帝国曾因屡屡代表欧洲最保守反动的力量被称为“欧洲的宪兵”,“打破民族压迫世界记录(列宁语)”。如此不可一世横跨欧亚的军事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火中,仅通过二月革命与十月革命,被一群饥饿的妇孺与被压迫边缘群体瘫痪,巨厦土崩瓦解;人类社会由此走向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一个更为光明的“创世纪”。
但在列宁逝世后,或者说从革命胜利之时,旧世界的污血已开始侵入新生的肌体。前苏联这个昔日秉承马克思主义宗旨、以所谓全人类解放为旗帜、用官僚计划经济与克格勃构建的二十世纪巨型帝国,虽然也曾让半个地球臣服,半个地球感到震颤。但它的崩溃,同样始于最脆弱的边缘:波罗的海小国的歌唱革命,高加索山区的民族抗争,以及莫斯科面包店前排队主妇们无声的怒火。不是华盛顿的精英战略家,也不是持不同政见的学院知识分子,而是这些被帝国叙事视为“边陲”或“背景”的普通人与被压迫民族,用最具体的生活需求与身份认同,一寸寸地蚀空了庞然巨物的地基。
特朗普政府“美国优先”的单边主义,看似强势,实则严重损耗了美国经营数十年的联盟体系与全球感召力,这正是“失道寡助”的当代写照。所有帝国的崩塌,都始于内部的腐朽与权力的失控:当统治阶层沉迷于权力博弈,无视民众的生命与尊严;当武装力量从“守护者”变成“镇压者”,用暴力维持统治;当制度失去约束权力的能力,沦为少数人谋利的工具——这样的帝国,终将在自我消耗中走向崩塌。特朗普式的“永赢论”或任何霸权永续的迷梦,在历史辩证法面前都显得苍白。
历史从未完全按照现实主义的剧本上演。其最大的盲点在于,它严重低估了观念、道义、合法性与历史记忆所能激发的反抗力量,以及权力滥用必然引发的体系性反噬。现实主义只计算军舰与GDP的“硬权力”,却常常忽略民心向背所构成的、更深层次的权力地貌。它误将暂时的力量对比当成了永恒的权力结构,误将精英的密室棋局推演当成了历史的全部动力。
强权与边缘:历史唯物辩证法的反噬
当林肯号的阴影掠过大洋之际,当“奖章”与恐吓竞相传递时,当明州镇压的枪声响起之时,我们不必急于惊叹或恐惧。不必仅仅报以一声“我们还是把你们想得太好”的叹息。历史的低笑,不是在嘲笑反抗的徒劳,而是在嘲讽那些自以为手握永恒权柄的迷梦。
只需想起米洛斯岛上未曾屈服的亡魂,想起武关之外未曾熄灭的楚歌,想起寒冬彼得格勒街头的红旗。强权的命运剧本早已写满了泛黄的羊皮纸与竹简;其黄昏恰恰始于它对自己所制造的尘埃与阴影,投去那傲慢而盲目的一瞥之时。
“权利与文明”,诚然不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它们确实是人类在血与火的漫长征程中,用斗争、反思与牺牲一点点划下的“粉笔线”。这些线会被践踏、被涂抹,但人类总会一次又一次地弯下腰,重新描画。这不是天真,而是生存的必需。因为一个只剩下“强权即公理”的世界,将不再是任何人的家园,包括强者自己——它最终会吞噬所有的安全、繁荣与意义。
历史上的帝国们统治逻辑(严刑峻法的绝对控制与意识形态的全面规划)都曾达到了各自时代的“理性”巅峰,却都因同一原因轰然倒塌:它们系统性地制造、忽略自己生产出来的“边缘”与“破碎”,但最终被它们所吞噬。权力在无限扩张中,会遭遇地理的极限、补给的距离、统治成本的指数级上升,以及最为关键的——正如物理学中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一样,压迫与奴役必然导致抵抗力量的顽强滋。强权可以制造“恐惧的和平”,但无法消除仇恨的种子;种子一旦遇到历史的雨水,便会破土而出。“国虽大,好战必亡。” 这并非道德说教,而是对权力扩张必然导致内在矛盾崩溃的深刻洞察。
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写道:“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但是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 这意味着,改变世界,既需要认识到物质力量的客观性(打破现实主义的神话),更需要将一种正确的、指向解放的理论,转化为千百万人的实践。这种理论,承认斗争的必要,但绝不崇拜斗争的暴力;它计算力量,但更懂得力量最深厚的源泉在于人民的觉醒与联合。
历史这位最冷静的裁判,终将再次证明:真正颠覆性的力量,新世界的晨光,从不来自剧本的中心,而是必然孕育自强权刻意忽略的边缘,被阴影覆盖的、默默生长于破碎之地中不屈的“边缘人”与“失语者”。他们并不拥有巨舰导弹,更不书写霸权剧本,但他们本身就是焚毁旧剧本的红的火焰,也是书写新历史的、质朴而不褪色的黑的笔尖。
历史的真正回响告诉我们:强权可以赢得战役,却未必能赢得战争;恐惧可以维持一时的统治,却无法铸就永恒的秩序。“修昔底德陷阱”描述的崛起国与守成国的结构性冲突或许难以避免,但陷阱最深处的猎物,往往是那些在追逐霸权过程中,率先抛弃自身文明内核与道义制约的一方。
审判帝国的,从来不应是另一个帝国,而是被帝国认为已经碾入尘土中的人民、规则、道义。这并非浪漫的想象,恰恰是被时空与血火反复验证的历史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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