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很多讨论认为,华为正在进入新一轮的“寒冬”。
其实,这并不是冬天的开始。
早在2019年,那个芯片断供、谷歌断供、海外市场一夜崩塌的至暗时刻,华为就已经裹紧了棉袄。
只不过,华为的这一轮冬天,比预料的更长,也更冷。
在华为,最常被提及的,不是成功,而是过冬。
2000年底,任正非写下了那篇著名的《华为的冬天》:
“公司所有员工是否考虑过,如果有一天,
公司销售额下滑、利润下滑甚至会破产,我们怎么办?”
此后二十年,“过冬”成为华为居安思危的代名词。
每隔几年,就警告一次。
有据可考的信息里,任正非至少有过7次“过冬”警告或类似表述。
回望这二十多年“过冬史”,如果抛去金融危机和欧债危机等宏观周期预判,华为真正直面生死的危机,其实只有两次:
第一次,是新世纪之交,任正非写下《华为的冬天》之时。
当时,互联网泡沫破裂,欧美通信业企业大量裁员,甚至破产、倒闭,行业一片萧条。
华为也连续错过了三次产业发展机遇:小灵通、手机、IS-95制式的CDMA——当然,从后来的发展来看,当时的这些选择,也不一定代表错误。
2001年,华为销售收入225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率从前一年的83.3%,锐减至13.7%。
2002年,华为更是第一次出现负增长,收入同比下滑1.8%,仅221亿元。
更惊险的是,在2001年,摩托罗拉一度考虑以75亿美元的高溢价收购华为。
当时,双方已经谈妥,只待合同签字。
但最终,摩托罗拉高管更迭,新任CEO埃德·赞德在最后关头否决了这笔交易。
当然,在当时来看,这笔交易本身也是华为试图走出困境的一种尝试。
但从结果来看,如果交易达成,华为或许早已消失于历史。
第二次,是从2019年遭遇芯片断供危机至今,面临的多重困境。
2020年,面对美国极限打压,华为首次将“活下来”列为“第一优先任务”。
2021年,“活下来”进一步明确为“有质量地活下来”——这一年,荣耀业务被剥离出售。
2022年,面对疫情后经济下行的复杂环境,任正非断言:“未来十年是全球非常痛苦的历史时期。”
与此同时,他也再次强调,从2023年到2025年,华为要“把活下来作为最主要的纲领”,想办法度过这“三年艰难时期”
现金流和真实利润取代销售收入,成为最重要的KPI。
如今,三年“生存关键期”已经结束。
华为实际进展如何?
如果看收入数据,从2021到2025,华为实现了“V形反转”。
尤其是在2025年,华为销售收入已达到8809亿元。
这一数字,已极限逼近2020年创下的8914亿元峰值纪录。
但我们也必须看到,它最近5年的收入增长,主要来自2023至2024年——与华为手机归来的节奏高度一致。
换句话说,这一时期主要的增长来源,只是把2021年暂停的手机业务拿回来。
所以,当手机业务夺回基本盘以后,华为2025年的收入增长速度,就重新掉回了2.2%。
而接下来,在2026年,运营商的资本开支仍然在缩减;手机与终端市场也将因内存涨价潮而承压;智能汽车市场日趋饱和;而在各行业数字化预算普遍收紧、项目回款周期拉长的大环境下,政企市场也不容乐观。
这些,都是整个行业甚至全社会的,结构性与周期性的问题,并非一家企业所能轻松逆转。
这意味着,华为短期内已经很难再连续实现双位数的快速增长了。
更具有参考意义的,是利润率和经营性现金流的变化。
可以看到,无论净利润,还是现金流,2022年都是华为最艰难的时刻。
这一年,它的收入规模是2019年的75%,利润却只有2019年的57%,现金流更只有2019年的20%。
(2019年数据更能代表华为正常情况,2020年与2021年数据参考性较低)
这还是在已经出售了荣耀等业务资产的情况下。
可见当时的情况危急。
此后三年,由于“有质量地活下来”,以及手机业务回归,每个年度的净利润变化都有巨大波动,YoY的对比已经失去了分析的参照意义。
但我们还是以2019年为锚点。
可以看到,在2024年,无论收入规模、净利润还是现金流,华为都回到了与2019年相对一致的水平。
这意味着,如果不考虑尚未正式发布的2025全年数据,华为2022年以来的“过冬”,整体是相对成功的。
但是,如果2025年上半年净利润再次下滑32%的趋势,在下半年依然持续,甚至继续恶化,那么华为的情况,将依然无法乐观。
最新数据尚未明朗,为何很多人开始认为,“华为再次进入寒冬”?
员工持股计划“反常”,是一个重要的风向标。
作为非上市公司,员工与华为的利益捆绑,主要通过ESOP和ESOP1等员工持股计划。
这些计划允许员工根据自身条件购买华为虚拟股份,从而享受分红和增值收益。
一个中层华为员工每年的认购额度,能达到其年收入的25%,甚至更高。
在华为的发展历史进程中,这些持股计划发挥了重大作用,此处不再深入讨论。
这里重点要讲的是,从理论上来说,这些计划也是存在风险的。
如果公司高速增长、利润丰厚、大笔分红,当然是皆大欢喜的“双赢”。
但如果公司增长放缓、利润下滑,它就有可能反过来变成“双输”:员工担心大笔现金占用,华为则发愁如何拿出真金白银。
当然,过去这些年来,这个计划一直是双赢的。
即使近年来,分红与收益率一路下滑,但2024年的18%收益率,依然稳居行业头部水平。
但在今年,情况出现了微妙变化。
根据惯例:
每年,华为会在1~2月召开市场大会,大会结束后发布董秘1号文件,内部宣布上一年年度的利润与分红方案,并在4~6月分批发放持股分红。
然后,华为会在5月左右启动新一年度的股份预认购,在7~8月与员工沟通并完成正式认购操作。
简单来说就是,员工先知道能拿到多少分红,甚至已经拿到分红,再决定如何认购。
然而,今年却出现了微妙变化。
年初的市场大会后,至今仍未公布分红方案。
反而是在春节前,就提前4个月向员工发放了预认购通知邮件。
这意味着,现在变成了员工需要先认购,无法“量入为出”。
这不但是一场对员工的“信心压力测试”,也成了一个微妙信号。
要知道,每年如何分红,对华为的运营与现金流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比如在2024年,华为1.41元的每股分红和18 %的收益率,已经是华为有史以来,最少的分红方案。
但如果按照2023年的总股本数513亿股为基准进行推算,该次分红的总金额至少不低于723亿元。
这个数字,已经大幅超过华为当年的净利润(636亿元)。
这意味着,如果把分红考虑在内,华为2024年其实是亏的。
而现在,2025年的分红与认购时间调整,背后是否有相关考量?
如果分红继续下滑,可能损伤士气。
但如果要提高分红,就会影响业绩和现金流规划。
所以,外部的猜测主要集中在几点:
1、华为2025年的利润与分红,是否较2024年再度下降?
2、时间调整背后,华为的经营杠杆和资金调度是否已出现问题?
用一位知乎网友“GeekOn”的评价来就是:
“对于华为近15万名员工持股者而言,分红不仅是收入的压舱石,更是过去几十年“利益共享”机制的精神契约。
分红的延迟与下调,意味着那份契约上的字迹正在淡去。它是“寒气”传至末梢的最直接证明。”
【5】
华为的资金压力,远不止于员工分红。
面对高端芯片、EDA工具、先进封装等环节的“卡脖子”,华为必须维持高昂的研发投入,以确保从芯片、操作系统等底层核心技术,到优质产品体验交付的整体突围。
过去近十年来,华为的累计研发投入已超过1.25万亿元。
其中,2024年投入1797亿元,收入占比超过20%。
20%是什么概念?
在2024财年,苹果公司的研发投入占比约为8%,谷歌约为13%,微软约为12%。
华为的投入,远超同行。
同时,华为也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战略转型。
它正从一个以硬件为核心的传统通信设备业务,向云、算力、解决方案等服务业务突围,向AI、智能汽车等新兴业务突围。
这就像一场全面战役,每一个山头,每一寸阵地,都需要海量的弹药补给。
尤其是在当下,市场整体下行。终端需降价抢份额;汽车需烧钱抢窗口;云服务需让利换规模……
每条战线都在烧钱。
但如果不烧钱,那现在就得出局。
【6】
华为过冬的核心考验究竟是什么?
我的看法是:短期看现金流,长期看增长性。
每一家公司,快速发展阶段的所有隐患,都会在增长失速的阶段集中爆发。
这也正是这一轮寒冬中,需要直面的核心挑战。
收缩边缘业务、优化组织、严控费用、聚焦现金流……这一系列的举措,只是“过冬”的开始。
而种种微妙的迹象仍在提醒我们,虽然收入已经“V形反转”,但华为战胜严寒的前路,还依然漫长。
华为的过冬,价值在于“猫冬”:不再激进地拓展产品和市场,能不花的钱尽量不花,熬到市场的窗口重新打开。
只有在2026乃至接下来几年,通过“有质量的增长”,重新打开新的成长天花板,华为才真正能迎来春暖花开之时。
这一切,就像孟晚舟在2026新年致辞中所说:
“从战略方向到战场胜利的这条道路,
遍布暗礁与险阻,
但我们别无选择,
唯有迎难而上。”(文/王云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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